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改编了世界 第513章

作者:天风黑月

  “骑士啊……那……就能被称为勋爵阁下了吧?”

  艾蒂安咽了口口水,眼中的艳羡之色怎么也压不住。

  弗朗索瓦点了点头,竭力保持着矜持的神色:“当然,不可能公开的,只能私下里……私下里……”

  上翘的嘴角确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你们也知道的,我从小就听母亲说起,家里曾经是贵族,但是,那毕竟已经是以前的事情了。以前,我自己都不清楚,曾经家族的爵位和封地在哪里,好在,这次能够成为一名真正的宗教骑士,我想,如果母亲在天堂知道,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事实上,虽然从小就常常听弗朗索瓦说起他祖上曾经是贵族,甚至于他的名字中都留有一个代表贵族姓氏的单词,但其实艾蒂安和洛朗都是不信的,打小就不信!

  毕竟贵族哪会来新大陆殖民?即便是破落贵族,不到走投无路,当年都很少会走上九死一生的海船。

  也因此,虽然当年的殖民者中,确实有一些人会自称祖上是贵族,但是其中大多是自吹自擂的为了抬高自己的地位。他们大多既拿不出爵位证明,也没有封地,更没有受过贵族教育,不懂宫廷礼仪。

  而作为从小长大,知根知底的伙伴,他们都还记得,当年弗朗茨阿姨,那可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胳膊上能跑马的存在!他们甚至清楚的记得,当年弗朗索瓦和他们俩冲着邻居家的窗户丢石头,被人告到家里,弗朗茨阿姨单手提起弗朗索瓦按在膝盖上打屁股的画面……怎么看都不像传说中娇滴滴的贵族大小姐。

  却没想到,人家祖上当年真的是贵族,甚至就连自己家祖上也是……

  更没想到,弗朗索瓦这家伙不声不响的,就得了个骑士册封……

  那可是贵族啊!!!

  ……

  ……

  “那么……”

  艾蒂安和洛朗交换了一个眼神,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淡定,急切道:“像我和洛朗……我们……是否也有机会?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的先祖都是骑士团的成员,那么……骑士团……接纳新的成员吗?”

第一千四五百一十四章 统一观点

  洛朗接过话头:“弗朗索瓦,从你描述的情况看,那位瓦伦丁先生主动找到你,授予你徽章意味着骑士团确实在重新集结力量。我们两家的先祖同样是当初派遣小队的成员,理论上,我们应该也符合‘回归’的条件。只是不知道,是否需要特定的仪式,考验,或者信物?”

  弗朗索瓦看着两位老友眼中那掩饰不住的羡慕光芒,心中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他努力维持着庄重的表情,但嘴角一直上扬着:“这正是我今天请你们过来的主要目的之一。”

  弗朗索瓦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脸色也正色起来:“这件事,我事先和瓦伦丁先生提过,是经过他认可的。正如你们所说的,作为当年一同来到殖民地的骑士的后人,你们同样在骑士团的关注中。如果你们愿意,我会尽快尝试联系瓦伦丁先生……”

  “我们当然愿意。”

  艾蒂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完似乎觉得有些过于急切,清了清嗓子,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既然这是我们先祖的遗志,也是……应对未来可能变局的一种准备。咳咳……对圣恩会,对我们自身,都没有坏处。”

  洛朗也在一旁点头,显然是认可了艾蒂安的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深入思考时的习惯:“从历史渊源和潜在的支持力量来看,与圣殿骑士团重建联系,有百利而无一害。尤其是……如果这个世界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着某种变化。那么多一些了解和准备,就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

  ……

  承和三十七年西历2016年5月9日16:43帕图西特邦联南北铁路干线。

  “呜——!”

