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风黑月
张敬并没有露出厌恶或惊诧的神情，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些褪色的海报，目光深邃，轻轻点了点头，甚至带着一丝理解:“不同的声音，在任何社会都存在。一个民族对自身文化和生存权利的珍视，是天然的情感，可以理解。”
温诺娜愣住了，有些诧异地看向张敬。她之前也零星接待过一些外来者，大多是来自邦联其他州的白人游客或研究者。当他们偶然看到这类带有抗争意味的标语时，通常的反应是皱眉，撇嘴，甚至毫不掩饰地表达反感，认为这是“极端思想”。事实上，这也是邦联主流意识形态中一直宣传的。而像张敬这样表现出平静甚至隐含一丝理解态度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您……您不觉得他们……太偏激了吗？”
温诺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她下意识地又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其实……大部分人都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邦联……邦联现在不是也在讲平等，自由吗？”
“电视里都说，情况会慢慢变好的……总统不是也说过要改善少数族裔的处境吗？也许……也许再等一等，上面会有更好的政策下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张敬一眼就看明白了温诺娜的想法，无论前世还是今世，他对于这种思潮，都并不陌生。这是一种属于底层民众常见的，对权威抱有的，近乎本能的幻想，或者说是一种“小确幸”的思维——只要不惹事，不闹大，也许日子就能勉强过下去，或许未来总会有一点点的改善。
张敬侧头看了温诺娜一眼，女孩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不安和希望的神情。他没有试图去驳斥或者“启蒙”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用一种温和的语气缓缓说道:“温诺娜，希望寄托在他人尤其是强势者的‘恩赐’或‘政策’上，就像在沙地上建造房屋。”
“真正的自由和尊严，从来不是靠等待和祈求就能获得的。它需要清醒的认知，更需要……靠自己的力量去争取和捍卫。”
张敬说着，顿了顿，叹了口气:“外界定义的‘自由’，往往是有条件的……”
温诺娜似懂非懂地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张敬的话与她从小听到的论调有些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她只是隐约觉得，这位来自遥远东方的作家，看问题的角度似乎很不一样。
见温诺娜陷入思索，张敬没有继续在这个敏感的话题上深入。他自然地转移了视线，迈步继续前行。温诺娜也赶紧跟上，暂时将那些复杂的思绪抛在脑后。
走了没多远，张敬注意到路边有一家看起来颇为杂乱的店铺。店铺上面是一个大大的招牌“西部牛角杂货”，店铺竖立着一个闪烁的灯箱，上面有着一行字“二手杂货，价格便宜”。
店铺的窗户玻璃上贴着各种商品的标签，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物。几个看起来和温诺娜年纪相仿的原住民少女正围在店铺门口的玻璃橱窗前，不时发出叽叽喳喳的笑声。看到温诺娜，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立刻挥手喊道:“嘿！温诺娜！快来看，这里来了一批新货！”
温诺娜挥挥手回应，明显有些意动，却还是摇了摇头道:“是吗？你们先看吧，我有客人……”
她转头对张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张先生，那是我朋友。”
“没关系，你去看看吧，我正好也想进去看看。”
张敬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自便，然后自己先一步走进了这家二手店。
店铺里光线昏暗，装修颇为简单，属于老式的工业化装修，摆满了一排排的货架。
货架上堆满了各种物品:电器，工具，书籍，玩具……琳琅满目，但都看得出有着使用的痕迹。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中年人，看外貌应该是个混血，正坐在柜台后打盹，对张敬的到来毫无察觉。
张敬的目光扫过货架，很快停留在摆放在店铺显眼位置的几个橱窗，那里堆放着一些二手电子产品:一些在大城市里过时的手机，两台看起来是七八年前型号的平板的电脑，一台家政机器人和一台头戴式的3D眼镜。
这些电器大多外观有着磨损痕迹，甚至有的划痕较为严重，那台家政机器人看起来明显维修过，有着拆卸的痕迹。
这时，温诺娜已经从朋友们那儿走了过来，她究竟是记得自己的责任，并没有和朋友们交流太久。
张敬拿起一台看起来最“新”的平板电脑，按下电源键，屏幕没有反应，张敬将其转过来看了看，原来是没有电池，看来需要另配。
他放下平板，扭头看向温诺娜:“温诺娜，这些旧的电子产品，在这里卖得出去吗？”
温诺娜听到张敬的问话，看了一眼张敬手中的旧平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诚地说:“卖的！虽然都是旧的型号了，但……很便宜。一台这样的旧平板，可能只要新电脑的几分之一，甚至更便宜。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攒钱还是可以买一个的。”
