作者：天风黑月
那两点猩红的光芒，缓缓地，稳定地，穿透浓雾，向他逼近。
伴随着沉重的，仿佛巨兽踩踏大地的脚步声。每一步，地面都传来清晰的震动。
“呃……啊……”
马库斯喉咙里发出濒死动物般的嗬嗬声，他猛地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将枪口对准那两点猩红光芒的中心，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哑地咆哮出他此生最后一个完整的词语:
“去死吧——！！！”
他扣下了扳机。
枪口焰在浓雾中爆开，最后一梭子子弹怒吼着射向那不可名状的恐怖。
然后，他的世界，被一片席卷而来的，带着腐臭和血腥味的黑暗，彻底吞没。
浓雾翻涌，缓缓平息，最终将一切痕迹——血迹，弹壳，武器的碎片，外骨骼的残骸，以及那短暂的，绝望的抵抗——都彻底地掩盖。仿佛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
空中，“夜鹰”BT-12号。
“猎犬小队，这里是‘夜鹰’BT-12，听到请回答。重复，猎犬小队，请报告你们的情况。”
飞行员卡尔森上尉皱着眉头，再次对着麦克风呼叫。从五分钟前开始，地面小队的通讯就变得断断续续，然后彻底中断。地面此时被一片奇怪的雾气笼罩，完全屏蔽了信号，甚至连热像仪也无法穿透。
“还是没有回应，长官。”
副驾驶盯着屏幕上那片代表异常浓雾的模糊阴影:“热像完全失效。他们最后传回的数据显示，正在接近目标……然后就没了。”
“见鬼，这雾哪来的？气象预报没说有辐射雾。”
卡尔森推动操纵杆:“降低高度，打开探照灯，我们靠近点看看。也许只是通讯设备信号问题。”
第一千五百八十九章 夜鹰坠落
“夜鹰”BT-12号开始降低高度，向着地面小队最后失去信号的位置缓缓靠近。机腹的多光谱转塔功率全开，但依旧无法穿透下方那诡异的，翻涌的乳白色浓雾。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射下去，如同照进浓稠的牛奶，只能照亮表面一小团翻滚的雾霭。
“什么都看不见。这雾太邪门了。”
副驾驶嘀咕道。
就在“夜鹰”下降到几乎贴近树梢高度，试图寻找任何地面踪迹时——
“轰！！！”
侧后方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和刺眼的火光！是夜鹰”BT-10号！它本来在另一个方向悬停监控，此刻却毫无征兆地凌空爆炸，化为一团火球，拖着黑烟向地面栽去！残骸碎片四散飞溅！
“BT-10号！发生了什么？！”
卡尔森惊骇欲绝，猛地拉杆爬升。没有导弹预警，没有高炮雷达锁定，BT-10号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炸了？
然而，没等他从同伴的毁灭中反应过来，他眼前的浓雾突然剧烈翻腾，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其中搅动。紧接着——
一只巨大到令人灵魂冻结的，覆盖着腐朽皮毛和白骨的狰狞巨爪，毫无征兆地从翻涌的浓雾中猛地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夜鹰”BT-12号右侧的起落架！
“圣主啊——！！！”
副驾驶发出尖叫。
机体剧烈一震，仪表盘上警报声响成一片！液压失效，姿态失控！那只爪子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竟然将几十吨重的倾转旋翼机硬生生地向下一拽！
卡尔森拼命向后拉操纵杆，引擎发出凄厉的哀鸣，但无法抗衡那股恐怖的巨力。机体倾斜，旋翼疯狂地切割着空气，发出绝望的呼啸。
“我们被击中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呼救！呼救！这里是“夜鹰”BT-12！我们遭袭！正在坠落！”
卡尔森对着无线电嘶吼，但信号似乎受到了强烈干扰，只有一片杂音。
巨爪猛地向下一扯！
“夜鹰”BT-12号失去了最后的升力，打着旋儿，被拖拽着，一头扎进了下方那片吞噬一切的，乳白色的浓雾深渊。驾驶舱内，卡尔森和副驾驶最后看到的，是扑面而来的，越来越近的灰白色大地，以及浓雾中，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黑影轮廓……
剧烈的撞击。爆炸。火光撕裂了浓雾的一角，但迅速又被翻涌的白色吞没……
……
承和三十七年西历2016年5月12日22:32帕图西特邦联肯因特州凤凰工业园外围荒原。
浓雾像凝固的棉絮，包裹着一切。
