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钟离弦心中微动。
老头子在怀疑。
这并不意外。
自己的穿越,本身就在此世增加了“钟离弦”的存在,世界线因此覆盖,所有人的记忆,乃至一切记录都被修改,使得“钟离弦是钟振寰独子”成为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一手,近乎神明篡改因果。
但……这个世界,本就有神,有佛,有妖,有魔。
东京那些阴阳师,抬手便能召出“映月京”那般的小世界,其手段早已超出寻常低魔、中魔的范畴。
存在某种力量,可以植入一个本不该存在的身份?
似乎也有可能。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
沉默不是办法。
钟离弦抬起眼,看了钟鹤年几秒,淡淡道:“听这话……老先生,您好像是我的爷爷?”
钟鹤年花白的眉毛倏然一皱。
钟振国也是一怔,看向父亲。
钟离弦不等他们反应,继续道:“我有些事,记不太清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画面都糊成一团,还觉得自己昏迷的时候,好像有听到一个不正经的声音对我说话……”
最后一句倒是真的,不过是什么人说的,又说了什么,倒是完全记不清。
失忆?
钟振国立刻看向父亲,低声道:“父亲,星幽海的赑风乃是阴风,便是修为有成的炼气士,被赑风吹上吹,轻则记忆残缺,重则魂飞魄散。离弦他能活着回来已是奇迹,遗失部分记忆,实属正常。”
钟鹤年眉头未松,显然并未全信。
就在他心中疑窦盘旋,即将继续深究之时,钟离弦忽然转移了话题:“那个老东西……不,是钟振寰。他的尸体,有人去收了吗?”
钟鹤年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一直古井无波的老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裂痕。
白发人送黑发人难以全然掩藏的悲意。
握拐杖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一下,才沉声道:“已接回,停在家中灵堂。只是……尚未对外宣布死讯。”
“那就好。”钟离弦只是点了点头,“不枉我为了保住他那颗脑袋,被华光踩塌了脊梁骨。也不枉我……用华光首级的下落做交易,才换回他一副全尸。”
话音落下,钟鹤年猛地抬眸,一直半阖的眼此刻精光爆射,牢牢锁住钟离弦:“你说什么?东京……到底发生了什么?振寰他怎么了,华光神踩你脊梁?你给我说清楚!”
连沉稳的钟振国,也忍不住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钟离弦。
钟离弦迎着两道灼灼目光,淡淡道:“华光神,看来你至少知道那边出现了神明,这样就好说了。”
“钟振寰自作自受罢了,大概率是从华光大帝求来了逆转生死的法子。”
“想要用白银纱弓的命换回亡妻。”
“可惜,临到关头,又反悔了。”
“华光神哪里容得了一个凡人挑三拣四,于是,被斩去了脑袋,尸体被扔到了地下。”
钟鹤年嘴唇抿紧,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我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华光提着他的头。”钟离弦继续道:“我想要抢回尸体,华光不让,愿意帮忙的天蓬元帅又只会放屁添风,被一击打成飞灰。”
“还把钟振寰的脑袋扔到地上,要踩成齑粉,我帮着挡了一下,又赌了一把,用他脑袋的位置换回了尸首……”
他描述得轻描淡写,但钟鹤年与钟振国是何等人物?
只需稍作想象,便能勾勒出那绝望与酷烈的场景。
凡人之躯,直面神威,以脊梁承神明一踏,在生死间用计,换取一具已死亲人的全尸。
“后来呢?”钟振国忍不住追问
钟离弦神情有些恍惚,说道:“……我赌对了!”
后面这些话没有说,也没有必要说出来。
凡人之躯杀死神明,听着像是在炫耀,而且他自己也弄不懂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赌对的是【沙罗双树园】确实还封着猴哥的后手,赌对了手里七星剑真就是华光的脑袋所化……不过,最后真能把华光捅死,我自己还能喘气倒是出乎意料。’钟离弦心里暗暗想着,忍不住摸索起自己的身躯。
自己这是怎么活下来的?
钟鹤年久久无言,站在病床边,忍不住去想……若今日,被斩首悬于神魔之手的是我钟鹤年。
我的这些儿孙里,有谁会为了换回我一具全尸,去以凡躯硬扛神怒?
有谁会以自身为筹码,与恐怖存在进行交易?
