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子却无寻常医者的温和,反而锐利如鹰,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常年持针握刀的薄茧,但虎口处却另有一层似被香火熏燎过的淡黄痕迹。
门外走廊,已候着十数人。
为首是个老者,估摸八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藏青绸缎唐装,手拄一根黝黑虬曲的龙首拐杖。
背脊挺直,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尤其一双眼,半阖着,却似能洞穿人心。
正是钟家当今家主,钟离弦的祖父,钟鹤年。
老者身侧,簇拥着数名男女。
有中年,有青年,衣着皆是不显山露水的贵重,气质各异,或精明,或沉稳,或倨傲,或阴郁。
此刻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医师脸上,空气凝滞,无人先开口。
医师在老者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躬身,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爷子,离弦少爷的外伤和内损,乃至魂魄,皆已无碍。甚至可以说……健康得匪夷所思。但有一事,需向您禀明。”
钟鹤年眼皮未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我等按惯例,欲以‘春霖回生咒’助其固本,以‘玉髓续骨膏’外敷镇魂。”医师缓缓道,“然而,咒力甫一触及少爷体表,便如泥牛入海,自行溃散;药膏涂抹上去,内里的法力,纷纷失效。非但如此,病房内预设的‘安神符阵’‘祛邪铜灯’,其灵力流转至少爷身上,竟然纷纷消弭,这简直奇怪,仿佛少爷的身躯,有破法之能。”
钟鹤年拄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旋即松开:“人,如何?”
医师立刻回答:“完好无损,气血之旺,筋骨之强,远胜寻常练家子。”
“只是……少爷被送回时,身上衣物尽毁,体表残留有极强烈的灼痕。”
“送他回来的,是藏边的几位老僧,言道少爷是从珠穆朗玛峰顶的‘星幽海’裂隙中坠出,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但不过半日,足以让罗汉金身崩毁的伤势,竟自行愈合了七八成。”
“星幽海更是精神高于物质的天地,人去了那里,不是直接死亡,就是精神暴露在赑风中,被一时三刻吹散都是常事。”
“少爷的精神却很稳定,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此等体质……闻所未闻。”
钟鹤年半阖的眼眸深处,有锐光一闪而逝,不再追问,只挥了挥手:“辛苦了,下去吧。”
医师如释重负,再次躬身,快步退走。
脚步声远去,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父亲。”
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富态中年男人率先开口。
他是钟鹤年的次子,钟振业,脸上堆着关切:“离弦这孩子……真是福大命大。只是这破法之体,未免太过蹊跷,我钟家纵横海外数十载,靠的是持术经商,以法护道。若他日后真无法受术、用药,这身子骨……终究是隐患。”
“二叔说得是。”接话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钟振业的长子,钟稼轩。
他面容英俊,眼角却微微上挑,带着股藏不住的锐气:“而且,三伯出事前,突然把所有产业、股权,白纸黑字全过给了离弦堂弟……这,是不是太仓促了些?离弦堂弟这些年一直在国内读书,对海外业务、对各路关系,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轩哥这话就不对了。”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青年插嘴,他是钟鹤年长子钟振国的大儿子,钟稼宏,性子更直些,脸上带着不满:“三伯的产业,本来就是三伯自己打下的江山,他想给谁就给谁!以前是咱们疏忽了离弦,现在倒来说这些?”
“疏忽?”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冷笑一声,她是钟鹤年的长女,钟雅芝。
她瞥了一眼钟稼宏,语气尖刻:“说得轻巧!三哥这些年心思全在神神鬼鬼的事情上,这孩子又一直养在国内,不声不响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哼,反正以前就像没这个人似的。怎么三弟一出事,他就忽然冒出来了?还偏偏赶上三弟立遗嘱的时候?”
“就是!”钟稼轩身边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附和,她是钟雅芝的女儿,叶倩。
叶倩说道:“咱们这些人,从小跟着父辈在海外打拼,学规矩,练本事,打理关系,为家族出力。他钟离弦做过什么?凭什么一下子拿走那么多?我看三舅是不是被什么迷了心窍,或者……被人骗了!”
“都闭嘴!”