能见度不足五米，更远处的景物都融化在乳白色的混沌里，只剩下偶尔能见的各种植物轮廓偶尔映入眼中。风很微弱，但雾气却诡异地流动着，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三个身影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缓慢前行，正是此前替“工蜂”们打开通路的哈尔良尖兵小队。
他们穿着灰绿色的数码迷彩作战服，外面罩着一种特殊的，表面布满不规则凸起纹理的斗篷——这是诺曼帝国生产的“幽灵”III型反热像仪伪装服。这种斗篷的内衬含有温控材料，能一定程度地隔绝人体热辐射，表面的凸起纹理则能打散红外特征。虽然说，这种黑市货已经是上一代的产品，但还是很有效果，在夜间行动中，它能有效降低被热像仪发现的概率——前提是别靠得太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奇诺灰狼，一个三十出头，脸庞棱角分明的男人。他端着加装了消音器和折叠枪托的卡宾枪，枪口随着视线警惕地扫过前方扇形区域。他是三人小组的向导，亚琴部出身，对于这片土地是相当了解的。
此刻，奇诺的眉头紧锁。他左手腕上戴着的个人战术终端屏幕不断闪烁着“信号中断”的红色图标，卫星定位的坐标在疯狂跳动，最后彻底定格在一个毫无意义的位置。
当他调出点子指南针时，发现电子指针在表盘里慢悠悠地转着圈，仿佛失去了对磁极的所有感应。
“该死，全乱了。”
奇诺低声骂了一句。他停下脚步，左右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电子地图还在，但没有定位，这雾……能见度太差了，稍微远一点就看不清了……”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科奇斯奔马，小组的组长，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敦实，目光沉静的男人。他端着一支昭帝国产的“鹰隼”式无托突击步枪，这种武器在一些欠发达地区的游击队中很常见，结构简单，皮实耐造。背上背着一个沉重的武器背囊。
“注意周围的动静，大家再快一点……”
科奇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特有的冷静。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最后面的年轻人——阿帕奇沃德，一个不过二十岁出头，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但眼神已经相当锐利的小伙子。阿帕奇背上也背着一个和队长同样的武器背囊，手里端着和奇诺同款的枪械，枪口指向侧后方。
“明白，队长。”
阿帕奇低声回应。
三人保持着默契的交替掩护队形，在浓雾中缓慢推进。每走十几米，奇诺就会停下来，努力辨认方向。阿帕奇殿后，一边倒退着行走，一边用一根绑着布条的树枝，小心地扫去他们留在松软沙地上的脚印。这是他们在长期游击战中养成的习惯，尤其是在这种开阔地带，脚印是追踪者最好的路标。
“这雾……”
奇诺再次停下，仔细观察着周围:“这个季节，这个时间，肯因特州西部不该有这么大的辐射雾。而且……你们感觉到了吗？太安静了。”
科奇斯也感觉到了。除了他们自己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周围一片死寂。没有夜枭，没有虫鸣，甚至连风穿过仙人掌刺的细微声响都似乎被浓雾吸收了。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与世界隔绝的寂静。
“是有些怪。”
科奇斯承认，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至少，天上的‘眼睛’现在肯定瞎了。”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浓得化不开的白色天幕。就在浓雾弥漫开来之前，他们看到了至少三架“夜鹰”倾转旋翼机在低空盘旋，红外探照灯的光束像死神的触手一样扫过荒原。如果被那些东西盯上，在开阔地带，他们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队长说得对。”
阿帕奇接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没有旋翼机，没有热成像，政府军的那些‘山猫’在平地上跑得快，在这种雾里，他们的优势也得打折扣。我们现在反而更安全。”
“安全？”
奇诺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手腕上依旧乱转的指南针和定格的地图:“现在我们连自己在哪儿都快搞不清楚了。电子地图只能显示个大概地形，没有坐标，没有标志物……这片地方，看起来都差不多。”
