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隐蝶陪他走到了边缘。
"需要我陪您一起进去么?"
"不需要。"
"好,虽然里面没有什么危险的、但也还请小心,我会在外面等您出来的。"
她没有追问,退回了山脚,站在那里等着,面具后的眼睛看着他消失在树影之间。
…
神户光在山里待了一天。
但没有做任何事情——没有锻造,没有运矿,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走。
从这块石头走到那块石头,从这条矿脉走到那段岩壁,走到哪里,就停下来,蹲下去,把掌心放上去。
有时候停很久。
有时候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就站起来继续往前。
偶尔,他会开口说话。
声音很低,低到林间的风都盖过去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了什么。
那些石头也会有一点极细微的动静。
一块砾石滚了两圈,一条岩缝里的气泡冒了出来,一片矿壁上的颜色深了一点。
都是极细微的东西。
不注意看,什么都没有。
山脚下等着的刀匠们却能注意到。
只是他们轮流守在树线外,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往那道树影深处望一眼,依旧没看出来什么名堂,只能互相对视,拧着眉头,把疑惑吞回去。
石田村长蹲在树线外的石块上,沉默地看了大半天。
最终,他只是抽了口烟斗,把两个字吐进了傍晚的山风里。
"奇人。"
隐蝶听见了,没有接话。
她就那么在山下站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是在那里解决,始终没有离开。
她说不上来是在等什么。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发生,且不想错过。
…
第二天正午。
日头爬到了最高处,山间的气温被晒出了一片慵懒的暖意,连空气都仿佛变得迟缓了一些。
刀匠们该吃饭的吃饭,该歇工的歇工,依旧有人守在山脚,只是精神头不如昨天了——昨天都等了一整天,今天难不成还要再等?
"动了。"
守在树旁的一个年轻刀匠突然开口。
所有人同时抬头。
树影里,神户光走出来了。
苍白长发,灰色衣袍,赤红鬼瞳在正午的日光下幽幽发亮。
他在走出树线的瞬间,站住了,转身,朝着那片山腹的方向低头,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小到只有站得最近的隐蝶隐约听清了三个字。
"劳烦了。"
然后他抬起头,朝着刀匠们的方向走来。
刀匠们面面相觑,没人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先生,您这是…"
石田村长站起来,烟斗都忘了夹:"选好了?矿石怎么没…"
话没说完,他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山上的声音来了。
并非山间常见的崩塌,也自然不是落石——而是更小更细、却在这片安静的山谷里清晰到让人脊背发麻的声音。
铁石在动。
不是被挖出来,不是被搬运,而是自己——在动。
那些散落在矿脉里的猩红铁砂,那些嵌在岩壁深处的矿石,一块一块,从各自的位置脱落,汇聚,顺着山腹里的土道和裂缝缓缓流下来。
像一条细小的猩红色溪流,从山腹里流出,流进了刀匠村刀匠们放在山上的一些旧工坊。
铁炉不需要人点燃。
炉膛里的火焰自己亮了起来,颜色比平时更纯,带着几乎不含杂质的红,稳定到一点波动都没有。
鼓风的皮囊自己鼓起来了。
锻造台旁边放着的砧台,也微微移动了一点,像是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整座工坊里,一切应该由人来操持的东西,全都开始自己动了。
铁石在炉火里熔化,变成了液态的猩红色铁水,然后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道引导着,流入了模具,冷却,成型,被自行反复叠打——叠打的声音均匀,节奏稳定,每一锤的力道落在恰好的位置上,没有一点偏差。
整个过程里,没有一个人动手。
刀匠们站在工坊外,站在门槛边,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鸦雀无声。
老石匠的烟斗落在了地上,他没去捡,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正在自行锻造的炉台,很长时间没有眨眼。
隐蝶站在神户光身旁三步外,也看着那里。
身为鬼杀队的隐、虽然不需要上前线,但也算是见惯了普通人没有机会见到的东西。
血、死,以及恶鬼那超乎寻常的力量。
但这个场景还是惊吓到了她。
铁,在自己锻造自己。
火,在按照自身的意志燃烧。
一把日轮刀,在没有任何匠人动手的情况下,从矿石到成型,正在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效率,一步一步地完成。
"这是…"
她轻轻咽了口唾沫,压抑住内心的惊讶,说:"您是怎么……怎么做到的?"
神户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手搭在旁边一根工坊廊柱上,掌心贴着木料,语气随意。
"器物是有灵的,"
"跟它们说说话,告诉它们你要做什么,告诉它们你需要它们,告诉它们你知道它们能做到。"
"然后,等着。"
"等什么?"
"等它们决定帮你。"
这也既是神户光这一天所做的事情。
他从刀刀斋那里学到了锻造的技艺,但真正的精髓、从不是表面。
而是将攻略与锻造结合起来的妙用。
这才是他会来的原因。
他不会破坏器物的‘脾气’、亦或者说,灵性。
他只会让它们,自动帮他完成这一步。
所谓万物有灵。
所谓得道者,多助。
这既是神户光的‘道’。
隐蝶愣了愣。
她看了看神户光手下那根廊柱——她发誓她看到那截木头的纹路比之前更亮了一点,带着一种木材不该有的、近乎高兴的光泽——然后又看了看工坊里那片热浪翻腾的炉火与自动运作的锻造台。
工坊里,猩红铁石恰好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一声轻而脆的震鸣,像是在应和。
神户光侧了侧脸,看了看那个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剩下的就是它们自己的事了。"
他说完,把手从廊柱上收回来,转身往廊下走,找了个地方坐下。
很随意,很自在,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也像是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
老石匠站在工坊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缓缓地弯下腰,把落在地上的烟斗捡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烟斗握在手里,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着三十年锻造生涯里,第一次看到某种他曾经以为只是传说的东西被轻飘飘地证了实之后,那种又惊又重的叹息。
他曾听说过这样的传闻。
听说最顶级的锻造大师,造出来的东西浑然天成、仿佛自然之物自己长成那样的。
那是真正的巧夺天工之物、
而现在,他看到了。
虽然似是而非、不太一样。
却也更殊途同归。
锻造的最好技艺,也从来不是逼着铁按照人的意志成型。
而是,让铁遵循着自己的意志自己成型。
这道理他知道,每一个刀匠都知道,他们一辈子都在追这件事,追不到,就把这话传给下一代,让下一代接着追。
但眼前这位,用了一天的时间,用了几句跟石头说的话,轻轻松松地把这件事做到了。
"了不起。"
他还是说了一句。
只有三个字,语气里没有奉承,只有从骨子里出来的郑重。
隐蝶听见了,也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工坊里那把正在一寸一寸成型的日轮刀上,挪到了坐在廊下闭目养神的灰色身影上,最后停在那张冷峻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上。
双眼,却是放着光的。
作为鬼杀队的后勤人员,辅助救助一线战斗的剑士们,她学过调药,也学过一点识矿,甚至懂一点锻造的基础,她也知道那些铁石里积蓄的是什么——
那是几百年上千年的、从不间断的、日复一日的阳光。
它们所积蓄的,或许是耐心。
而眼前那个妖怪教给这些铁石的…也恰好,是同一种东西。
只不过他的耐心,方向不同。
一天。
一瞬。
一把把本该至少十天乃至一个月才能打造出来的日轮刀,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成了。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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