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风黑月
“不!别开枪!我们没有武器!”
“跑啊!”
惊愕,恐惧,痛苦的尖叫瞬间淹没了之前的呼喊。人群像被狂风席卷的麦田,成片倒下,更多的人则在本能的驱使下,哭喊着,推搡着,向着四面八方没头苍蝇般逃窜。火把掉落在地,引燃了丢弃的衣物和标语,增添了更多的混乱与恐慌。
“轰——!”
高压水炮发出了怒吼,碗口粗的,足以击碎骨骼的水柱狠狠撞入奔逃的人群,将人们像布娃娃一样冲飞,摔在坚硬的地面上,筋断骨折。
防线后的军警如同出闸的猛兽,端着枪,保持着散兵线,开始向前推进。他们不再是维持秩序的防暴队,而变成了清剿作战的士兵。子弹追射着奔跑的背影,不时有人背后中弹,扑倒在地。
“趴下!双手抱头!”
“不许动!动就打死你!”
“趴下,你们这些XX的土著人!”
粗暴的吼叫声伴随着枪托的猛击和军靴的踹踢。一些跑得慢的,受伤倒地的,或者吓傻了呆立原地的示威者,被粗暴地拽起来,反剪双臂,用塑料束带死死捆住手腕,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扔到路边,被后续的士兵看守。稍有反抗或动作稍慢,立刻会招来更凶狠的殴打。一个试图去搀扶倒地同伴的年轻人,被一枪托砸在太阳穴上,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下去。一名老人因为肋骨被水炮冲击断裂,痛苦地蜷缩,却被士兵扯着头发拖行。
第一千五百八十三章 绝不独活
鲜血迅速在灰白色的地砖上蔓延开来,与倾倒的火把油料混合,形成一幅狰狞的抽象画。丢弃的标语牌被践踏得粉碎,阿兰德的照片浸泡在血泊中。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燃烧物的焦糊味,以及人类极端恐惧时失禁的恶臭。
地狱般的景象在张敬眼底展开。
他站在楼顶,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和发丝,身形挺拔,一动不动,眼眸倒映着下方跳跃的火光,横飞的血肉,肆意的暴行。
他右手抬起,伸手指向对面“范伯格地产”的顶楼,一个正在快速收起装备,准备隐入黑暗的模糊身影忽然浑身僵直,紧接着,缓缓倒在了地上。
张敬收回了手,毫无疑问,这就是一场有计划的屠杀,有人埋伏狙击手乘乱出手,嫁祸给示威者,为军警镇压制造口实。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胸膛微微起伏,又缓缓吐出。空气中冰冷的气息涌入肺叶,带着下方飘来的,隐约的血腥味。他的手指在身侧的混凝土矮墙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向内凹陷的指印。
手腕上的腕式个人通讯器忽然震动了起来,他抬起手腕。手机屏幕亮起,柔和的光映亮了他的面孔。屏幕上,一条新的加密邮件提示正在闪烁,发件人标记为“森”。
张敬用拇指划过,生物识别通过,邮件内容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呈现在他面前的空气中,文字简洁,带着对方一贯的风格:
“先生。急报。约五分钟前(21:11),肯因特州亚琴保留区,凤凰工业园项目核心区,发生高强度交火及爆炸。事件发生时,肯因特州州长贾斯汀沃克正在该园区举行中期选举造势集会。初步分析,袭击规模为连排级,具备突袭与协同作战特征。现场混乱,伤亡及损失情况不明。主流媒体尚未大规模报道,但网络社交平台已有零星现场视频流出。综合现有情报碎片,袭击方高度疑似原住民抵抗组织‘哈尔良’。动机可能与阿兰德议员遇刺及‘新拓荒计划’强征土地直接相关。附件为目前通过网络获取到的最清晰现场片段(来源:集会参与者个人设备,经技术加强)。”
邮件下方有一个三角形的播放键。张敬指尖轻点。