  悠长浑厚的汽笛声穿透了邦联西部大平原干燥而明亮的空气,在广阔无垠的原野上回荡。

  张敬靠坐在宽大柔软的皮质座椅上,身下传来列车碾过铁轨时稳定而富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他乘坐的这列名为“西部开拓者”号的观景机车,正行驶在贯穿邦联南北的交通大动脉——南北铁路之上。

  这是一等观景车厢,内饰典雅舒适。深色的胡桃木镶板泛着温润的光泽,宽大的车窗几乎占据了车厢壁的大半,为旅客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视野。车窗玻璃洁净如洗,映出车厢内柔和的灯光和稀疏旅客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抛光剂的香气。

  张敬的座位靠窗,他面前的樱桃木小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此刻,机车正行驶在著名的邦联西部大平原腹地。眼前的景色,是任何城市居民都会感到震撼的壮阔与苍凉。天空是近乎炫目的湛蓝色,大团大团蓬松如棉絮的白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视野尽头,大地与天空在热浪蒸腾中模糊了界限,形成一道微微颤动的,淡金色的地平线。

  近处,大地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层次丰富的色彩。赭红,土黄,深褐,铁锈色的荒原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其间点缀着一丛丛耐旱的,呈现出灰绿色的低矮灌木,以及形态各异的巨大仙人掌,它们多臂伸展的剪影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如同守护这片古老土地的沉默卫士。

  偶尔能看到干涸的河床,如同大地皲裂的皱纹,蜿蜒着伸向未知的远方。更远处,是轮廓柔和,线条舒缓的丘陵,在阳光照耀下呈现出迷人的光影变化。

  为了照顾观景旅客,机车的行驶速度并不快,以一种悠闲的节奏行驶。风声,轮轨声,以及车厢内低低的交谈声,构成了旅途的背景音。

  张敬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条样式独特的手链。这是温诺娜在离别时,塞进他手心的。手链是用精心鞣制,柔韧光洁的麋鹿皮绳编织而成,主体是简洁的十字结,其间巧妙地串着几颗坠子:一颗打磨光滑,温润如脂的灰熊爪骨(据说是她曾祖父传下的护身符);两片小巧的,染成暗红与靛蓝色的鹰羽;几枚打磨出孔洞的绿松石和红玉髓珠子,色彩古朴而鲜艳;还有一枚用某种黑色硬木雕刻的,造型抽象的奔跑骏马。整条手链做工精细,看的出,很是用了心意。

  今天一早,温诺娜和阿雅娜姐妹俩骑马将他送到了距离保留地最近的小镇,那里有一个观景机车停靠点,直到机车进站,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而姐妹俩也做出了决定,临走时他们约定,等阿雅娜初中毕业,就由张敬安排她们前往昭国继续学业。

  张敬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皮绳,指尖传来温诺娜精心编织时留下的细腻触感,他的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那本制作精良的旅游指南上。这是铁路公司为每位一等座旅客准备的,铜版纸彩印,详细介绍了南北铁路沿途的历史,地理和著名景点。

  他一边翻看着旅游指南,一边体会着身体内迄今还在不断发生的某些调整和变化。这是自从那一晚他参加灰熊部落的祭祀活动后,获得突破之后,就持续进行的,直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张敬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他如今的境界,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这不是单纯的能够用品阶来衡量的,而是整个系统层面变得愈发圆融,这使得他距离第五阶的速度,将会比他预想中更快的到达,这对于他而言,不能不说是意外之喜。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张敬能够体会到,到了他如今的境界,心境上的调整和突破,远比打磨身体更有效果。

  “先生,需要饮品吗?”

  一个柔和悦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张敬抬眼,看到一位穿着合体制服,棕发碧眼的年轻女乘务员正站在过道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甜美笑容。她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看向张敬的目光在他俊朗的东方面孔和明显价值不菲的衣着上多停留了一瞬,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一杯红茶,谢谢。”

  张敬客气地点点头。

  “好的,请稍等。”

  乘务员微笑着转身离去,步伐轻盈。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精致的骨瓷杯盘回来,将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轻轻放在张敬面前的小桌上。在放下杯碟的瞬间,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动,一张折叠成小巧三角形的便签纸悄无声息地滑落,正好压在杯碟边缘之下。张敬微微挑眉,只见那女乘务员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噙着一抹大胆而挑逗的笑意,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去服务其他旅客了。

