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风黑月
是哈蒙德主教的声音，虽然隔着面具，但那声音明显惊慌失措，濒临崩溃。
科尔迅速扫视周围。他们四个人正躺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地板是深色的木质，但纹理粗糙，有许多划痕和污渍，看起来年代久远。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远处不知何处透来的一点微弱，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周围巨大，模糊的轮廓。
他们似乎在一个极其空旷，高大的空间里。远处隐约能看见高耸的，向上延伸的阴影，像是墙壁，又像是巨大的立柱，一直没入上方深邃的黑暗。近处，散落着一些同样比例失调的物体:一张椅子，椅面离地高得离谱，仿佛一座小丘；一个柜子，像黑色的悬崖峭壁矗立在一旁；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每一本都大得像门板，书页边缘卷曲发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混合着灰尘，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们几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飘来的歌声。
是唱诗班的歌声。空灵，缥缈，旋律是《主赞颂曲》的调子。但这歌声在如此空旷，黑暗，诡异的环境中响起，非但没有带来丝毫神圣安宁的感觉，反而像冰冷的丝线缠绕在脖颈上，令人毛骨悚然，心底发寒。
那些叫醒他们的“小孩”——总共有四个，都戴着各式各样简陋，怪异的面具或头套（有像破布娃娃的，有像歪嘴小丑的，还有的干脆顶着一个裂开的陶罐），见他们醒来，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更加焦急。
“快！快跑！这边！”
最开始叫醒科尔的那个布袋头套小孩尖声催促，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开那双细弱的小短腿，朝着黑暗中某个方向跑去。其他小孩也立刻跟上，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迅速融入昏暗的背景中。
“喂！等等！”
科尔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透过粗糙的头套传出，变得有些闷哑。
“头儿！怎么办？”
戴着乌鸦面具的“哨兵”靠过来，虽然变成了这种诡异的孩童体型，但她毕竟是受过训练的，已经稳住了情绪，下意识地靠近队长，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紧张。
“见鬼！这到底什么鬼地方！我的枪呢？外骨骼呢？”
“诗人”烦躁地挥舞着细小的手臂，试图去扯头上的纸箱，同样徒劳无功。
哈蒙德主教则跪在地上，双手在胸前胡乱比划着，语无伦次地祈祷:“……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您的名为圣……求您救我们脱离凶恶……救赎……请救赎我吧……救我离开这魔鬼的领域！”
科尔看了一眼一旁的主教，很显然，他的祈祷没有带来任何的作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状。身体异常，环境巨变，同伴失散……其他人呢？道森呢？
“铁砧”他们呢？，他仔细思索着目前所处的环境……这一切都超出了常规任务简报的范畴，甚至超出了他处理过的几起“R-E”级事件的描述。
“该死的，这绝对不是‘R-E’级事件！”
他恨恨道。
但坐以待毙是绝对不行的。
很显然，刚才那些“小孩”，提示了某些危险的存在……
“跟上他们！”
科尔当机立断，指着那些“小孩”消失的方向。那些“小孩”虽然跑得快，但黑暗中隐约还能看到他们晃动的模糊轮廓，以及窸窸窣窣的奔跑声。
“先搞清楚状况，找安全的地方，然后再想办法联系其他人，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主啊……主啊……”
哈蒙德主教声音发抖，还在祈祷着。
“主教阁下，想活命就跟着！”
科尔厉声道，打断了他的祈祷。
他迈开步子——这具陌生的，瘦弱的身体起初有些不听使唤，步伐踉跄，但很快，某种肌肉记忆或者适应力开始发挥作用，他稳住了身形，开始朝着“小孩”们消失的方向小跑。
“诗人”和“哨兵”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跟上。哈蒙德主教犹豫了一下，看着迅速融入前方黑暗的三个“队友”，又恐惧地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无边无际的，仿佛潜藏着什么的黑暗，最终还是连滚爬爬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奔跑。在这个巨大，昏暗，充满未知的空间里奔跑。
科尔很快发现，这不仅仅是平面上的奔跑。那些“小孩”的路径极其刁钻，而且似乎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们时而需要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张椅子的横档——那横档对他们现在的体型而言，简直像一道矮墙；时而又要奋力跃过一个散落在地上的，巨大的如同障碍物的词典；更多的时候，他们需要在巨大的家具阴影下穿梭，从一张书桌的桌腿之间钻过，或者紧贴着像墙壁一样的柜子侧面移动，似乎是在躲避着什么……
第一千五百四十一章 我要回家
光线始终昏暗，只有不知来源的惨淡微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大部分地方都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远处那唱诗班的歌声始终萦绕不去，时近时远，有时仿佛就在隔壁房间，有时又像隔着几重墙壁，更加增添了环境的诡异和不安。