一声低喝,不高,却似闷雷滚过走廊,瞬间压住了所有嘈杂。
开口的是钟鹤年身侧一直沉默的长子,钟振国。
他五十多岁,面容方正,眼神沉稳,颇具威仪。
钟振国扫视众人,沉声道:“父亲在此,轮得到你们妄议振寰的决定?更何况,离弦刚刚脱险,是自家人,听听你们说的什么话!”
钟振业干笑一声:“大哥,我们也是担心家族嘛。三弟的产业遍布全球,牵涉多少关系、多少利益?突然全交给一个对这一切几乎陌生的孩子,底下的人会怎么想?海外的那些朋友、对手,又会怎么想?我们钟家持剑行商,剑不利,商路可就不稳了。”
“二弟是觉得,离弦握不住这把‘剑’?”钟振国反问。
“不是我觉得,是事实如此。”钟振业摊手,“他连‘气感’都未必有吧?更别提方术、符箓、与那些门派地头蛇打交道的本事了。咱们钟家能在海外立足,靠的可不只是钱。”
众人窃窃私语起来,目光闪烁,各怀心思。
懊恼、不甘、猜忌、贪婪,种种情绪在看似关切的表象下涌动。
他们懊恼于过去为何完全忽视了钟离弦的存在,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让他们忘记了这个人;不甘于眼看庞大的财富和权力旁落;猜忌着这突如其来的继承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说完了?”
一直沉默的钟鹤年,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苍老,但落入众人耳中,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凉,瞬间噤声。
老爷子缓缓抬起眼皮,看似浑浊的眸子,此刻精光四射,如出鞘古剑,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儿子、女儿、孙辈,甚至包括站在边缘,神色不安的两位年轻情人。
“钟家产业,是振寰一拳一脚,靠着胆识和眼光,更靠着国家改革开放的东风,趁着全球产业转移的大势,豁出命去挣下的!”
钟鹤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拐杖顿地,笃笃作响,敲在每个人心坎上。
“那是什么产业?矿业、港口、远洋物流、精密制造、基础建设……桩桩件件,是国家的战略所需,是人民海外资产的延伸!”
“振寰常跟我说,他是在为国家‘持剑拓土’!”
“这些产业,往大了说,是国家布局的棋子,往实在说,是人民和国家的资产!”
“日后如何,一要看国家战略的调整,二要看振寰自己的意愿安排!”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在这里算计归属,掂量轻重了?!”
他目光如刀,劈向钟振业:“担心底下人怎么想?先想想你自己手下的几个港口,账目清不清楚?跟印尼那些地头蛇的‘规矩钱’,有没有过了红线?!”
钟振业脸色一白,低下头,不敢言语。
老爷子又看向钟雅芝和叶倩:“疏忽?忘了?我看你们是心思用错了地方!整天盯着珠宝时装,琢磨着巴黎米兰的秀场,气功练到狗肚子里去了?‘小周天’通了几年了?画一张‘五雷符’,能引来几缕电光?!”
钟雅芝母女面红耳赤,讷讷不敢言。
“还有你们!”钟鹤年拐杖指向钟稼轩、钟稼宏等孙辈,怒其不争,“一个个眼高手低!觉得海外业务复杂?关系难处?”
“持剑行商,持的是什么剑?”
“是你们丹田那口若有若无的‘气’!是你们手上半生不熟的‘术’!是你们面对蛮夷神甫、土著巫祝时,能不卑不亢、以力破巧的本事!”
他胸膛起伏,显然动了真怒:“中华大地,从来不缺精明商人!”
“但能在海外,顶着‘非我族类’的排斥,顶着异教咒术师的虎视,能把生意做大,能把剑锋立稳的,有几个?”
“你们三叔能做到,是他用命搏来的,更是他用剑护住的!”
“你们呢?气没练透,术没学精,安身立命的本事都没有,就想着坐享其成,瓜分家业?做梦!”
一番话,劈头盖脸,将众人那点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走廊里鸦雀无声,只有老爷子略带喘息的怒音回荡。
几个孙辈脸色阵红阵白,中年一辈也面露愧色或阴郁。
钟鹤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怒意渐平,但威严不减。
他拄着拐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都给我记住,钟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窝里斗,是拧成一股绳,是对外的一把快剑。”
“振寰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离弦是他选定的继承人,更是我钟家的血脉!”