  张敬失笑,摇了摇头。他拿起那张便签纸,展开一看,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艾米莉,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他对此并不感到排斥,在旅途中,他出众的容貌,沉稳的气质以及乘坐一等车厢所暗示的财力,偶尔会引来类似的“关注”,事实上,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将纸条随意对折,塞进了口袋,并未多看。

  端起红茶,张敬轻呷一口,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荒原。旅游指南上提到,这条南北铁路是邦联的生命线之一,即便在航天时代,大宗货物运输依然仰赖它的钢铁动脉。

  而它的建设史,也浸透了汗水,鲜血与殖民拓荒的残酷。指南亱上用“数以万计的劳工付出了艰辛努力”这样轻描淡写的句子带过,但张敬通过其他资料知道,那“劳工”中,包含了大量被强制征用的黑奴,以及被被驱离家园,甚至被迫参与建设并死于非命的原住民。

  他们的骸骨,或许就埋在这路基之下,随着车轮的每一次碾压,发出无声的叹息。

  就在这时,车厢内的广播响起了,是一个音色醇厚,略带沧桑感的男声,用标准而富有感染力的卢恩语介绍道:“尊敬的旅客朋友们,请注意列车西侧。我们即将经过本次旅程的标志性景观之一一—‘大魔鬼石’。这是一座举世闻名的巨型单体火成岩颈,也是地球上最大的三块单体岩石之一。请注意观赏,它将在列车左侧窗外出现,持续约三分钟。”

  车厢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旅客,尤其是带着孩子的家庭,纷纷凑到车窗边,举起相机或腕式通讯器,充满期待地望向西边。

  张敬也循着广播的提示,将目光投向远方地平线。旅游指南上他随手翻到“大魔鬼石”的介绍页,上面印着它的照片和数据:高度超过260米,基部直径约200米,顶部平坦,宛如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型树桩,岩壁近乎垂直,布满规则的六边形柱状节理,使其看起来更像是一件出自巨人之手的,充满几何美感的雕塑,而非自然造物。

  旁边的小字注释写道:“此处曾是原住民达科奇部落的传统圣地,被视为具有神圣力量的‘熊的居所’。在帕图西特邦联西进拓殖时期,该部落被迫迁离。现为国家自然与文化双重遗产,对公众开放。”

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复仇……我们要复仇……

  很快,那座在图片上已觉震撼的巨岩,真切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并且随着列车的靠近,迅速变得巍峨磅礴。即使相隔数公里,它那顶天立地的姿态,与周围一马平川的地貌形成的极端对比,依然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夕阳的光线从侧面照射过来,在它那布满垂直沟壑的岩壁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更显得嶙峋,神秘,仿佛一头蹲伏在大地之上的,沉睡的远古巨兽。阳光为它粗糙的岩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与深灰色的阴影形成鲜明对比,肃穆而壮美。

  “妈妈!快看!那块石头好大!像一个大柱子!”

  一个清脆的童音兴奋地喊道。

  “哇,真的太大了!书上说这是火山喷发留下的……”

  另一个稍大些的孩子的声音。

  车厢里充满了赞叹和快门声。

  广播里继续用富有感情的声音介绍着:“……大魔鬼石形成于约五千万年前的火山活动……独特的柱状节理是熔岩缓慢冷却收缩的结果……在达科奇部落的神话中,它是巨熊化为的山峰……如今,它不仅是地质学上的奇迹,也是我们回顾这片土地多元历史与文化的窗口……”

  张敬静静地看着窗外那座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具有压迫感的巨岩。他的表情平静,不过,从看到那岩石的第一世间,他就已经感觉到了某种东西……

  随着机车以稳定的速度驶近,巨岩的细节越发清晰,那些整齐的六边形石柱仿佛无数本厚重的书籍,层层叠叠,记录着无声的岁月。

  就在这时,张敬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点炽白色的火苗悄然亮起。而在他的视野中,车窗外的世界,那层由日常视觉,物理规则所构筑的,壮美而平和的“面纱”,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被悄然褪去。