全息画面展开,开始播放。视角有些晃动,但能看出是在一个灯火通明的露天会场,远处是演讲台和那个巨大的聚变反应堆模块轮廓。一名政客在讲台上演讲……然后,尖锐的警报声刺入!画面剧烈摇晃,拍摄者惊慌地转身,镜头抬起——这里画面明显被技术手段放慢,可以清楚的看到几个低空快速掠过的飞行器剪影,以及地面几个火力点喷吐的火舌和升腾的烟柱。探照灯的光柱,爆炸的火光接连闪现,伴随的还有剧烈的交火声。之后画面剧烈晃动,映亮了几张惊骇的面孔,镜头外还能听到有人在高声维持秩序,最后画面在尖叫和奔跑中戛然而止。
视频长度只有二十六秒。
张敬静静地看完,若有所思的关掉全息投影,手腕放下。目光再次投向下方已然成为屠宰场的市政广场。惨叫声,哭喊声,警笛声,军官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此时下方的军警已经停止了实弹射击,改为使用震爆弹和催泪瓦斯。几架警用无人机嗡嗡地飞临广场上空,用高亮探灯扫射着满地狼藉和奔逃的人群,如同在检视战利品。
他的身影在原地又静静站立了几秒,仿佛在消化这两起几乎同时发生的暴力事件。然后,他叹了口气……
下一刻,楼顶夜风拂过,原地已空无一人……
……
承和三十七年西历2016年5月12日21:36帕图西特邦联肯因特州凤凰工业园西北外围荒原。
黑暗。冰冷。疼痛。以及肺部如同风箱般拉扯的,带着铁锈味的喘息。
卡珊德拉半拖半架着奎因,在稀疏的矮松林和沙棘丛中跌跌撞撞地前行。每一脚踩下去,都不知道是松软的沙土,还是隐藏的碎石。
奎因几乎将大部分体重都压在她的右肩上,他走得极其艰难,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从牙缝里挤出的痛哼。粗糙的应急绷带勉强固定着他断裂的肋骨,但每一次颠簸都可能让断裂的骨茬刺得更深,内出血或许正在他胸腔里悄然扩大。
“放……下我……”
奎因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和压抑不住的痛苦**。他几乎完全靠卡珊德拉的支撑在移动,左腿机械地,无力地蹬着地面。
“这样……咱俩……都得死……”
“闭嘴……省点力气……”
卡珊德拉咬牙道,再次调整了一下搀扶他的姿势。她的个人电脑屏幕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显示着坐标和预设的撤退路线。那个该死的接应点,就在西北方不到两公里了,穿过前面那片更茂密些的刺柏灌木丛,再下一道干沟就到了。两公里,放在平时不过是一段轻松的徒步,此刻却如同天堑。
“听我说……卡珊……”
奎因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试图聚焦在她汗湿的侧脸上:“他们……有热像仪……旋翼机……我们……两个热源……太明显……你一个人……还有机会……把我……藏到……石头后面……你走……”
“然后看着你像米恩斯一样,等他们围上来,再拉响最后几颗手雷,跟他们同归于尽?”
卡珊德拉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嘶哑,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混合着脸上的油彩和尘土:“还是像踢鸟那样,为了引开追兵,故意暴露自己,最后拉响地雷?!奎因!我他妈看够了!我看够了!!!”
她的情绪骤然崩溃,压抑了一整晚的恐惧,悲伤,愤怒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人!在我面前那样死去!”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泪水滚滚而下:“要活一起活!要死……就一起死在这里!死在这儿,骨头埋进这片红土里,也比像个老鼠一样被他们在沙漠边上的安置营里逼死强!”
她剧烈的喘息着,看着奎因苍白的脸和失去血色的嘴唇,语气忽然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平静:“我们一起走,奎因。别再说分开的话了。我……我背不动你了,但我还能扶着你。我们就慢慢走,走到走不动为止。好不好?”