她指了指那堆电器，语气带着点无奈:“新的智能眼镜，最新的腕式手机那些，太贵了，我们根本买不起。这些旧的，其实用着也挺好的。我们这里有几家这样的店铺，会定期售卖一些这种二手货回来卖，还挺受欢迎的。”
张敬默默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旧平板放回原处。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笑道:“好了，再去别处转转吧。”
他走出二手店，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稀疏的行人和远处荒凉的山峦。阿克巴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肩头，木刻的脸上旋转出一个谄媚的表情，小声嘀咕:“啧啧，尊贵而伟大的主人，这些可怜的凡人……就靠着这些破烂玩意儿度日，真是卑贱啊……还不如我们之前去过的城市……”
张敬没有理会阿克巴尔的聒噪，而温诺娜也似乎完全没有看到阿克巴尔的存在，只是笑着对张敬道:“先生，前面不远处就是镇上的医院，要去看看吗？”
“好，那带我去看看……”
张敬颔首道。
……
……
温诺娜于是带着张敬去参观了这里的医院，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一间小小的卫生所，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有一名药剂师，兼职医生。里面除了一些常见药物外，还有大量的原住民草药。
张敬询问了一下，这里并没有办法动手术，大病必须转到城里的大医院，不过，按照温诺娜的说法，原住民没钱，真的生了大病，只能硬捱着。
张敬注意到，那个名叫纳瓦霍的医生给了温诺娜一包草药，温诺娜将其小心的放进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我们是雨滴，也是种子
他随口询问了一下，得知这是温诺娜邻居奶奶定期使用的药物，她上了年纪行动不便，所以都是温诺娜替她取药。这里许多上了年纪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病症，现代药物太贵，他们用不起，而传统的草药就成了自然而然的替代品。
相对而言，还是有着一些效果。
……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一处有着几座低矮建筑构成的学校，之所以说其是学校，是因为大门口就悬挂着一块木板——“灰熊河保留地联合学校”。几栋平房成半圆形，中间围绕着一个简易水泥地操场，操场的一侧，一面有些褪色的邦联国旗挂在旗杆上。整体显得十分简朴。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嬉戏的声音。
“这是我们的小学校，我们的初中和小学都是在这里读的。”
温诺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特别的温柔，她停下脚步，望向操场上正在追逐打闹的孩子们，眼神明亮:“您要进去看看吗？”
“去看看吧。”
张敬点了点头，他也颇为好奇原住民的教育情况。
“现在应该是午休时间。”
温诺娜一边介绍，一边领着张敬走近学校，并没有保安一类的人员。
一些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原住民小孩正在操场上追逐打闹。也有一些孩子拿着餐盒直接坐在地上吃饭，张敬注意了他们的伙食，大多是玉米饼和蔬菜等食物，也有些肉，不多，但总体应该足够吃饱。
看到温诺娜，孩子们立刻发出一阵欢呼，纷纷围了上来。
“温诺娜姐姐！”
“姐姐你今天带糖来了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叫着，脏兮兮的小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喜悦。
温诺娜显然是他们中间的明星。她笑着，变魔术般地从那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掏出了一些糖果。
张敬注意了一下，发现那并不是那种大城市的超市里常见的那种包装精美的糖果，而是一种土黄色的，看起来有些粗糙的，有些像他记忆中麦芽糖的糖果。
“有有有，每人一块，不许抢哦！”
她耐心地分发给每个孩子，动作轻柔，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
拿到糖的孩子们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舔着，脸上满是幸福。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师的年轻原住民女子从一间教室里走出来，看到温诺娜，笑着打招呼:“温诺娜，又来帮忙啦？孩子们就盼着你来呢。”
“玛雅老师！”
温诺娜笑着回应，然后对张敬介绍道，“这是玛雅老师，我们学校的小学部就两位老师，要教所有年级，还要教一部分初中部的课程。”
她又对玛雅老师说，“这位是张先生，从东方来的作家。”
玛雅老师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朴素但整洁，与温诺娜一样梳着原住民女性常见的发辫，她好奇地看向张敬，听着温诺娜简单的向她介绍了张敬后，礼貌地问好。
“张先生，欢迎您参观我们的学校。”