  在张敬此刻的“视野”中,那座巨大的岩石本身,仿佛一个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庞大的“灵”的载体。某些浓郁得化不开的,如同陈年血痂般的暗红色与污浊的灰黑**息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渗透,污染着它。这些气息如同有生命的脓疮或扭曲的藤蔓,在岩石的“灵”中盘踞,蠕动,交织。

  张敬“看到”了无数痛苦,恐惧,愤怒,绝望的面孔,与那些岩石扭曲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他们在其中无声的哀嚎——

  “复仇……复仇……”

  “……我们要复仇!”

  那是被强行从世代居住的圣地驱离时的茫然与不甘,是面对火枪与马蹄时的战栗与悲愤,是倒在建设铁路的苦役中最后一刻的诅咒与解脱,是失去亲人与家园后无处宣泄的滔天怨念……

  百年来,原住民在这片土地上所承受的伤痛,牺牲与屈辱,他们也许卑微如草芥,却在这片被他们视为神圣的土地上,在这座承载了他们信仰的巨岩之上不断的凝聚着,孕育着某种特殊的力量……

  张敬清楚,如果这个世界的没有发生改变,如果如同他刚刚穿越时那样,超凡力量并不存在这个星球之上,那么也许数百年后,一切都将真正沉寂下去。

  然而,这个世界是不同的,在超凡力量回归的当下,这些原本或许会随时间慢慢风化消散的负面意念,如同被浇了水的种子,正在与岩石上附着的,原住民数百年来的祭祀所残留的信仰发生着某种危险的互动……

  它深藏在巨岩的核心,如同母体中的畸形胎儿,缓慢地,不稳定地生长着。张敬能“听”到一种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充满痛苦的嗡鸣,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性层面的“噪音”。他能“看”到,以巨岩为中心,一片无形的,带着血色与污浊的“力场”如同黯淡的光晕般向外扩散,影响着周围数公里的土地,使得这片区域的自然灵性显得滞涩,沉重,仿佛背负着无形的枷锁。

  若是有灵感敏锐的生物长期居住于此,恐怕会莫名地感到压抑,烦躁,甚至被勾起内心深处的不安与噩梦。

  机车缓缓驶过最佳观景位置,那座巍峨的巨岩不断地向列车后方移动。车厢里的旅客们满足地收起了拍摄设备,继续他们的交谈或休息,孩子们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大石头”。

  张敬眼中的那两点无形火焰,悄无声息地熄灭了。窗外的世界瞬间恢复了“正常”——壮丽的夕阳,荒凉的平原,以及那座逐渐远去的,作为国家公园和旅游标志的“大魔鬼石”,在落日余晖中依然显得无比雄伟而宁静。

  他端起面前的红茶,轻轻呷了一口,面色依然平静,他看到了那正在孕育的,源于历史伤痛的扭曲之物,但却没有出手的冲动。

  这片土地上的伤痛与因果,他并没有替邦联背负的义务。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观察者。

  不过,眼前这块巨石,也让他注意到,在邦联境内,类似的区域,何止一处,看来,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在背后,是远比其他大陆要危险的暗涌……

  张敬心中思考着,将目光从窗外收回,不再看向那座在常人眼中仅仅是自然奇观的巨石。机车继续向着南方行驶,窗外的荒原景色依旧壮阔,仿佛亘古不变,只有张敬正在思考着,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一些源于旧日伤痕的种子,已在悄然发芽。而更讽刺的事,邦联政府,对此明显一无所知,并且正在激化问题的路上狂奔……

  随着他来到新大陆这些日子以来的走访,他对于邦联内部的情况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尤其是对于原住民的困境,他也看在眼中。

  只是,越深入的了解,他就发现,这里的问题,比他想象中的要复杂,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原住民的信仰体系太过于庞杂了,原始宗教普遍都会出现万物有灵的世界观,曾经的昭国便是如此。只是,历史上的玄门梳理了原始宗教之后,将其融合成了统一的神道体系。