奎因望着她泪光后那双依旧倔强,却已盛满悲痛的眼睛,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将身体的重量更信任地交给她。
然而,现实没有给他们继续下去的机会。
“嗡——嗡——嗡——”
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旋翼声再次从后方夜空逼近,如同死神的叹息。那是MV-28“夜鹰”倾转旋翼机,邦联陆军航空兵的主力快速投送平台。此刻,至少两架“夜鹰”正在他们逃逸方向的后侧和侧翼,进行梳篦式的低空搜索。机腹下方吊挂的多光谱探测转塔如同冷酷的电子眼,缓缓扫过下方的每一寸土地。
卡珊德拉猛地拖着奎因扑倒在一丛茂密的,带刺的沙棘后面。尖锐的木刺扎进她的手臂和脸颊,她也顾不上了。奎因被她带倒,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一架“夜鹰”从他们头顶约百米高度隆隆飞过,旋翼卷起的狂风压低了周围的灌木,吹起漫天沙尘。机腹的探照灯没有打开,显然是在进行隐蔽的电子搜索。那冰冷的多光谱转塔缓缓转动,扫过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卡珊德拉屏住呼吸,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能感觉到身旁奎因因为疼痛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手中紧握着一把卢恩联合王国生产的“韦伯利”MK-IV型9毫米手枪——这是她逃离飞行器残骸时,除了救生刀和急救包外,唯一带出来的武器。弹匣是满的,15发,但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追兵,这玩意儿和玩具区别不大。
“夜鹰”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继续向前飞去。但卡珊德拉的心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沉得更深。这种搜索是拉网式的,刚才那架飞过去,很快会有另一架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或者……会有其他的地面搜索力量循迹而至……
……
……
同一时刻,东北方向约三公里外,一处地势略高的石灰岩山丘顶端。
夜风毫无阻隔地掠过丘顶,将稀疏的,耐旱的针叶灌木吹得沙沙作响。张敬的身影如同从夜色中浮现出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巨岩旁。他一身浅灰色的旅行装束在星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仿佛与周遭的岩石,阴影和流动的空气融为了一体。
他双手负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片被灯火和不断射向天空来回摆动的探照灯光柱隐约勾勒出的巨大轮廓——那里应该就是凤凰工业园的区域了。
而在另一侧的夜空中,几点暗红色的航行灯和雪亮的光柱正在缓慢地移动,交叉,如同几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夜行昆虫,那是几架军用倾转旋翼机。它们低沉有力的旋翼轰鸣声被距离削弱,在张敬耳中成为了一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嗡鸣。很明显,它们正在搜寻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湿润气息,张敬能够判断出,也许是一天前,这里应该下过雨,借着清冷的月光和远处工业园的微光,可以看到山丘下的大片缓坡上,覆盖上了一层茸茸的,深浅不一的绿意。新发的野草,地衣,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耐旱植物,抓住这难得的水分,顽强地钻出地面,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一些低矮的灌木丛也显得比平时葱郁。
张敬的目光从远处收回,他看似随意地迈出一步,身影便从山丘顶部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百米开外的缓坡之下。他的步伐从容,步幅与常人无异,但每一步踏出,身影便如同被空间本身轻轻推送,瞬息间掠过数十乃至上百米的距离,在月光和阴影交织的旷野上留下淡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残影,仿佛一个不真实的幻梦,在旷野上“闪烁”着前行。
他向着“夜鹰”盘旋搜索的大致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景色。
很快,他经过了一片面积颇大的,明显曾经被开垦过的土地。这里与他刚刚经过的,自然生长的荒原截然不同。田垄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辨,只是早已无人维护,显得凌乱。土地上,是大片大片倒伏,扭曲,颜色呈现一种病态黄褐与灰黑斑驳的植物——是玉米。
这些玉米原本应该有一人多高,此刻却如同被某种力量摧残过,又像是被烈火燎烤后又浇了冰水,茎秆折断,扭曲,叶片卷曲枯焦,许多玉米棒子还未来得及饱满,便已干瘪发黑,挂在同样枯萎的茎秆上,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干裂的摩擦声。整片玉米地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植物腐败和某种化学制剂残留的,略带甜腥的苦涩气味。
张敬在一片倒伏最严重的地头停下了脚步。他微微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已经完全枯死,边缘卷曲如爪的玉米叶片。叶片入手干燥酥脆,轻轻一捏便化作粉末。他凑近鼻端,那股苦涩的化学品气味更加明显。他将碎叶撒回地面,又抬眼望向整片死寂的玉米田。目光所及,不仅仅是玉米,田垄间,地埂上,那些原本在雨后应该蓬勃生长的野草,也同样呈现出不正常的枯萎状态,与不远处荒原上自然生长的,在月光下泛着生机的绿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第一千五百八十四章 觉悟?!