他从个人电脑中调出离线地图，仔细查看。
他们原计划是前往约八公里外的一处接应点，位于一座被当地人称为“马头山”的丘陵旁的一片稀疏树林里，那里藏有一辆经过伪装和伪装的越野车以及一些补给。
但现在，浓雾遮蔽了星空和月亮，无法用星辰定位。周围也看不清楚任何显著的地标，只有无穷无尽的，在雾气中看起来都差不多的灌木，沙棘丛和仙人掌。
“我记得，我们是从工业园西侧大约三公里处开始向西北方向撤离的。”
奇诺努力回忆着:“按照速度和方向估算，我们现在应该……”
他在地图上用手指划了一条模糊的线:“大概在这一片。但具体是哪里……”
“别急，奇诺。”
科奇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们这里最熟悉这片土地的人。相信你的直觉，也相信你的经验。注意植被的变化，注意地面的坡度，你是最好的猎人……”
奇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蹲下身，仔细看着地面沙土的颗粒大小和颜色，又观察着附近几株仙人掌的朝向和长势——
“这边。”
奇诺终于做出了判断，指向左前方一个略微上坡的方向:“地面沙土颗粒变粗，颜色更深，附近有耐旱的丝兰开始出现……我记得接应点附近有一小片丝兰和矮松混生的坡地。我们往这个方向走，注意脚下，可能会有鼠尾草，那玩意儿根茎很硬，别崴了脚。”
三人再次启程。沉默地行进了大约十分钟，除了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依旧什么也听不见。浓雾似乎永无止境。
“也不知道塔卡长官他们怎么样了。”
阿帕奇忽然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担忧。
“里面似乎有准备，我看到有几架‘工蜂’都栽下去了……”
科奇斯沉默了几秒。行动前，他们负责在工业园西侧电子围栏制造突破口，为后续的渗透小组打开通道。但计划显然出了大问题。政府军的反应速度和兵力远超预期，突击队损失巨大，他们隔着一公里多都看到了那火光和爆炸。
“我看到有人冲出来了……希望先祖保佑他们……”
科奇斯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场雾一样会给他们带来一些运气，希望他们能够逃过政府军的追捕……”
奇诺咬了咬牙:“真是可惜，那个该死的州长没有被炸死……”
“别想那么多了。”
科奇斯打断了他，语气重新变得冷静:“集中精神。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接应点。这雾不会永远持续，一旦散了，或者天亮了，政府军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他们会调来更多的无人机，甚至可能出动地面部队进行拉网式搜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这片区域，进入更复杂的山地……”
阿帕奇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又走了一段，地形开始变得有些起伏，几人走过一片有着许多风化岩的缓坡地，地面上随处能够看到一种多刺灌木和丝兰……
突然——
“汪！呜……汪汪！”
几声清晰的犬吠声，从他们右前方大约二三十米外的雾中传来！声音凶狠，低沉，带着威胁的意味。
三人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科奇斯和奇诺几乎同时闪身，迅速半跪在一块风化岩后，枪口瞬间指向声音来源。阿帕奇则一个侧滚，躲到一丛茂密的丝兰后面，步枪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
是军犬！政府军的追踪小队上来了？这么快？！他们的心沉了下去。在这种环境下被军犬盯上，几乎是致命的。浓雾虽然干扰视觉，但对嗅觉的影响相对较小。而且犬吠声如此接近……
“等等……”
奇诺忽然眯起了眼睛，透过岩石边缘，死死盯着雾气中那个逐渐清晰的轮廓。
那的确是一只犬科动物，体型相当高大雄壮，肩高几乎到一个成年人的腰部。它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昂着头，警惕地望着他们的方向。毛色是灰黑相间，在浓雾中像一团移动的阴影。它的耳朵尖竖，尾巴微微下垂，但并未完全夹起，四肢肌肉结实，透出一种野性的力量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在雾气中反射着微弱的绿光，冷静而警惕。
“不是军犬……”
奇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释然，松了口气:“是卡托斯山犬！是卡托斯！”