第一千五百一十六章 唇枪舌剑

  而在新大陆,这里最大的问题就是,原住民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统一的政权,这就导致了各个部落的信仰体系堪称百花齐放,五花八门。就好比刚刚路过的大魔鬼石,在他看来,那已经几乎发展成了一个强大的地缚灵,然而在新大陆,类似这样的“神灵”还有不知多少个。

  这直接导致了,他对于敕封这里的神祇,必须慎之又慎,也是他当前还在四处考察的原因。毕竟有些事情,如果一开始就歪了,那么未来想要纠正,可就太不容易了……

  ……

  承和三十七年西历2016年5月9日19:15帕图西特邦联首都区荷尔利市国会大厦H-217委员会听证室。

  夜幕已完全笼罩了荷尔利市,但国会大厦的灯光依旧璀璨。H-217听证室位于大厦西翼,是一间中型会议室,此刻大门紧闭,门外站着两名身着深色西装,神情肃穆的国会警卫。门楣上方的电子屏显示着“闭门会议-西部发展与资源委员会-非公开听证”的字样,红色的“禁止媒体进入”标识不断闪烁。

  会议室内,灯光是政府建筑特有的,明亮而苍白的冷色调。

  马蹄形长桌中央,委员会主席霍华德布兰查德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老式金边眼镜后的目光毫无温度。

  在他前方,那张孤零零的木质证人席后,阿兰德约纳洛挺直脊背坐着,深灰色条纹西装熨帖,深蓝色领带系得规整,双手交叠放在摊开的皮质文件夹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维持着微笑,努力做着表情管理,准备应对即将开始的听证会。

  闭门听证。没有媒体。只有环绕着他的,或漠然或审视的面孔。

  他看了一眼周围,眼中带着期待,只可惜,他拜访过的某些平日里表现的“开明”的同僚——此刻或低头研究指甲,或与邻座私语,或望向别处,无人与他对视。这让他油然而生某种不安……

  “约纳洛议员,”

  布兰查德主席的声音平板地通过麦克风扩散:“你可以开始陈述。请控制时间。”

  阿兰德按下麦克风开关,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是训练有素的,略带东部口音的清晰语调:“主席先生,各位委员。我提议的核心,是寻求在国家发展与历史公正间建立更可持续的纽带。‘新拓荒计划’涉及的许多土地,与原住民的历史家园,文化圣地紧密相连。简单的现金补偿和迁移,往往带来长期的社会创伤。因此,我建议探索一种基于土地权益的创新合作模式,允许符合条件的部落,以其被承认的权益入股特定项目,成为股东,分享发展带来的长期收益,而不仅仅是被动接受一次性的……”

  “股东?”

  一个洪亮,带着毫不掩饰讥诮的声音打断了他。说话的是卢克德拉蒙德议员,来自肯因特州的保守党资深委员,红脸膛,灰白发如钢针,身体前倾,胳膊撑在桌上,手指“笃笃”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如鹰隼。

  “约纳洛议员,你了解现代大型资源开发项目吗?数百亿的资本投入,尖端的地质,工程,环境技术,全球化的市场与金融运作,需要最专业的团队决策。而你提议,让那些——恕我直言——许多决策还依靠长老会议,连合并财务报表都未必能理解的社区,以土地‘入股’,然后坐在董事会里,和来自顶尖商学院,执掌过跨国企业的专业人士一起,决定钻井平台的技术参数,或者评估锂矿精炼厂的投资风险?”

  他身体后靠,双手夸张地一摊:“这不是合作,这是将国家战略工程变成部落议事会的过家家。你是想让还在用传统方式追踪猎物的猎人,去驾驶星际飞船吗?”