“谁再敢有不该有的心思,别怪我家法不容情!”
就在这时,病房黄杨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一名年轻护士探出身,脸上带着些许紧张,轻声道:“老爷子,离弦少爷……他醒了。”
钟鹤年神色一动,脸上怒容尽敛,恢复古井无波,微微颔首,对身旁长子钟振国道:“振国,你跟我进去。其他人,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记住我刚才的话。”
说罢,不再看众人各异的神色,转身,拄着拐杖,步履沉稳却略显急促地走向病房。
钟振国紧随其后。
木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气氛微妙。
沉默了几秒,人群自然而然分成了几小簇。
钟振业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低声对妻子抱怨:“老爷子这火发的……唉,我那不是为家族考虑嘛……”
钟雅芝拉着女儿叶倩走到一边,脸上犹带愠色:“哼,说我们?他自己最看重的三儿子,还不是跑去搞那些歪门邪道,现在连人都没了……”
钟稼宏则挠挠头,对身边一个堂妹小声说:“其实爷爷说得也挺有道理,三伯的产业,本就是背靠公家扶持的,公家还没说话,我们吵来吵去,也没有意义。”
有人点头附和,有人冷笑不语。
而在人群边缘,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却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他是钟鹤年孙子,钟振国的二儿子,钟稼宸。
众人或抱怨,或议论,或沉默,他却仿佛充耳不闻,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满是焦虑与不安的低语:
“怎么会……完全忽视了他…这下…钟家和唐家那边说好的联姻…还轮得到我吗?”
016 这孩子是一个忠厚人
黄杨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外间所有嘈杂。
钟鹤年拄着拐杖,站定在病床前三步外。
钟振国落后半步,垂手而立。
两人的目光,如四柄无形的尺,落在钟离弦身上,从头到脚,寸寸丈量。
钟离弦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身上覆着素白薄被,已换上干净的病号服,头发稍显凌乱,脸色红润,丝毫不见之前的濒死。
他没有避开这两道审视的目光,反而抬起眸子,平静地迎了上去,同样在打量面前这一老一壮。
目光在空中交接,似有极细的金属丝在绷紧。
“醒了就好。”钟鹤年终于开口,向前踱了半步,拐杖龙头轻轻点地。
“看着,倒是比从前精神不少。”
“记得你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家宴,总爱一个人缩在偏厅角落,摆弄些模型玩具,或是看书,半天不说一句话。”
“有堂兄弟过去招呼,你也只是摇头,不爱搭理。”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语速平缓:“最后一次见你,该是五年前的中秋。”
“你父亲难得回国,一家人难得凑得齐些。”
“你还是那样,独自坐在花园秋千上,望着月亮发呆。”
“你二伯家的稼轩过去逗你,抢了你的书,你也不恼,只是看着他,眼神倒是让稼轩后来嘀咕了好几天,说你这小堂弟眼神有点瘆人。”
话半真半假。
每一句都是钩子,都藏着试探。
这世界,魑魅魍魉并非虚言。
富贵门庭,从来是某些存在觊觎的巢穴。
有修行未成的“鬼仙”,贪图人间富贵享受,最喜寻富贵人家的婴儿投胎,窃其身份,享其福泽。
亦有精擅“因果篡改”“记忆编织”的术式之人,能于无声无息间,在众人的认知里插入一个本不存在之人的过往,悄然替换。
眼前这钟离弦,疑点太多。
一个自幼无人教导吐纳、不通符箓术法的普通人,如何能从生之境界之外的星幽海中生还?
不仅生还,还能硬抗“赑风”吹拂而神智无损?
更遑论这具忽然获得的“破法”身躯!
生命顽强得诡异。
躯壳特殊得离谱。
事出反常,必有妖。
钟鹤年半阖的眼眸深处,警惕如冰层下的暗流,缓缓涌动。
这张与儿子振寰有五六分相似的皮囊之下,究竟是他钟家血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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