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织田信奈重新站稳了。
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在和服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松松垮垮但也仍裹紧身躯。
她看着修罗变。
又看了看修罗变脚下的战场——柴田胜家单膝跪在碎石上，大斧撑地，琥珀色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骨雷巨躯，一动不动。
后续跟上来的数十骑铁甲骑兵已经被今川军的反攻拦住，陷在了包围圈里。
局面一目了然。
突袭失败了。
柴田胜家被压制，她自己被一刀斩落，后续兵力绝不足以正面硬撼七千人的大军。
这次进攻本就是绝境之下的孤注一掷——尾张织田家的全部家底就一千出头的兵，里面也就这几十个骑兵，拿不出更多了。
唯一的胜算是趁今川本阵扎营休整、防备松懈的午后，以柴田胜家的神器之力为矛头，带队突袭斩首。
成了，翻盘。
没成——
那就拉倒！
"胜家，撤！"
金发少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战场的嘈杂。
柴田胜家猛地抬头。
"主公——"
"来者不可敌，速速风紧扯呼哇！"
后面的话语喊得毫无节操。
直白到让在场的妖与人都愣了一下。
柴田胜家的嘴角抽了抽——在这个生死关头，她的主公用的竟然是市井无赖逃跑时的黑话。
但她没有犹豫。
大斧从地上撑起，单脚蹬地弹射而出，整个人横向掠过三丈距离，落在一匹无主战马的马背上。
胜家的琥珀色眼睛扫了修罗变最后一眼，旋即猛夹马腹，调转方向。
十五六岁的金发少女更已经率先跑了。
比来时还快。
连马都不骑了。
直接跑路。
剩余的数十骑铁甲见主将与主公同时撤退，也在不到十秒内脱离接触，各自拨马，从丘陵两侧的缝隙中鱼贯而出。
来得快，走得更快。
整支突袭队伍像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了战场上的残骸、血迹，以及一片被踏碎的泥地。
…
修罗变矗立在原地。
六米骨雷巨躯没有追击，因为追上也杀不死对方，那就不做那个无用功。
那种近乎时间倒流一样的不死，跟他之前遇到的单纯靠着强大再生能力的不死，完全不是一回事。
当然，之所以不追，也是因为来这里的目的也已经达到。
因为‘第六天魔王'这个名讳。
神户光看着那个金发身影消失在丘陵背面，赤红鬼瞳里的紫色纹路缓缓平复。
而后。
收束了修罗变。
骨刺收回体内，雷霆消散。
他重新落在地面上，灰色衣袍在余风中飘动。
双刀收入鞘中。
织田信长——在这个世界，或者该称呼其为，织田信奈。
战国时代最具争议的存在。
后世被称为破坏者的女人。
自称第六天魔王——波旬，他化自在天的主宰，佛门经典中与释迦牟尼对立的魔道之王。
她似乎很强大。
——刚才那道红莲业火给他的第一感觉极其恐怖，恐怖到他本能地展开了修罗变拉满四脏。
但实际一交手，却发现——
虚的。
至少目前是虚的。
威压极大，实际能量却极少极低。
用简明扼要的话来讲…
那就像一个刚拿到传说级武器却没达到装备等级的新手玩家，武器面板吓死人，砍出去的伤害却跟木棍差不多。
不过。
那个愈合速度——
那也真的才是真正让他在意的。
二合一的全力一刀，血火与黄泉双重灼烧冻结斩断不死，切面的再生起点应该被彻底摧毁了。
但她还是愈合了。
一瞬间，完好如初。
这种不死性的来源，也真的跟鬼舞辻无惨不一样。
无惨的不死靠的是恶鬼体质的无限再生，弱点是阳光。
而织田信奈的愈合更像是魔王本身的特性。
第六天魔王掌管欲界最高一层，本就是超脱生死的存在。
只要魔王之力尚存，这具降世的肉身就不会真正毁坏，而会不断回溯到最完好的阶段。
除非——把第六天魔王，本身打碎。
或者尝试着将其封印起来。
这件事倒是能准备一下。
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情。
眼下嘛。
倒是不急。
神户光收回视线，转身看向身后。
今川义元还跪在地上。
膝盖陷在泥里，十二单和服的下摆沾满了草屑和血渍，那张娇俏精致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惨白——但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没有了恐惧。
那眼神里似乎藏着很多东西，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被人救下的羞耻，有对刚才自己站出来的那一刻的后怕，还有——
眼前的灰色背影。
苍白长发垂在腰际，鬼面已经消散，露出五官冷峻轮廓分明的侧脸。
赤红鬼瞳正望着丘陵那边，望着织田军撤退后扬起的尘烟。
他来了。
又一次。
从那个下雨天在骏河城里斩雷兽开始，到箭台原战场上雷霆劈地将两军分隔，到上杉南北合围时今川船队在越后登陆——
每一次她最需要的时候，这个妖怪都在。
义元深吸了一口气。
膝盖还是软的，但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拍了拍和服上的泥土，理了理被风扯乱的头发，又将歪掉的金色发饰重新摆正。
恢复了今川家家主该有的体面。
她走过去。
步伐不快，却沉，每一步都踩得用力，像是在踩实脚下的信心。
走到神户光身后三步距离停住。
"户光阁下。"
她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几分落落大方。
前一秒还很狼狈，然而，政客的嘴脸，少女只在一瞬间就戴好了。
神户光转过身。
义元的脸上挂着那种他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微笑，端庄，恰到好处的亲和。
这是她最标准的姿态。
温柔、礼貌、滴水不漏。
"多谢你的援手。"
她微微欠身，折扇抵在胸前，姿态完美得像一幅画："今川家欠你的人情，又多了一笔。"
神户光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等待下文。
果不其然。
"不过——"
她直起身，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我觉得，与其让人情越欠越多，不如把关系再往前推一步。"
义元的眼睛亮了一下。
"阁下也来得正好、有些话，我恰好，要与阁下说一说呢。"
"比如说…骏河今川家的守护神，这个位子，其实还可以再往上挪一挪。"
她的语速不快，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你知道的，太原雪斋老师走了之后，今川家缺一个能看清全局的人。北条给你的是两国正神，但那是守成的做法——我能给你的不一样。"
她用折扇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七千人的大营。
"我想，阁下应该也知道、我要上洛，而上洛之后，今川家的守护神就不再是骏河一国的神了。"
"是天下人的神。"
"所以…来助我一臂之力吧、我会把这七千的军队指挥权，全部交给阁下！"
话说得漂亮。
也确实是今川义元的风格——她不像北条氏康那样精打细算，也不像武田信玄那样不动声色。
她的手段更直接，是将自己所有的条件摆出来，价码亮出来，然后等待对方的反应、抑或还价。
但神户光只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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