张敬笑着和她寒暄了几句，之后便询问起这里的午餐是否是学校提供的？
“很多家里觉得上学没用，不如让孩子在家帮忙干点活，或者照顾更小的弟妹。学校提供这顿午饭，也是想能多吸引一些孩子来……至少，能保证他们每天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玛雅老师回答道:“是部落的公账出的钱。”
一番了解之后，张敬了解到，原住民的部落如今其实还保留着一些部族社会的特制，例如存在公账这种东西，例如，他们这里的土地就属于部落共同财产，颇有原始社会主义的概念。
此时一旁传来哭闹声，原来是两个小豆丁因为争抢糖果打起来了，温诺娜正一脸大姐姐的样子，批评两人……
“温诺娜可是我们这儿的宝贝，”
玛雅老师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对张敬说，语气带着感激:“她一有空就来帮忙，照顾孩子们，教他们唱歌谣，辨认草药……比很多大人都用心。要不是她经常来，我和老校长可真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叹了口气:“可惜了……她的成绩原本能够念高中的……”
“温诺娜，你帮我带一下学生，我陪张先生参观一下学校。”
“好的，玛雅老师！”
……
张敬之后在玛雅老师的带领下，去参观了学校的教室，学校里并没有什么太过现代化的器材，看起来还保留着传统的教学方式。
从一幢两层的平房出来后，玛雅老师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这里是我们的小学部，我们的小学部只有六个班，有些课程是混合上课的……”
“我们人手不够。”
她解释道。
张敬点了点头:“现在网上有不少课程，学校其实可以引入部分优秀的网课……”
“我们这里经常停电……网费也贵……”
玛雅老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们也确实在引入一些电脑教学的手段，科技的进步，确实给我们这些落后地区的教育带来了一些帮助。”
张敬一路参观，初中部是两座一层的平房，此时还在上课，张敬注意到他们上的是数学课，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师正在台上讲解题目。他听了一阵，觉得课程较为简单，不过下面的学生整体来说还是较为认真，并没有过于吵闹的情况。
“邦联给你们拨款吗？”
张敬询问道。
“会有，但是很少……”
玛雅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还经常拖欠，主要还是靠部落的公账……不然早就维持不下去了。”
张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这个问题。
此时铃声响起，应该是初中部下课了，一群学生从刚才的教室涌了出来，老师带着讲义稍后也从教室走了出来。
玛雅于是带着张敬上去介绍，原来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正是学校的校长，也兼职数学老师，物理老师，名叫洛真。
洛真老师见到张敬这名东方来的作家，显然也很高兴，她告诉张敬，这边很少有外国人过来。
在两名老师的陪同下，张敬很快就参观完了整个学校，他注意到，学校里的现代化教学仪器确实非常少，或者说，仅有两台一看就是不知道几手货的电脑。
张敬思索着，未来可以捐几台电脑给这个学校，并帮他们找一些成体系的完整课程。不过他没有当场说出这个想法，又问了一些日常教学和生活方面的问题后，便不准备继续耽误对方的时间，向对方表示了告辞的意思。
当两人回到操场，温诺娜此时正在教十几个最小的孩子唱一首节奏轻快，歌词简单的古老童谣，是关于雨滴和种子的。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
“……”
滴答，滴答，小雨滴。
从云妈妈的怀抱里跳下来。
它们亲吻泥土，唤醒沉睡的种子。
‘快醒来，快醒来，大地在等待！’
种子伸懒腰，推开黑暗的门。
细小的根须向下扎，嫩芽向上探。
雨水是它的歌声，泥土是它的毯子。
“我要触摸太阳，拥抱自由的天空！”
玛雅老师想要提醒温诺娜，她的客人准备离开了，张敬却笑着伸手止住了她开口，两人默默的在教室门口等待了一会儿，张敬默默的看着温诺娜举着双手，做出种子摆动生长的样子，脑后的大辫子一甩一甩，带着孩子们唱歌。
一群高矮不一的孩子们跟着咿咿呀呀地学，小小的身体左右摆动着，院子里充满了稚嫩的歌声和笑声。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风儿吹过山谷，带着古老的秘密:”
“每一滴雨水都是生命的礼物。
每一颗种子都藏着森林的梦。”
孩子们手拉手，踩着水花跳舞。
脚印连成小路，通向彩虹的桥。
孩子们纯真的声音越唱越响亮，张敬注意到，一旁的两名老师也轻轻的哼唱起来……
“我们是雨滴，也是种子。
在祖先的土地上，生长又歌唱。
即使黑夜漫长，黎明终会到来。
就像种子破土，拥抱光与希望！
……
“……”
直到温诺娜带着孩子们唱完歌，张敬伸手鼓掌，一旁的玛雅老师和洛真老师愣了一下，也随即鼓掌起来，直到此时，她回过头，才发现了背后的玛雅老师和张敬。
“啊……张先生，玛雅老师，洛真校长……我唱的不好，我不是专业的……”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眼神中带着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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