  会议室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阿兰德感到脸颊发热,他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德拉蒙德议员,我的提案包含配套的信托架构和专业化管理方案。部落可以委托专业的,受信义义务约束的金融机构或管理公司代持股权,行使股东权利,同时……”

  “我想,我们尊敬的约纳洛议员先生也许不清楚这将会极大的提高政策的执行成本。”

  另一个带着些许嘲弄的声音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发言。来自伊利纽斯州的亨利考夫曼议员,此时拉过了桌上的麦克风,无框眼镜后目光带着揶揄的看了过来:“你的创新,约纳洛议员,暴露了对法律和金融风险的天真。”

  “土地权益估值纠纷,部落内部因继承或分歧导致的股权碎片化与决策僵局,各种原住民社区和平权组织无穷无尽的法律诉讼阻挠开发……每一个环节都是诉讼的温床,都会将宝贵的开发时机拖入昂贵的法律泥潭。你这是在给‘新拓荒计划’这个邦联最需要的经济引擎,亲手安装延迟引爆的炸弹。”

  考夫曼看向主席,语气斩钉截铁:“布兰查德主席,我认为约纳洛议员的提案,其本质是试图利用模糊的历史情感诉求和复杂化产权安排,为少数群体攫取超出其法律权利的超额利益,并为此让国家关键战略承担不可估量的系统性风险。这不是建设,是一种勒索。”

  “说得好,亨利!”

  德拉蒙德高声附和,随即转向阿兰德,攻击性更强:“你口口声声‘历史创伤’,‘公正’。那我问你,当年西进,邦联政府有没有和你们的祖先签条约?有没有支付对价?是不是白纸黑字?现在,根据那些条约的精神和后续法律,为了国家发展需要,邦联在给予合理补偿后行使对土地的最终处置权,有什么问题?你现在提入股,是想用今天的情绪,推翻具有历史和法律效力的既有安排吗?你这是危险的历史修正主义和法律虚无主义!”

  “那些条约的签署背景是不对等的!”

  阿兰德感到血液上涌,声音提高了些,“很多部落当时根本就是在政府强迫下签订了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款,补偿也完全不等价!我们不能用今天的法律框架去完全合理化历史上的不公,然后在此基础上一再剥夺!”

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孤立

  “不对等?不等价?”第三个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慢条斯理却更刺骨的嘲讽。科尔顿里德议员,这是一位年轻的金发保守党人,梳着时尚的背头,嘴角噙着冷笑。他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此刻才微微坐直。

  “约纳洛议员,您激昂的陈词很能打动人。但让我们回到最基本的法律事实上来,好吗?”

  他语调轻松:“根据《1871年原住民事务法》,以及后续一系列最高法院的权威判例——比如‘霍拉齐诉邦联案’,‘灰狼诉希契科克案’——原住民部落对其保留地土地所拥有的,在法律上被明确界定为‘原始占用权’和‘受联邦政府托管的使用权’,而非联邦普通法意义上的,完全且排他的‘土地所有权’。”

  他稍作停顿,满意地看到几位委员,包括一些进步党委员,微微颔首表示认同这个法律常识。

  “土地的最高所有权,属于邦联,属于全体人民。”

  里德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政府基于历史上的协议和持续的托管责任,允许特定部落在特定土地上居住,使用。这是一种出于国会的意志,带有行政管理和仁慈色彩的授权,而非不可剥夺的私有财产权。这是我国土地法的基石之一,也是历届政府与原住民关系的基础。”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锥,刺向阿兰德:“现在,基于国家发展,能源安全,经济繁荣的紧迫需要——这些需要关系到数千万邦联公民的福祉——国会通过‘新拓荒计划’相关立法,政府决定在给予公平市场价值补偿的前提下,对部分土地的使用权进行重新规划与行使。这是邦联政府在合法行使其对国有土地的最高权力和托管职责。程序合法,目的正当,补偿合理。”

  里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而您,约纳洛议员,却提议让被授权使用土地的一方,反过来成为代表邦联行使开发权的实体的‘股东’?这从根本上混淆了‘授权使用者’与‘所有权人/主权行使者’的法律地位!颠倒了基本的法律关系!您是在建议,让房客成为房东的房产开发合伙人吗?这在法理上根本站不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