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羽衣狐。
妖怪。
大批的妖怪。
一个人类大名带着上万人杀进京都，面对的不只是公卿和将军，还有盘踞在地下的千年大妖。
不过…
"户光阁下。"
她转向帐角另一侧。
灰色衣袍的鬼武士靠在帐柱上，赤红鬼瞳半阖。
桔梗也自然还坐在他旁边。
"接下来的路，从伊势到近江到京都——我能自己走完。"
义元说这话的时候，把折扇合上了，握在手里："不需要你一直跟着，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在京都内部。"
义元想好了，妖怪、鬼神，就要用在适合的战场上。
只是这话说得很干脆。
但声音在最后那半句微微压低了。
不需要。
她说的是不需要，不是不想。
神户光看了她一眼。
十六七岁的少女大名坐在铺满锦缎的矮榻上，深紫金丝十二单和服层层叠叠，发饰金灿灿顶在头上，折扇握在手里。
排场够足。
气势也够足。
但那只握着折扇的手——总感觉有些忐忑。
她在强撑。
但太原雪斋不在了。
她也必须得自己撑。
义元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折扇又打开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吧？武藏那边不用回去看看吗？"
这是台阶。
给她自己的台阶，也给神户光的台阶。
她不想让一个妖怪觉得今川义元离了他就不行——虽然某种意义上确实有些离不开。
先后被两次救场，如果不是对方、她早就死了。
"嗯。"
神户光站直了身体，有些顺杆爬："该回去了。"
他确实有自己的事。
蛮龙好感度已经到了四十八，离五十的第二天赋解锁只差两点，但剩下的却越来越艰难。
蛮龙喜欢力量，也喜欢‘重’的东西。
越重越好。
他得去找。
除此之外，
黑珍珠还在缓慢攀升。
四魂之玉好感度九十一，离满值越来越近。
义元这边…有桔梗在，有些事情总有些不方便，所以不如回去。
义元听到对方的话，折扇后面的嘴角抿了一下，扇面遮住了大半表情，只有耳根泛红。
"那就——路上小心。"
她说完就转头看地图去了，不再看他。
神户光和桔梗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义元的折扇从脸前放下来。
松平元康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主君的表情。
义元盯着帐帘的方向，脸颊微微鼓起。
元康把脑袋缩回账本后面。
不敢看了。
…
然而，脚步还没出清洲城，神户光突然停了。
桔梗也在同时停下。
两人同一时刻看向了东北方向。
不是他们即将回去的武藏。
是美浓。
妖气——不，不是妖气。
一股更古老、更深沉的力量正从美浓国北部的群山中涌出，沿着大地的脉络向四面八方扩散。
那股力量的质感，跟妖怪的妖气完全不同。
不浊，不沉。
反而清澈到刺骨，带着一种佛门僧侣法师独有的法力味道，清修所成的‘愿力’。
且磅礴到不可思议，庞大到，几乎超过了神户光身侧的桔梗的最大灵力规模上限。
但其中又藏着不甘。
带着…怨念。
神户光的鬼瞳猛地收缩。
眼眸深处泛起了幽绿色的磷火一般的光——是追灵弓手的灵魂锚定的变动。
但不是来自远在京都本能寺没有神户光的命令绝不敢走出来的珠世。
这锚定是来自那一个从京都来到关东之地的人物…那一个来自京都阴阳寮的少女 阴阳师，土御门心结。
彼时的那个少女看似人畜无害，却毕竟是从京都而来，神户光也依旧给其留下了‘锚定’——悄无声息地进行监视。
但此刻，那份锚定、被切断了。
被那股妖与佛门混合之力，隔绝了。
同一瞬间——桔梗胸前佩戴的四魂之玉也有了动静。
她低头，右手按在胸口。
四魂之玉传出灼热的温度，内部四魂的平衡出现了波动——是直灵，在警觉。
又或者说…
是翠子的残魂，在告诉她什么。
直灵本也就是昔日大巫女翠子的残念。
桔梗抬起头，清冷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凝重。
"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醒了。"
神户光的鬼瞳盯着东北方的天际线。
美浓国北部的天空，正在变色。
原本正常的湛蓝里多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有人在天幕上刷了一层漆。
他知道那是什么。
大山，佛门，起雾，以及…不甘的怨念。
那毫无疑问，就是他跟桔梗提过的…白灵山。
"桔梗。"
"嗯？"
"我们恐怕，没办法立刻回武藏了。"
他看向美浓国的方向，赤红鬼瞳里的紫色纹路开始流转。
…
美浓。
北部群山。
层峦叠嶂的山脉在午后的日光下披着墨绿色的林冠，鸟鸣声从谷底传上来，被风裹着送往远处。
一条几乎被野草掩没的石径蜿蜒向上，石阶缝隙里长满了苔藓。
土御门心结沿着这条石径走了很久。
依旧标准阴阳师装束——白色狩衣外罩深黑直垂，肩搭绣五芒星纹羽织。
深栗色长发到腰，用黑绳松松绑了一截，碎发垂在耳侧，面容清秀小巧，五官匀称但不惊艳，一双极大的琥珀色眼睛在浓密的树荫下近乎透明。
她走得不快，步履稳当，但表情苦不堪言。
从骏河今川馆出来之后，她本该直接回京都复命的。
勅令送到了，虽然被义元温柔礼貌地挡了回去，但差事本身算是办完了。
结果迷路了。
堂堂土御门家主之女，安倍晴明第十七代嫡传，在美浓国北部的山里迷了路。
阴阳术的罗盘失灵。
五芒星符纸的指引方位术从第二天开始就完全紊乱，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在符面上疯转，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样。
心结试过回头。
但走不出去。
石径在她身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从没见过的山壁和密林。
她也试过攀上高处辨认方位。
结果爬到半山腰的时候，脚下的石头突然碎了，她滚了一跤，从山坡上滑下来，磕了膝盖、蹭了手掌，五芒星羽织的下摆都被石棱刮出了两道口子。
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同一条石径上。
石径的尽头——是一口古井般的深坑，坑边立着一块巨石，表面刻着古老的梵文，边缘被苔藓覆盖了大半。
"又回来了…"
心结蹲在巨石旁边，双手抱膝，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那些看不懂的梵文，嘴角往下耷拉着。
她已经确认了——这里就是白灵山。
阴阳寮的旧档案里记载过这个名字。
数百年前，一位名为白心上人的高僧在此坐化，肉身化为了'佛'，吸收了数百年的天地灵气，逐渐膨胀、石化、与大地融为一体，最终拔地而起，成为了一座横亘数里的巨山。
白灵山。
这座山本身就是白心上人的尸身。
问题是——她根本没打算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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