不会。
他知道,不会。
纵是已死去和他最亲的振寰,若易地而处,恐怕也……
甚至,连一旁的钟振国,此刻心中也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看着床上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肩背,忽然对关系也算不上亲厚的三弟钟振寰,生出了一丝羡慕。
纵使生前父子疏离,形同陌路。
可死后,却有子如此,不惜代价,夺尸而归。
钟鹤年握着拐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之中,先前层层叠叠的怀疑、警惕、审视,此刻如春冰遇日,寸寸消融。
他缓缓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拐杖“笃”的一声落在地上,竟没有扶稳,整个人向前踉跄。
“父亲!”钟振国急忙伸手去扶。
钟鹤年却摆了摆手,推开儿子的搀扶,颤巍巍走到病床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落在钟离弦的肩头。
那手掌之下,是曾经被华光神踏断的脊梁。
是凡人之躯为他儿子撑起的一片天。
“孩子……”钟鹤年刚一开口,声音便已哽咽。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老泪纵横而下,忽然张开双臂,将这数年未见,甚至方才还在疑心的孙儿,紧紧拥入怀中。
“好孩子……是爷爷糊涂,是爷爷对不住你……”
他抱着钟离弦,压抑了数十年的情绪如山洪倾泻,痛哭失声。
这哭声里,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彻骨之痛,有对孙儿舍命夺尸的震恸与感佩,更有对自己方才那些阴暗揣测的无地自容。
钟振国站在一旁,眼眶也忍不住泛了红。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在钟离弦床边站定,沉声道:“离弦,你且安心养伤。”
“往后钟家上下,谁若敢对你有一丝怠慢,我钟振国第一个不答应。”
“三弟的遗嘱,待你伤愈回家,我便当着全族的面宣读。”
“他名下产业、符法典籍,连同他在族中的一切权柄,本就该由你继承。”
“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大伯开口,我必竭尽全力,为你办到。”
窗外日光正盛,透过玻璃洒落病床,一片温暖。
钟离弦靠在病床上,听着怀中老人的痛哭,看着床前中年人的承诺,神情有些恍惚。
自己这就过关了?
看来古人说的不错,“器与名,不可以假人”,自己也算是有了一个孝子的名头。
只是……自己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017 大家族还是太封建了
钟家老宅,灵堂。
白幡垂落,挽联如雪。
正中巨幅黑白相片上,钟振寰西装笔挺,眼神沉静,唇角似笑非笑,凝固在永恒的维度。
檀香混着菊花的清气,在挑高的空间里缓慢盘旋。
低沉的诵经声从偏厅传来,木鱼敲击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流逝的时间刻度。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衣冠楚楚,气度各异,有商界巨贾,有海外故旧,亦有看似寻常却步履沉凝的人物。
钟离弦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站在家属答礼区。
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但脊背挺直如青竹,脸上没什么悲戚之色,也没有故作沉痛,只是一种近乎冷调的平静。
迎来,送往,颔首,还礼。
动作流畅自然,话语简洁得体。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不像个骤然失怙的十七岁少年,倒像个操持惯了此类场合的老手。
不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探究,闪烁,又悄然移开。
“离弦堂弟。”钟稼宏走到钟离弦身侧,低声道:“你也别太伤心了,三伯他……走得突然,可你还活着的人,还得撑起这个家,以后修行有什么不懂,还有生意上的事,都可以问我,我虽然不如你万分,但也痴长几岁,一定赴汤蹈火。”
钟离弦:“……”
不是,你谁啊?
这个大家族一个个人太多了,而且名字又差多不。
说起来,他们的“稼”字辈,为什么自己是“离”?
不会是我族谱上还有一个名字吗?
钟稼宏又道:“待会儿出殡,你要捧灵位的,能撑住吗?”
“还可以吧,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体力变强了很多。”钟离弦随口回答。
“听爷爷说,大概是那位神明给了你神血,让你脱胎换骨的。”钟稼宏拍了拍他的肩,起身退开。
什么神血?
钟离弦还想问,钟稼宏却已经走开。
钟稼轩又走过来,忽然弯下腰,对着钟离弦行了一礼:“离弦表弟,日本传回来的话,说你是从神明手里,硬生生抢回三伯的尸身。”
“听说有人远远看到元帅提着三伯的头,要踩成齑粉,是你扑上去,用脊梁骨替他挡了一脚!”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颤:“我听着……我听着腿都软。换了我,别说挡,站都站不起来。”
“我钟稼轩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但服你。不是服你能打,不是服你得了遗产,是服你敢拿自己的命,去换三伯一个全尸。”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爹要是哪天也……我不知道我敢不敢。”
说完,钟稼轩起身离去,步伐匆匆,像生怕被人看见眼眶里的水光。
钟离弦:“……”
这唱的是哪一出?
叶倩踩着高跟鞋走到灵前,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然后转身,竟也对钟离弦福了一福:“离弦表哥,我年轻不懂事,前些天说的话,您别放心上。”
“我……我听了你的事,哭了一晚上。真的。”
“我从小被我妈宠坏了,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我转。可你的事让我想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比我自己那点小心思重要得多。”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转身也离开了。
钟离弦:“……”
不是,这都是闹啥啊?
此时钟振业走过来,伸手替钟离弦拂去肩上的纸灰,动作轻缓,像对待自己儿子:“二叔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经历过的事也多了。”
“可你做的这件事……二叔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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