“等，等等我……”
哈蒙德主教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养尊处优的主教大人显然缺乏锻炼，这具瘦弱的孩童身体更是加剧了他的狼狈。他已经被落下一段距离，正艰难地试图一堆堆叠的书本上爬下来。
“诗人”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什么，还是和科尔一起折返回去，一左一右，用力将气喘如牛的主教从“书本山”上拽了下来。主教的白色陶瓷面具下传来粗重的喘息和含糊的感谢。
“为什么……为什么要跑这么快……”
哈蒙德主教被两人架着胳膊往前拖，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那些……那些小怪物到底要跑去哪里？……我们，我们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待救援……”
“闭嘴，节省体力。”
科尔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他能够感受到，那些“小孩”似乎真的在恐惧着什么。而且，这黑暗中的寂静，总让他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注视着他们。
跑在前面的“哨兵”突然停下，举起细小的手臂示意。他们来到一处“障碍”前。那是两张并排摆放的高背椅，高背椅靠着一张巨大的不知是讲台还是什么桌子，椅背对他们现在的高度而言，如同两堵需要翻越的高墙。而那些“小孩”们，已经敏捷地利用椅面上的雕花凹凸处作为攀爬点，像一群灵活的小猴子一样翻了过去，消失在椅背另一侧。
“得爬过去。”
科尔观察了一下，选中了一处雕花较为密集，便于抓握的地方。
“诗人，你先上，我托你。上去后拉‘哨兵’，然后帮我拉主教。”
“明白。”
“诗人”点了点头，动作毫不含糊。科尔半蹲身体，双手交叉做了个掌托，诗人助跑了几步，在科尔掌托上一踩，他瘦小的身体借助科尔托举之力腾空而起，几下就攀上了椅背顶端，然后俯身伸出手。
“哨兵”是下一个。她的乌鸦面具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动作比“诗人”更加灵巧轻盈，几乎没费什么力就上去了。
轮到科尔自己，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拉了一把上面的诗人伸下来的手，利用雕花凸起，手脚并用地向上爬。这具身体虽然瘦弱，但似乎柔韧性和协调性还不错。很快他就成功登顶。
最后是哈蒙德主教。这位主教大人看着高高的椅背，面具下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我……我不行……”
“不行也得行！快！”
科尔趴在椅背边缘，伸出手，压低声音喝道，同时警惕地回望来路。
在求生本能和两人的催促下，哈蒙德主教终于笨拙地开始攀爬。科尔和“诗人”几乎是用拽的，才把他弄上了椅背。
几人顺着椅背上了后面的桌面，宽阔的桌面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
宽大的桌面上散落着各种巨大化的杂物，在他们现在的体型看来，每一件都比此前大了数倍不止。一支倒下的钢笔，墨水瓶已经破裂，红色的墨水流淌在桌面上，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铁锈味道，科尔是见过血的，他眸子收缩，这是血液，而并非墨水……
几本厚重的书籍散落在各处，每一本都大的夸张。最显眼的，是桌子正中央那本摊开的，巨大的《圣训》。它大得惊人，摊开的书页几乎占据了桌面三分之一的面积，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巨大的撒迦兰文字。
那些跑在前方的“小孩”们，一共四个，都戴着简陋的面具或头套——在距离那本巨大《圣训》还有几米远的地方，齐齐停了下来。领头的那个戴着破旧亚麻布袋头套的孩子转过身，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放在自己“嘴”的位置，做了一个明显是“噤声”的手势。然后，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抬起脚，几乎是踮着脚尖，开始以一种轻手轻脚的姿态，从《圣训》旁边绕过去。其他三个孩子也立刻效仿，屏息凝神，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仿佛生怕惊醒了什么沉睡的庞然巨物。
科尔瞳孔微缩。他立刻抬起手，对身后的“诗人”和“哨兵”做了同样的“噤声”手势，同时用眼神示意他们注意那些孩子的动作和那本巨大的《圣训》。尽管不明白原因，但在这个诡异莫名的地方，模仿这些看似了解内情的“原住民”的行为，是当前最合理的选择。
“诗人”和“哨兵”立刻会意，放轻了呼吸和动作。哈蒙德主教也看到了科尔的手势，他面具下的呼吸声似乎更粗重了，但还是捂住了自己的嘴，努力不发出声音。
几人学着孩子们的样子，蹑手蹑脚地绕过那本巨大的《圣训》。靠近时，科尔注意到摊开的书页旁，桌面上有用铅笔或炭笔胡乱涂画的痕迹，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文字。那些文字原本应该很小，在他们现在的视角看来却显得很清晰，都是用卢恩语写的，笔迹稚嫩:
“我想妈妈。”
“这里好冷。”
“约翰老师打我手心，因为我说了部落的话。”
“月亮神阿尔霍伊，请带我回家。”
“我要回家。”
“回家。”
这些短句代表了什么？
科尔不动声色，将这些信息记下。
这些文字和他之前获得的任务信息，还有从霍克警长，哈蒙德主教那里听到的零散资讯，在他心中不断平凑着，他试图弄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
一边想着，一边向前走，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绕过了那本静默的《圣训》，来到了桌面的另一端。