“啧啧啧……”
一个尖细谄媚,与这片死寂土地格格不入的声音,如同耳语般在张敬肩头响起。巴掌大小,穿着色彩夸张戏服,面孔涂得雪白的阿克巴尔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悬浮在张敬肩侧的空气中。它转动着木刻的脑袋,用那张堆满夸张谄媚笑容的脸孔“看”了看下方的玉米地,又“嗅了嗅”空气,小木手搓了搓。
“我尊贵无比,智慧如海的主人,”
阿克巴尔的声音油滑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优越感:“真是恶毒的手段呐……有人在这里洒了东西,嗯……是一种毒药,一种很精巧的毒药,钻进这些植物的身体里,让它们从里面开始烂掉,渴死,表面上却像晒多了太阳或者生了病。您瞧瞧,不光是这些玉米,这周围……”
它的小木手指了指更远处的田埂和荒地边缘:“凡是沾了那药的地方,那些小草,小灌木,也都活不成了。这里的平衡被打破啦,被强行掐断了生机。真是……丑陋的手段。”
它转动面孔,换上一副混合着鄙夷和些许好奇的表情:“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就是邪教徒,似乎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为了逼人离开罢了……”
张敬淡淡道,不想多说什么,随手丢下指尖的枯叶,继续迈步向前。他的步伐依旧,身影在死寂的玉米田边缘,在零星倒伏着枯死玉米秆的田埂旁掠过,迅速将这片玉米地抛在身后。
张敬前行一阵,便会停下来,闭目倾听一阵风中传来的声音,又**鼻子,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接着继续前进,如此又向前行了一段,穿过一小片稀疏松林,他的脚步再次停了下来。
前方约百米开外,一片地势略微低洼的沙土坡地上,一堆扭曲的,反射着黯淡金属和碳纤维光泽的残骸,在月光下显出狰狞的轮廓。正是卡珊德拉和奎因迫降坠毁的那架“工蜂”07号。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撞击的惨烈。飞行器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全扭曲解体,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被巨大力量砸扁后又搓揉过的形态。前半部分深深嵌入松软的沙土中,裸露的后半部分和尾部则翘起,指向夜空。两台改装涡扇发动机有一台完全脱离,滚落在十几米外,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另一台则歪斜地挂在残存的支架上,叶片扭曲断裂。裸露的管架大多弯折断裂,座舱部分更是缩成了一团,防撞框架扭曲得如同抽象雕塑。一些线缆和绝缘材料垂挂下来,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空气里弥漫着燃料,熔化的塑料,烧焦的复合材料的古怪气味。
而在残骸周围,此时正有六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穿着邦联陆军标准的荒漠数码迷彩作战服,外面套着防弹服,戴着装有夜视仪支架的模块化头盔,手持突击步枪,枪口指着地面,但手指都搭在护圈外,保持着高度警戒。两人在外围持枪警戒,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另外四人则蹲在残骸旁,借助头盔上的战术灯和手持的强光手电,仔细检查着。
“……确认,双座,前座为驾驶位,后座为武器操作位。安全带有被利器割断的痕迹,切口较新,是逃离时仓促所为。”
