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神器也还是珍贵的。
神户光将舍利揣入怀中。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一刻。
修罗变已经完全收回体内，十二变归一后的身体与先前判若两人。
苍白长发垂在背后，发梢染着若有若无的血红。
额头两侧那两根短角也已经缩了回去——骨质隐没在发际线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赤红鬼瞳的五色纹路也沉寂下来，只剩猩红底色与瞳孔外圈那道极细的金色光环。
皮肤有温度了。
脉搏在跳。
鬼之呼吸自动运转，胸腔微微起伏，每一口气都在吐出气。
真正的气。
除此之外的脏器运转自如，以脏器为核心，更悄无声息延伸出诸多跳动活跃的脉络。
五脏，化六腑。
站在这里的，看上去就是一个十七八岁、肤色偏白、气质冷峻的年轻武士。
带着两把刀，背着一柄大剑，头发白了点、也长了点，眼睛更红了点。
除此之外，从外表上看，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活人。
但只要他愿意，角可以随时长出来，鳞甲可以重新覆盖身躯，修罗变也可以随时展开，五脏三魂更可以在一瞬间全部拉满。
从活人般的外观姿态，切换到大妖大魔，只在一念之间。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终于穿上了一件合身的衣服，之前所有的拼凑缝补，都在这一刻变成了理所当然。
"东西，收好了？"
桔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站在长廊崩塌的缺口处，和弓收在背后，白衣红袴上沾了些碎石粉末。黑发被山风吹得微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
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但神户光认识她足够久了，久到能从她眉尾那不到半分的弧度变化里读出——她在忍。
忍什么，不用猜。
"收好了。"
他回答，语气保持平常。
桔梗嗯了一声，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在嘴唇的位置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另一边。
今川义元还坐在碎石地上没起来。
深紫金丝的和服皱成一团，散着的长发贴在脖颈，左边发饰歪了，右边的簪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她的脸却依然红着。
从耳垂红到太阳穴，连脖子都是粉的。
手指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碰到了又缩回来，缩回来又忍不住碰。
她还在想刚刚被白象摔下去的那一下真的是意外。
嘴先到手没到也真的是意外。
但亲都亲了。
而且——好像还挺久的？
不对，明明只有那么一会儿。
但怎么回味起来感觉很长？
义元的脑子现在一团浆糊。
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和服上的灰，试图找回三国之主的体面。
然后她看到了桔梗。
桔梗也在看她。
两人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目光交汇。
空气，随之安静了。
最后还是义元率先别开了视线。
桔梗收回了目光。
都没说话。
但那一瞬间的信息量，对义元来说、简直比三千、三万字的三国奏报还大。
神户光站在两人中间，左边桔梗，右边义元。
他能感觉到从两个方向射来的目光，一道冷，一道热，都落在他身上。
气氛微妙到了极点。
"那个——"
义元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颤："刚才那个，是白象的问题，不是我——我没有故意——"
"我知道。"
桔梗平静地接了一句。
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义元反而更慌了：
"真的是意外！白象它自己飞过来的，我本来是想用手——"
"嗯。"
桔梗又应了一声。
嗯…就一个嗯。
义元闭嘴了，她隐约觉得再说下去会死。
不是被妖怪杀，是被巫女‘干掉’…当然，更大的可能也不是死，而是被封印之后的生不如死。
就这样沉默了几秒之后，桔梗转向神户光。
"你的想法，户光。"
语气平常。
但神户光听出来了——这不是在给他台阶，是真心实意地想听他的想法。
他想了想。
而后，开口。
"桔梗。"
他叫了一声。
桔梗看着他。
神户光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往日那种笑，是坦率的笑。
"我说实话。"
他看着桔梗的眼睛。
"义元，在我的计划里非常重要，今川是我选的阵营，太原雪斋把她托付给了我，白象的力量也因为她才能传过来。"
"但如果只是这些——那跟你没有冲突，你是你，她是她，合作就是合作。"
桔梗没有出声，等他说下去。
义元也屏住了呼吸，有些忐忑。
"问题在于——"
神户光的赤红鬼瞳在金色光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坦荡："她对我有意思，我看得出来，而我对她——"
他顿了一下。
义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桔梗的指尖微微收紧。
"也喜欢。"
是的，神户光对于今川义元的印象从一开始就不差，虽然比不上桔梗，但好歹也是黑长直美少女。
一开始的救人既有这个原因、
之后的合作，本身也是带有一定这样的外貌因素在内的。
再之后，听说她在帮自己不留余力地找寻刀刀斋，就更是如此了。
而喜欢就是喜欢，作为受到欲念浊气侵蚀的妖魔、更作为人，神户光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很难专一。
他只能做到，绝对坦诚，绝对负责。
决不放弃。
并追求以绝对的力量、绝对的，无论心还是力都无与伦比的强大去做到这些事情！
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义元的脸更红了——同时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桔梗的眉毛动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
"不管是你还是她，不论是谁，我都不会放弃。"
神墇户光说出了这四个字。
干脆利落，毫不做作，跟他一贯的风格一样——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不过…之前跟你说好的，你是第一位，这个不会变。"
他看着桔梗："我不会骗你说对别人毫无感觉，那是侮辱你的判断力。"
"但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任何人与物，我都不会放弃。"
毕竟，这就是妖魔。
妖，不同寻常。
魔，欲，执着。
不同寻常的欲与执着，既是，妖魔本身。
桔梗沉默了。
义元也沉默了。
山风从崩塌的长廊缺口灌入，吹动了两个女人的衣摆和头发。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又好像只有一瞬。
然后桔梗突然动了。
步伐不快不慢，白衣红袴的边角擦过碎石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神户光倒是没动，只是用赤红鬼瞳看着她走近，看着她在面前停下。
桔梗的表情很平静，清冷的面容上一如既往地读不出喜怒。
但她的手抬了起来。
袖口、白色巫女服宽大的袖口被她握在手里，像拿着一块绢帕，然后伸向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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