前方，隔着一条“深渊”，不远处是另一张同样巨大的桌子。领头的布袋头孩子没有任何犹豫，他后退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然后奋力一跃——那瘦小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对面桌子的边缘，他迅速抓住桌沿，灵活地爬了上去。
第一千五百四十二章 《罪与罚》
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也依次跳了过去，都成功了
轮到科尔。他深吸一口气，估算着距离。这两张桌子之间的间隔，对现在的身体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但并非不可能。他后退，助跑，起跳！身体腾空的瞬间，一种失重感袭来，他准确地落在了对面桌沿，双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木边，脚蹬了几下，爬了上去。
“诗人”和“哨兵”紧随其后，也都成功跳了过来。两人上来后，立刻转身，准备接应哈蒙德主教。
哈蒙德主教还站在对面桌子的边缘。他向下望了一眼——那“深渊”在他此刻的视角看来，仿佛站在数层高楼的顶端。他又看了看对岸的桌子，距离看上去并不近。恐惧攫住了他。
他曾经偶尔在一些短视频平台上见过一些播主会表演在高楼之间跳跃的极限操作，这种疯狂的举动他往往是不屑一顾的，他也从不认为，以自己的身份地位，会有需要如此做的一天……
只是，他如今，就面临这种情况……
“我……我跳不过去……”
他声音发颤，透过陶瓷面具传来，带着明显的哭腔:“太远了！我会摔下去的！主啊，救救我……”
“你可以的！就像我们一样！”
科尔压低声音催促:“助跑，跳！我们接住你！”
“不……不行……我做不到……”
哈蒙德主教摇着头，身体向后退缩，几乎要退回桌面中央。
“快点！哈蒙德先生……”
“诗人”也急了，他看到那些“孩子”已经掉头继续开始前进了。
“不行……真的不行，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法子……”
就在哈蒙德主教犹豫不决的时候，因为他的不断说话……
那本一直静静躺在对面桌子中央的巨大《圣训》，猛地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仿佛有生命般，厚重的封面和封底缓缓抬升，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动起来。书页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定格在某一页。那页面上，用巨大的，加粗的撒迦兰文字印刷着章节标题——《罪与罚》。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摊开的，印满经文的纸张，如同两张巨大的嘴巴，从书脊处“张开”了！纸张的边缘，分明如同怪物一般，有着一圈参差不齐的，闪烁着寒光的“獠牙”。书页中央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着，散发出不祥的暗红色微光。
“不听话的孩子……”
一个沉闷而沙哑的声音，从那张“书页大嘴”中响起，在空旷的巨大空间里回荡。
“懒惰是罪！”
“逃避是罪！”
“不尊教诲是罪！”
“罪人……当受……惩罚！”
声音未落，那可怕的“书嘴”猛地向前一探，如同捕食的巨兽，朝着还僵在对岸桌子边缘的哈蒙德主教狠狠“咬”了过去！
哈蒙德主教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最后一刻，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转身，闭眼，用尽全力向前一跃！
那布满獠牙的书页在他身后瞬间闭合，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就如同一个放大版的野猪夹子一般，差点就要将他拦腰咬住！
哈蒙德主教尖叫着跨越了两张桌子之间的距离，伸手扒住了对面的桌子边缘。
科尔和“诗人”同时探出身，四只细小的手臂死死抓住了哈蒙德主教的双手。
“拉！”
两人闷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拽。哈蒙德主教瘦小的身体被拖上了桌面。
书页巨嘴咬了个空，上下牙齿在那儿不断咬合着，它显然不打算放弃……
“惩罚！惩罚！惩罚！”
那混合的咆哮声越发响亮。
更可怕的事情随即发生了，那本《圣训》的“嘴巴”反向张开，重新平摊回了桌面，紧接着，一张张书页从巨嘴中，从摊开的书脊处“脱落”下来，如同被无形的剪刀裁剪。但这些脱落的书页并未飘落，而是在半空中剧烈抖动，变形！
随着“窸窸窣窣”如同快速翻书般的声响，这些纸张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悬着，化为一只只扇动翅膀的蝙蝠般的怪物。转眼间，数十只由泛黄书页变形而成的“蝙蝠”齐刷刷地调转方向，锁定了桌面上的所有人。
这一次，不用任何人催促，所有人都转身就在桌面上狂奔起来。科尔甚至来不及再去管还坐在地上的哈蒙德主教和“诗人”一起拔腿狂奔，跟着前面的孩子们夺路而逃。二哈蒙德主教在此时此刻，倒是一点也不慢，惊叫一声翻身而起，也狂奔了出去……
身后，是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扑啦啦”振翅声。那些蝙蝠如同一片黄褐色的死亡云团，紧追不舍。
桌面上的奔跑并不容易。巨大的墨水瓶，散落的尺子，橡皮，都成了障碍。一个戴着歪嘴小丑面具的孩子在跳过一块巨大的橡皮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没能抓稳桌沿，惊叫着从桌子边缘摔了下去！
“奇诺瓦！”
跑在前面的布袋头孩子回头惊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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