一名蹲在扭曲座舱旁的士兵低声对着领口的麦克风汇报,他用手电照着那被割断的安全带末端。
“收到。继续。”
他耳机里传来指令。
另一名士兵正在查看座舱外的地面,他用手电光束仔细照着沙土地上的痕迹:“发现两组脚印,深浅不一,间距混乱。一组脚印较深,步幅不稳定,有拖曳痕迹;另一组脚印相对较浅,但步态紊乱,脚印边缘有多次踩踏和打滑的迹象。判断为两人,一人受伤不轻,由另一人搀扶或拖行离开。”
他伸出手,大致比划了一下脚印延伸的方向:“朝向西北偏北。离开时间……根据足迹边缘沙土的干燥度和风吹痕迹初步判断,不超过三十分钟。足迹凌乱,没有刻意伪装,显示撤离仓促,状态不佳。”
最开始汇报的士兵站起身,走到残骸另一侧,捡起一个半埋在沙土里,已经变形的金属水壶,看了看,又扔下:“没有遗留个人标识物品。应该未携带重武器……”
他站起身,对着麦克风总结道:“指挥部,这里是‘搜索者3号小组’。确认坠毁飞行器为敌渗透单元,型号不明,粗糙改装。机上两人幸存,离机逃亡。其中一人行动不便,疑似伤势严重。未携带重装备,逃亡方向西北偏北,状态差,移动速度慢。请求指示是否立即沿足迹追踪。”
短暂的静默后,耳机里传来回复:“‘搜查者三号’,保持对坠机点警戒和证据采集。‘猎犬’小组已前往预估逃亡方向进行拦截。你们原地待命,防止敌人回窜或另有接应。完毕。”
“明白。”
士兵回应,随即对同伴打了个手势。几人稍微放松了警戒姿态,但依然占据着有利位置,两人继续在外围监视,另外两人开始用携带的取证设备对残骸和足迹进行更详细的记录和采样。
张敬站在百米外的旷野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些士兵的检查,汇报,对话,在他眼中清晰无比。但他们对于近在咫尺的张敬,却毫无所觉,仿佛他只是一缕掠过荒原的风,一块月光下的岩石。
阿克巴尔的身影始终悬浮在张敬肩侧,此时它将那张谄媚的脸孔转向张敬,小木手做了个“您请看”的姿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看戏般的兴致:“尊贵而伟大的主人,您瞧,这些弱小而笨拙的逃亡者,就像受伤的羚羊,留下的痕迹太明显啦。他们逃不掉的,很快就会被追上,抓住,变成冰冷的尸体……啧啧,真是可怜。”
它转动面孔,谄媚之色更浓,眼巴巴地望着张敬的侧脸:“不过,这一切在您无上的威能面前,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那么……我至高无上的主人,您是否……觉得这场追猎游戏还有点意思,想要……稍稍拨动一下命运的丝线呢?”
张敬没有理会阿克巴尔的聒噪。他的目光越过那堆残骸和忙碌的士兵,投向更远处月光下无垠的,起伏的旷野。夜风似乎比刚才更强劲了一些,卷起沙土地表细微的尘土和枯草屑,打着旋儿飘向黑暗深处。风声穿过稀疏的松林和岩石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大地沉睡中含糊的呓语,又像某种古老而深沉的叹息。
这里是邦联中西部大平原与西部荒漠的交界过渡地带,地形开阔而富有变化。目之所及,是波浪般舒缓起伏的荒原,覆盖着斑驳的植被——深色的是耐旱的灌木丛,灰绿色的是地衣和苔藓,昏暗的月光隔着云层撒下,还能看见那些零散分布的稀树林区和大片被遗弃或破坏的玉米田。
更远处,地平线融入深紫色的夜空,与闪烁的星河相接,那是一种辽阔,苍凉,一望无际的壮美。
张敬静静地看了片刻这片土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阿克巴尔,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我尊贵的主人,您指的是?”
