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他抬起头,看着灵帏后的棺材,目光复杂:“振寰是我亲弟弟,从小我就看着他长大。”
“他聪明、胆大、敢闯,可也执拗。”
“这些年他沉迷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我们兄弟也疏远了。”
“可再疏远,他也是我弟弟。”
“你能把他的尸身带回来,让他入土为安,这份恩情,二叔记在心里。”
钟离弦开口:“你言重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钟振业摇摇头:“这世上‘应该’的事多了,没几个人真去做。你做了,就值得二叔敬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钟离弦的肩膀,也随之离去。
接着是姑姑钟雅芝,几个表弟,甚至几个远房亲戚,一个个走过来,或安慰、或问候、或道歉、或抱着他哭。
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敬佩。
有惭愧。
有感动。
甚至还有几分心疼。
钟离弦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隐隐明白:‘这是把我当成了忠臣孝子了,难怪一个个都态度好得出奇……’
他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自己整个葬礼,既没有下跪,也没有磕头,甚至没有多少悲色,但是之前抢回尸身的行为本身,实在太孝了。
只能说,大家族还是太封建了,竟然全部都因为一个孝子的名头而尊敬有加,全部服气,断了心中蝇营狗苟的心思。
看不懂……
自己这个原子化的个人,还是看不懂这些大家族。
灵堂吊唁的宾客渐渐少了。
白银纱弓今日穿一身黑色套裙,头发挽起,脸上不施粉黛,却依旧清冷如冰。
身后跟着白银圭,少女也是一身素黑,眼眶微红,显然哭过。
两人在灵前恭恭敬敬鞠了躬,上了香。
纱弓走到钟离弦面前,微微躬身。
“钟君,节哀。”
钟离弦点点头,低声道:“多谢白银女士专程前来。”
纱弓看着他:“离弦君,请节哀。”
白银圭也开口道:“你……你还好吗?”
钟离弦叹了口气:“我没事,就是哭不出来。”
白银圭一怔:“哭不出来?”
钟离弦点点头,垂下眼:“我和他,本来也不熟,对了,白银女士,我有个不情之请。”
纱弓眉梢微动:“请讲。”
“你和家父……虽然没有正式成婚,但毕竟是他在日本最亲近的人。”钟离弦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日本的产业,我暂时无暇顾及,也没有那边的人脉和门路,我想请你,暂时帮忙处理那边的事务。”
白银纱弓微微颔首:“承蒙钟君看重,我会认真考虑的,届时,再与钟君详谈。”
钟离弦微微颔首,还想说些什么,一个柔软的物体忽然贴上了他的手臂。
紧接着,一股混合着花香与少女体香的温热气息,扑进了鼻腔。
“钟君——!”
藤原萌叶不知何时窜了过来,双手抱住他的右臂,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胸口两团丰满紧紧贴着他的手臂,软得像是注了水的棉花。
“你没事吧?我好担心你呀!听说你从珠峰被送回来的时候,我急得一夜没睡!呜呜呜,你瘦了,肯定吃了好多苦……”
她说着,眼眶里竟真的涌出泪花,一颗颗往下掉。
钟离弦僵在原地。
手臂上传来的触感,柔软、温热、微弹,像两团刚出炉的年糕,又像两枚灌满热水的皮囊。
‘这是什么情况?’
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藤原萌叶已经哭得更凶了,整个人往他身上蹭,两团年糕在他手臂上滚来滚去,变换着各种形状。
钟离弦想抽回手,但少女握得并不紧,却有种自然却不容轻易挣脱的柔韧。
对不起,穿越者前辈们,我给你丢脸了……
‘我前世真的是小处男。’
钟离弦在心中哀号。
“萌叶!”白银圭惊呼一声,冲过来就要拉她,“你干什么!快放开!”
藤原萌叶却抱得更紧,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放!我要安慰钟君!他太可怜了,父亲刚去世,一个人在这里站了这么久,都没有人好好安慰他。”
“那你也不能……不能这样!”白银圭脸都红了,伸手去掰她的手指。
藤原萌叶扭着身子躲闪,这么一扭,两团年糕在钟离弦手臂上的摩擦更加剧烈,几乎要挤出衣领来。
钟离弦只觉一股热气从手臂窜上脑门。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他心中雪亮。
果然,藤原萌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说了一句:“这是福利哦,钟君~要记住萌叶的好~”
钟离弦:“……”
白银圭终于把藤原萌叶拉开了。
她拽着萌叶的手腕,一直拖到灵堂角落,才松开手,气喘吁吁地瞪着她:“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藤原萌叶歪着头,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地说道:“因为钟哥哥他……超帅气的啊!”
