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大妖怪就是这样的! 第242章

作者:云上木

  不做丝毫理会。

  那正屋的障子门半开着。

  里面同样坐着一个人。

  五十岁往上,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灰白的头发束成髻,鬓角全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小袖。

  老人的腰间没有刀。

  只是在膝上横着一柄木剑。

  普通白橡木削成的木剑,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神户光在踏入正屋门槛的那一瞬间——停了。

  脚刚跨过门槛,一股无形的东西迎面撞了上来。

  不是妖气,不是灵力,不是神佛之力,更不是畏。

  是——信。

  或者应该说,是极其纯粹的、凝聚了数十年修行的剑之意。

  没有攻击性,甚至有些温和,像一道微风拂面。

  然而,带给人的感觉,又仿佛是站在悬崖边上被风推了一下——差一点就跌入悬崖。

  轻确实很轻,危险,也是真的危险。

  这就是剑圣么?

  神户光脚步微顿,也只在瞬间明悟。

  他知道眼前这个老人,就是上泉信纲,新阴流创始者。

  是被这个时代所有持刀之人尊称为剑圣的男人。

  他也早已经隐居了。

  不再收新弟子,不再比武,不再出仕任何大名,只在这座山间小院里,偶尔指点几个慕名而来的年轻人。

  而此刻,这样一位剑圣,却突然抬起头。

  神色微怔,目光却很平静。

  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来客。

  "客人到访,请坐吧。"

  他开口,也仿佛早就在等神户光来了一样。

  那声音不大,却很清亮。

  神户光旋即跨过了那道无形的压力,走进正屋,在他对面三步外盘膝坐下。

  两人之间,是一张空荡荡的木地板。

  "看起来阁下,就是最近在各地挑道场的那一位?"

  上泉信纲开口了。

  "嗯。"

  神户光点头:"我在学剑。"

  上泉信纲动作再次微顿,像是虽然知道了,但确认之后,还是颇有些惊讶。

  "那么,你学到了什么?"

  他再问。

  直接明了。

  神户光也很直接。

  "技学到了很多,但我想要的,剑意——还差一点。"

  老人的眼角纹路动了一下。

  像是笑,又不算笑。

  "所以你来找我,也是为了这个?"

  "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的刀里装的是什么。"

  老人低头看了看膝上的木剑,枯瘦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拂过。

  "我的刀里什么都没装。"

  他说。

  神户光没有接话。

  "年轻的时候,我的刀里装的是‘杀’的意,见谁砍谁,砍赢了就高兴。"

  "后来装的是‘守’的意,要保护家人,保护领地,保护跟着我的人。"

  "再后来装的是刀本身的意——想明白了刀本身为什么存在,想明白了斩与不斩的分别。"

  "到最后——什么都倒出来了。"

  "它空了。"

  他抬起头,看着神户光。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有极其清澈的东西。

  "刀空了,人也就自在了,我不需要刀里装什么——我站在这里,刀就在这里,意就在这里——所有的为什么,也都全然不见。"

  "不需要装。"

  "因为我自己就是。"

  话落。

  正屋里安静了。

  神户光盯着对面这个枯瘦的老人看了很久。

  他感受到了。

  那股意——从对面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不依附于任何武器的、纯粹到透明的意。

  不是附着在刀上的,是从人本身出来的。

  人即是刀,刀即是人。

  他们之间没有界限。

  所以不需要拔刀。

  所以木剑也好、铁剑也好、空手也好——都一样。

  这就是剑圣。

  是超越寻常剑意、寻常剑豪的,‘空’。

  空空如也。

  神户光站起身,他没有像之前拜访每一个人类道场那样,去拔刀、也没有出手。

  原本设想的、意与意的对撞,没有发生。

  因为不需要了。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与对方之间的差距在哪里——也看到了那个差距指向的方向。

  上泉信纲的意是‘空’。

  倒空了一切之后的自在。

  但那是人的路,走到尽头的样子。

  而他的路不同。

  他是妖,是鬼,也将成为魔。

  他不需要空,他需要满。

  把所有的变化、所有的器物、所有融入自身的东西,全部装进去,装到再也装不下——然后成为那个能容纳一切的容器。

  不是倒空。

  是聚满。

  殊途同归的另一端。

  "谢了。"

  他说了一句,转身,走出正屋。

  穿过院子,推开竹篱门,头也不回。

  院子里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那个人…应该是最近说得沸沸扬扬的那个连续挑战了一十七家道场的人吧?他就这么走了?"

  "没打?"

  "没打、可能是觉得自己不是上泉大师的对手?"

  "看大师的态度,不像啊!"

  没人能回答。

  正屋里,上泉信纲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穿过竹篱消失在山道尽头。

  枯瘦的手指在木剑上停了。

  半晌。

  "有意思。"

  他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妖怪来找我学剑…这世道,当真是什么都有。"

  从那个年轻人踏入院门的第一步起,上泉信纲就感觉到了——那具身体里流淌的东西,绝非人类所有。

  但他没有拔刀。

  因为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别说如今已经老迈,哪怕年轻时候也绝不会是对方的敌手。

  那不是寻常的妖怪。

  剑术是用来弥补力量不足的,但如果力量差距太大,那术还是意都没什么意义。

  除此之外,也因为,对方同样没有拔刀。

  没有杀意,没有恶意。

  一个妖怪,来到剑圣面前,不为杀,不为战。

  只为看一眼他的剑。

  看完就走。

  这份坦荡,倒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类武士都要光明磊落。

  这份悟性,也几乎已经能比得上他之前所见的,那另一个年纪轻轻,剑术就已经超过自己的,天才中的天才。

  一个是像人的妖,

  一个,是像极了妖的人。

  "有意思…"

  老人低声念了一句:"他们,估计会见面吧?"

  毕竟异常与异常之间,总是会相互吸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