科奇斯和阿帕奇也看清楚了。那确实不是霍辛顿寻血犬或者荷尔斯泰因巡猎犬那种用于军事追踪的犬种。它的外形更接近狼，吻部较长，四肢更为修长，但整体的姿态和神情，又带着明显的驯化特征。
卡托斯山犬，原住民培育的古老的原生犬种，传说中是灰狼与早期土著猎犬杂交驯化而来，已有上千年历史。它们忠诚，勇敢，耐力极佳，曾是原住民狩猎，放牧和看家护院的好帮手。但随着殖民者带来了外来犬种，纯种的卡托斯山犬已经越来越少见了，大多只在原住民保留地能够见到。眼前这只，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体态优美，气势不凡。
第一千五百九十章 神秘的老人
就在三人惊疑不定之时，一个身影，脚步轻缓的从卡托斯山犬身后的浓雾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
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但脚步矫健，走的颇快。他穿着传统的阿妥妥服饰:一件陈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鹿皮外套，上面用染色的豪猪刺和贝壳缝制着简单的几何图案；下身是同样质地的皮裤，塞进一双厚实的，手工鞣制的牛皮靴子里。头上戴着一顶有些变形的，用某种兽毛编织的软帽，帽檐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古铜色脸庞，皱纹如同刀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在雾气中仿佛能穿透人心。他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似乎是用整根树枝简单修整而成的手杖。
老人走到那只卡托斯山犬身边，伸出手，粗糙的大手安抚般地摸了摸大狗的头颈。那大狗立刻停止了低吼，顺从地低下头，蹭了蹭老人的腿，然后安静地蹲坐在他脚边，但眼睛依旧警惕地扫视着科奇斯三人。
老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藏身的岩石和灌木，此时三人也都站了起来，向着老人走了过来。老人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他说出的话，是带着浓重口音的阿妥妥语，音节短促而有力:“迷路的孩子？”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震惊，疑惑，警惕，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遇到这样一个穿着传统服饰，带着卡托斯山犬的老人，实在太不寻常了。
科奇斯慢慢站起身，但没有放开枪，只是将枪口微微下垂，以示非攻击意图。奇诺和阿帕奇也谨慎地跟着站起来。
“大叔，”
科奇斯将声音尽量放得平和:“我们是……路过的人。您怎么会在这里？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是都……”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都搬走了吗？”
凤凰工业园的征地范围，强制搬迁了附近几个亚琴部小聚落的上百户人家。按理说，这片区域应该已经没人居住了。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年纪大了，骨头埋在这里一半了，还搬去哪里？老了，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这片山，这片土，看着我长大，看着我变老，我也看着它们变了模样。走了，心里空落落的。不如留下来，陪陪它们……”
“大叔，我也是亚琴部落的人，老家在西边的曼达拉河那里。”
奇诺打招呼道。
“哦，曼达拉河……那是个好地方，好地方……”
老人笑意更甚了:“我们这里的聚落，其实最早也是从那里分出来的……”
他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奇诺，又看了看他们手中的枪和身上的装备，然后移开，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们……”
老人顿了顿，继续开口道:“是在躲着那些白人吧？”
“是的，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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