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只是消融。
像雪在晨光中融化,消失得很安静,却又安静到近乎肃穆。
山巅先化为虚无,然后是山腰,然后是山脚。
覆盖美浓与尾张两国的佛力之壁随之消散——那层无形的金色光幕如同被抽走了经线的织物,一片一片地碎裂、飘散、归于天地。
压制解除了。
西面。
武田信玄站在山腰第两百一十步的位置上,脚下的石阶正在变透明。
她低头看了一眼。
铁扇已经碎到只剩一根主骨,上面残存的金漆只剩半个风字。
膝盖磕破了,手掌渗着血,还挂着石粉和汗水。
但她在笑。
山巅方向,那道五色光柱在几个呼吸之前骤然收束,随即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纵贯天穹的裂痕——像有人拿刀在夜空上划了一道口子,早已入夜的月的光从裂口处倾泻而下,比平常亮了十倍。
那是白心上人的菩萨相被动摇的余波。
是妖气与愿力正面碰撞后撕裂天象的痕迹。
信玄仰着头,深红色的长发散在身后,汗湿的布料贴着脊背的线条。
"赢了啊…那个家伙。"
她的声音很轻,嘴角的笑容却越扯越大。
山县昌景跟在两步之后,揉着刚刚不小心被石块砸到的后脑勺,看了看主公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消融的山体。
"主公,脚下——"
"我知道。"
信玄单脚跳下正在变透明的石阶,稳稳落在下方一块还算结实的岩面上。
铁扇残骨别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回甲斐。"
"主公不上去看看?"
"看什么?我都找回我的东西了。"
信玄头也不回:"而且人家赢了,我跑上去凑热闹?"
顿了一下。
"等下次再说。"
她的步伐重新恢复了入山前那种龙行虎步的从容——
松垮和服随着大幅度的步伐左右晃荡,腰间极细的弧度被带子勒出的轮廓在夜色里一晃而过。
身后那道重新凝聚出现的金刚狮子虚影,沉默地跟着她一同下山。
东面。
织田信奈靠在一块巨石后面。
因为连续的奔跑、赤脚的脚底磨出血泡,金色的头发里夹着碎石粉末。
压制消失的瞬间她就感觉到了——佛像不追了,空气不沉了,腿脚也利索了。
她抬头看天。
裂开的夜空从山巅方向延伸出来,月光沿着裂痕倾斜下来,把半边天照得惨白。
"…那家伙,是把整座山都打了个对穿?"
黄金眸子里的红莲业火跳了两下。
柴田胜家站在她身侧,灰铁色的大斧拄在地上当拐杖,琥珀色的眼睛也望着山巅方向。
胜家的表情很复杂——作为神器化身,她能感受到刚才那股力量的质地。
那已经不是一般妖怪了。
那股力量里有妖气,有灵力的碎片,有信与畏,甚至有…人心。
"主公。"
胜家低声开口。
"嗯?"
"那一位,以后会更强。"
信奈没回话。
她盯着那道天裂看了很久,然后啧了一声,有些不爽、又有些可惜。
更有些,渴望。
这样的强者、怎么就不能和自己携手,夺取天下、要跟那个胆小鬼联合?
"走了,天眼和豹尾估计已经没了,以后再去抢别人的吧。"
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利家赶紧从旁边窜过来扶住。
"主公您的脚——"
"别碰!疼!"
南面。
义元已经被接了出来。
之前的白雾在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后散去,桔梗和神户光从里面走了出来。
桔梗的白衣红袴整整齐齐,连头发都没乱,只有耳根处泛着极浅的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神户光的灰色衣袍也很正常,腰间双刀归鞘,背后蛮龙归位。
只有嘴唇的颜色比之前深了一点、跟桔梗唇瓣一般无二的色泽。
——但其实一开始走的时候,桔梗还需要神户光搀扶着、被收起来的巫女露营随身准备的垫子上那一点落红更花了不少时间才折叠整齐,不过看到义元就强撑着自己站稳,神户光看她回复得很快,也就没有坚持,而是好笑得让她撑起自己的‘尊严’…
虽然尊严其实一点没有,有的只是红润未退的可爱就是了
对此,义元一个堍字都没说,背对着他们,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快要仰到天上去了。
"走了。"
神户光叫了她一声。
"…哼。"
义元回了一个鼻音,脚步却跟了上来。
走在桔梗和神户光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既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
三人沿着正在消融的山体向下行走,脚下的石阶每走一段就碎一段,但碎裂的速度恰好比他们的步伐慢一步——
像是白灵山、或者说,白心上人,在用最后的意念,为他们保留着一条离开的路。
山脚处,天穹裂开的痕迹已经更加完全地展开了。
从美浓北部一直延伸到尾张上空、一道横贯数十里的天裂,月光从裂口里泼洒下来,将下方的原野照得如同白昼。
今川的足轻们仰头看着那道裂痕,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织田的残兵也在看——被编入今川后勤辎重队,并打散了的三四百人挤在营帐外面,安静到针落可闻。
北条的斥候趴在远处的山丘上,借着月光把那道天裂画进了速写纸里,双手在抖。
然后他们看到了三个人从正在消融的山中走了出来。
从,裂开的天穹之下,缓缓而出。
由那一个亦人亦妖亦鬼亦魔者领衔。
三人走出的那一刻。
白灵山的最后一块山岩在他们身后化为粉末,融入了夜色。
数百年的肉身佛,就此消散于天地间。
留下的只有一片平坦的原野。
以及头顶那道裂天的痕迹。
松平元康站在今川本阵的辎重车后面,圆框眼镜反射着月光,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空白,再从空白转为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手里的账本合上了。
不是因为不想算了,是因为手在抖,笔迹会歪。
十岁的质子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道从消失的山中走出的灰色身影。
她在心里记住了这个画面。
她觉得,哪怕很多很多年以后,她也肯定还会想起今晚的月光和那道裂开的天。
而在远处,也有人在看。
相模的北条氏康在看。
甲斐武藏国边境、化为人的犬夜叉也在看。
还有,
更远的地方。
越后方向。
某座山的顶上。
绫御前收到了斥候的飞鸽传书,展开,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策马回城。
她没有去找谦信。
因为谦信这个时间应该在佛堂念经。
绫御前只是在路过佛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隔着纸门说了一句:
"阿虎,美浓之前突然出现的那座山又没了。"
佛堂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谦信的声音——跟绫御前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声调,清透温柔,带着一点软糯的尾音,像是溪水擦过石面。
是的,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是他吗?"
绫御前没有深想。
小妹一直就是这种说话方式。
一直是。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佛堂里的念经声停顿了很久。
而后、门扉哗然打开!
拉门后面站着的少女——一头深靛色的长直发从头顶倾泻至腰际以下,额间系着一条素白布带,将碎发拢在两侧。
瞳孔映着佛堂内烛火的余光,又大又亮。
她比绫御前矮了些许,面容精致却不锐利,眉目间有着些许说不清的柔和——像是把棱角都打磨圆了的利刃,收进了鞘中。
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个妖怪,那个在自己的灵魂中,留下了东西的妖怪。
她的‘恩人’。
上一篇:人在mygo,重力对冲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