阿克巴尔立刻来了精神,左顾右盼着。
“这片土地的情绪。”
张敬缓缓道,他的目光深处,隐隐有炽白色的火焰在燃烧,似乎穿透了地表,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漂浮在半空中的阿克巴尔闻言,那张谄媚的面孔倏地转动。先是转向一个嘴角夸张上翘,眼睛弯成月牙的“高兴”脸,似乎觉得主人注意到了有趣的东西;旋即又快速转动,变为一个眉头紧锁,嘴唇抿直的“严肃”脸;最后,定格为一个嘴角下撇,眼皮微耷,带着毫不掩饰高傲与不屑的“傲娇”表情。
“哎呀呀,我伟大而睿智的主人,您真是明察秋毫。”
阿克巴尔用带着夸张的语调说道,但“傲娇”脸上满是不屑之色:“您说的‘情绪’……嗯,是的,阿克巴尔能感觉到一点点。不过,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它的小木手挥舞了一下,仿佛在驱赶微不足道的尘埃:“不过是些……原始,愚昧,杂乱无章的信仰回响,嗯……也许他们确实有了一些时间的沉淀,再加上死去的灵魂的悲鸣,搅拌在一起形成的……嗯……一点点噪音罢了。”
它露出了一个嗤笑的表情道:“这里的原住民,祖祖辈辈住在这儿,对着石头,树木,河流,野兽还有他们死掉的祖先嘀嘀咕咕,磕头祭祀,把那点微弱的心念和幻想,投射到这片土地上。年复一年,就像水滴石穿,确实留下了一点印记,让这片土地在渊面,形成了一些浑浑噩噩的可怜存在……”
“也许他们视其为庇护和信仰的对象。呵呵呵……”
阿克巴尔发出尖细的,充满嘲讽的笑声:“真是可怜又可笑。那不过是他们集体臆想出来的,虚假的伪神雏形!连最基础的神格都模糊不清,更别说拥有清晰的意志,权能和回应的力量了。它们被困在由无数杂乱念头构成的混沌渊面里,连自己是什么都未必清楚,真是可怜而又可悲的存在啊……”
它转动“傲娇”脸,望向远处的丘陵,又看了看那些士兵,语气中的不屑显而易见:“所以,您感觉到的愤怒和痛苦,就是这些东西。它们感知到了自己的信徒正在被屠杀,驱赶,感知到了这片土地被撕裂,被毒害。可那又能如何呢?”
阿克巴尔夸张地摊开小木手,做了个“无能为力”的姿势:
“它们没有任何办法。哪怕它们的子民此刻正在流血,在哭泣,在走向死亡,哪怕承载它们的土地正在被机器蹂躏,它们也连一丝微风都搅动不了,连一滴露水都无法凝聚来滋润将死的根苗。只要它们无法凝聚出真正的‘存在’,那么再炽热的情感,再悠久的祭祀,也不过是投向虚空的无用烟火,最终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守护不住。”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说的有些多了,连忙又转动面孔,换回那副极致谄媚的笑容,转向张敬,小声道:“当然啦,我尊贵无比的主人,阿克巴尔这些浅薄的见识,在您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如果……如果您觉得这片土地和这些可怜的伪神雏形,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值得……嗯……投资或观察的价值,或者您想顺手做点什么……以您那改天换地,塑造真实的无上伟力,那自然是……”
张敬对阿克巴尔这番长篇大论,没有任何表示。他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远方旷野与夜空交接的朦胧线上,仿佛在倾听那风声中的古老呓语,又仿佛只是在纯粹地欣赏这片夜幕下的荒原景致。
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残骸,也不再理会那些士兵,目光看向远处倾转旋翼机声音传来的方向,以平静的语气开口道:“他们确实逃不掉了,不过……这也是一个好的观察角度,我有些好奇,山穷水尽,生死之间,这些人,会有怎么样的选择?”
此时的张敬,脑海中下意识的又联想起,前世里,他所在的国家,那血淋淋的近代史上,曾经发生的一幕幕,那前赴后继的无数先行者。
一个民族的崛起和救赎,并非是可以简单恩赐的事情,如果没有足够的觉悟和牺牲,是不可能真正成功的。
他在新大陆的“调研”,至今为止,已经见到了许多以往在书本和资料上无法真实了解的情况,而如今,他正好有机会,更进一步的看一看,原住民中的那些所谓的“极端主义者”究竟是些怎么样的人?
……
他只是再次抬起脚,迈出一步。
身影便已从松林的阴影中消失,下一刻,出现在更北方的一座低矮土梁上。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角和发丝,他步伐依旧从容,向着更深的荒野行去,很快,那挺拔的身影便彻底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随即,阿克巴尔那小小的木偶身影也一阵模糊,悄无声息地隐没不见。
第一千五百八十五章 生于这里,死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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