白银圭慢了一拍,方才吐出一个字:“啊?”
藤原萌叶一脸天真地笑道:“他拿着剑,挡在我们身前的背影,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没错,我已经陷入恋爱之中了,真的太帅了,完全是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玷污的类型。”
白银圭:“?”
018 混到这一步是有原因的
“三叔,我也就是给你磕磕头了。”
钟稼宏起身揉了揉自己发僵的膝盖,因为钟离弦不跪不拜,所以这磕头哭丧的活都到了他的身上。
目光扫过人群,瞥见角落里一道熟悉的身影。
发现他的弟弟钟稼宸,正站在廊柱阴影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钟稼宏眉头微皱,抬步走了过去。
“稼宸。”
钟稼宸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哥。”
“跟我来。”
钟稼宏也不多说,拽着弟弟的袖子,穿过回廊,拐进一处僻静的偏厅。
钟稼宏松开手,转身看着弟弟:“你今儿一天都心不在焉的,怎么回事?”
钟稼宸避开他的目光,垂眼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累?”钟稼宏嗤笑一声,“你累什么?跪灵的是我,磕头的是我,你就在边上站着,能累到哪儿去?”
钟稼宸没应声。
钟稼宏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稼宸,你是我亲弟弟,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还在想和唐家的婚事?”
钟稼宸肩膀微微一颤,依旧没抬头。
钟稼宏伸手,按在他肩上,五指用力,捏得钟稼宸肩膀生疼。
“别想了。”
钟稼宸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哥,你知道这门婚事有多重要吗?”
“我知道。”钟稼宏打断他,“正因为它重要,你才更不该想。”
“稼宸,你听我说。”
“离弦现在是什么名声?孝子。冒死从神魔手里抢回父亲尸首的孝子。这名声,比什么家产、什么权势都重。”
“你要是现在去争家产,去和他抢,你是什么?是和孝子作对的人。”
“和孝子作对,是什么?是不仁,是坏人。”
“我没想和他抢……”钟稼宸辩驳道。
“你没想,可你心里不舒服。”钟稼宏一针见血,“你觉得本该是你的东西,被他拿走了。”
“唐家的婚事,你在钟家立足的资本,你未来的前程,都悬在这上头。现在他回来了,一切都变了,你不甘心。”
钟稼宸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钟稼宏叹了口气,走近他,声音放柔了些:“稼宸,你是我弟弟,我还能害你?”
“离弦这人,我虽接触不多,可这几天看下来,是个厚道人。”
“他和三伯没什么感情,十六年没见过几面,可三伯死了,他照样拿命去抢尸。”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重情义,守本分,该他做的事,再难他也去做。”
“这样的人,不会苛待咱们。”
“三叔留下的那些老人,跟着三叔打天下的兄弟,心里都向着离弦。”
“你就算争赢了,底下人不服,你能坐稳?”
钟稼宸低着头,不说话。
钟稼宏拍了拍他的肩:“听哥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往后好好处,离弦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我们钟家,以后还得靠我们兄弟几个拧成一股绳。”
“哥,你说得都对。”钟稼宸抬起头,一脸认真。
钟稼宏很是开心:“好,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旋即,钟稼宏走出了偏室,路上脚尖轻轻一点,似是跃起,却又脚跟落回地上,旁人见不到,但他的视线却飘到了天上。
他看见了。
灵堂一侧,桌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老者,年约七旬,头发花白,却剃着极短的板寸,根根竖立如钢针。
面容刚硬,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眸子精光四射,看人时像刀子剐肉。
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坐姿笔挺,腰背如尺。
老者对面,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与他有五六分相似,却柔和许多。
同样剃着板寸,同样穿着中山装,可那股子刚硬之气,像是被水稀释过,只剩下几分沉稳。
钟稼宸屏住呼吸,运转千里眼之术,小心窥视这些。
唐定邦远远望着钟离弦,满意地点头:“这孩子不错,有胆气,有孝心。能在那种情况下抢回父亲尸身,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唐文远皱眉,连忙说道:“这孩子太年轻,根基太浅。钟家的产业,遍布全球,牵涉多少关系、多少利益?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怕是接不住。”
唐定邦闻言,轻轻一笑,说道:“文远啊文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看不明白?”
“名声,你知道吗?名声这东西,比什么根基都重要。”
他抬起头,看向儿子:“一个人,要想让旁人服气,要么有好名声,要么有恶名声,要么有威名。”
“有好名声,旁人敬你,愿意跟你干;有恶名声,旁人怕你,不敢跟你作对;有威名,旁人服你,觉得你行。”
“三种名声,占一样,就能成事。”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