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合作。"
"只是合作？"
"你觉得呢？"
信奈歪了歪头，湿发从肩侧滑落，露出干净的下颌："如果只是合作的话，那么…我觉得——你值得有比今川义元更好的合作者。"
这次神户光没接话。
桔梗也没动，和弓搁在手边，清冷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金发少女身上。
信奈接着说：
"今川义元有七千人，三国之地，东海道第一弓取，看起来很强。"
"但她怕死。"
"被柴田砍到帐前才肯站出来，如果不是你到，她已经死了。"
"一个怕死的人，走不了太远。"
她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但神户光注意到，信奈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看不起义元的意思。
她只是在展现一个事实，然后拿这个事实来做对比。
"我不怕死。"
信奈拍了拍自己胸口那片刚愈合的伤痕位置——隔着湿透的和服布料，能看到锁骨下方那道粉色的新生皮肤。
"你一刀劈了我，我活过来了，用雷炸我，我也活过来了。"
"第六天魔王的肉身不会死。"
"今川义元会死，别说那个自大的家伙、用兵如神像上杉谦信也会死、会换代，强大勇猛如武田信玄也会是这样。"
"换代之后，她们未必能如之前那样。"
"但我不会。"
"你跟一个会死的人合作，她死了你怎么办？"
"跟我合作。"
她的黄金竖瞳直直对上了他的赤红鬼瞳："我才能帮你，成为天下的守护神——更何况，魔王跟鬼神，天生才该站在一起！"
作为同样的‘神佛’、或者说，神魔化身降世，织田信奈自然知晓神佛换代的事情。
虽然以她的信息渠道，并不清楚如今的上杉谦信已经是第二代，却也并不妨碍她对于那些需要换代从头开始的同类存在的鄙夷。
话落。
浅滩安静了。
海浪拍岸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
柴田胜家提着斧站在后面，琥珀色的眼睛眨都没眨。
前田利家缩在更后面，大眼睛骨碌碌转，心想主公又开始了。
大河童跪在一旁，没有任何反应。
妖怪的心思简单，也早已被神户光恩威并施完全收服，只听主公的命令。
桔梗依旧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她也支持神户光的一切决定。
神户光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金发湿透，和服破碎，浑身泥沙。
她的部队被打残，计划全泡汤，被人堵在浅滩上进退不得。
换任何一个大名，在这种境况下早就跪地求饶或者拔刀自尽了。
她倒好。
上来就拉拢。
还拉拢得理直气壮。
神户光承认，这个女人有一种他在今川义元身上没见过的东西。
义元聪明，有魄力，有格局。
但义元骨子里是守成的——她想要的是稳，是安全感，是把一切风险降到最低。
先东海道，再关东，之后上洛，再之后，才是天下。
步步为营。
织田信奈不一样。
她要的是天下，从一开始就是。
以半国之地，一千二百人，就敢两次奇袭，第二次甚至是走水路偷袭三国大名的后方——这不只是疯，这更是在赌。
赌赢了就翻盘，赌输了就全军覆没。
而除了心性，其他方面，她也似乎真的…足够特殊。
哪怕对比起武田信玄，对比起上杉谦信。
这之间。
神户光看到了别的东西。
随身携带的黑珍珠玛瑙的破妄天赋在运转。
他的视线穿透了肉眼所见的表象，落在了织田信奈的身后——那个浮现守护灵虚影的位置。
明明尾张不大，织田信奈距离那个‘天下人’的位置还非常远。
但她，确实有守护灵。
而且不是一个。
是两个。
左侧，一只通体金色的孔雀，头顶三只眼。
那是天眼孔雀——佛教密 宗中象征洞察与预知的灵兽。
右侧，是一头黑色的豹尾兽，身似虎而尾如蛇，四足踏云，额间有‘武’字。
那是豹尾神——兵家之守护，象征征伐与破坏。
双守护灵。
在今川义元那里只看到了一个白象的神户光，此刻却在织田信奈身上看到了两个。
而且——
他的鬼瞳能看到，那两只守护灵的虚影不对劲。
天眼孔雀的翅膀上缠着暗红色的锁链，那锁链的质感跟信奈体内的红莲业火一模一样。
豹尾神的四足被同样的暗红色火焰缠绕，像是被烙上了什么印记。
它们不自由。
不像自然凝聚的、天命与人心交汇产生的守护灵，也不是被某个存在主动赠与。
更像是被强行‘控制’的。
被第六天魔王的业火，锁住的。
占据，或者掠夺。
这似乎才是第六天魔王降世的真正特性——不只是不死，更能吞噬他人的气运，窃取他人的守护灵。
这两只守护灵原本属于谁？
神户光不知道。
可能是信奈击败过的对手，可能是被她吞并的势力的领袖，也可能——是她弑兄夺位时，从自己兄长身上掠走的。
但无论来源如何，结论只有一个。
第六天魔王的恐怖，远不止不死二字。
她还能掠夺，掠夺他人一生积累的天命与人望，化为己用。
越杀越强，越战越盛。
这才是波旬——欲界第六天魔王的真正本质。
将一切人的欲望、野心、气运，收归己有。
在原来的轨迹里，她将以‘天下布武’作为口号，称霸东瀛。
那也似乎真的是在字面意义上的、以武力将天下的一切踩在脚下，吞噬殆尽。
神户光脑海思绪涌动。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死？"
"要我来讲，其实也难说。"
信奈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下一瞬。
桔梗动了。
巫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言语提示，不需要语言交流，甚至没有看神户光一眼——只是发自内心的默契配合之下。
她双手合十，灵力从掌心涌出。
不为破魔，也非结界，而是更纯粹的灵力展开——
封印。
灵力化作无数细如蛛丝的白色光线，从桔梗的双掌间弹射而出，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网。
那张网不大，方圆不过十步。
但网上的每一根丝线都携带着巫女磅礴的灵力——不杀，不伤，不净化。
只是封。
将目标的一切力量、一切变化、一切可能性，全部锁死在一个‘容器’里。
永远出不来。
织田信奈完全笑不出来了。
她整个人甚至往后退了两步，赤脚在泥沙里打滑，差点摔倒。
不死？
对，她不会死。
第六天魔王的肉身被毁一万次，会复原一万次。
但如果被封印——那就不是死不死的问题了。
是活着被关进一个出不去的牢笼里，永远、永远、永远。
作为至今为止，神户光遇到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不死存在。
鬼王鬼舞辻无惨不怕封印，因为他能无限分裂自身，备份遍布天下，封住一个还有千百个。
只能尽数歼灭，破除再生。
织田信奈却不行。
第六天魔王的力量与这具肉身绑定，没有分身，没有备份。
封了就是封了。
"等等——"
信奈不再从容。
归根到底，所谓能名传后世的‘大人物’、也还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有所依仗，自然就有畏惧的地方。
不要高看上位者，也不要鄙夷下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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