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十六七岁少女该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神户光靠在柱子上，姿态随意。
"我是鬼。"
他说。
"鬼走夜路不打招呼，很正常——而且我上次来也是这样。"
"…"
今川义元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气得折扇都捏弯了。
但她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这混蛋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是鬼。
他上次来今川馆，斩雷兽，也确实是这样…而且还救了自己一命。
不能生气！
吸气，呼气。
折扇啪地拍在了膝上。
今川义元花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才勉强平复呼吸，将散落的发丝拢回耳后，衣领重新整理好，恢复了国主该有的体面。
虽然耳根还是红的。
急的。
"刚才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她没有绕弯子。
"嗯。"
"那你怎么看？"
神户光从柱子边走过来，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大厅里的灯火将他苍白的面容照得明暗交替，赤红鬼瞳里没有鬼面的遮挡，紫色纹路在瞳中若隐若现。
那模样，看得今川义元略微失神，又猛地回神。
暗自啐了一口。
神户光却不理，只是开口。
"土御门心结。"
他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并说出了自己听到的：
"阴阳寮的见习阴阳师，家主之女，明面上送勅令，实际上的目的四魂之玉——你挡得不错。"
今川义元哼了一声，折扇重新展开，遮住半张脸。
"那是自然。"
扇面后的眼神带着些许得意——被夸了，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有点开心。
"不过阴阳寮不会就此罢休。"
神户光接着说，语气平淡地轻轻揭过："他们派一个见习的过来，本身就是试探，真正的手段可能还在后面。"
"这个我知道。"
义元合上扇子，扇柄在膝上轻点。
"阴阳寮的水很深，土御门家经营了几百年，手里攥着的东西比明面上多得多——那些符咒、式神、结界术，都是他们吃饭的家伙，真动起来，不比一支几千人的精锐军队差。"
"但他们不会跟我撕破脸。"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有自信：
"至少现在不会——骏河太远，还有远江三河之地，虽然内部多有不服，但至少名义上还是归属于今川家所有的…况且，京都那边，自己还一堆烂摊子。"
"幕府将军、天皇、公卿多处制衡，可没有多少能力来管这边，顶多只能在背后搞点手脚，但既然是背后就不可能有多大的力量，不难应付。"
神户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北条那边的上表——正神之请，现在到哪了？"
"早就到京都了吧，只不过，审核可是个麻烦的流程。"
今川义元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北条氏康那个女人打的什么算盘吧？"
"知道。"
神户光的回答很直接。
正神认证，表面上是抬举他、给他名分，实际上——是绑定。
北条氏康以国主之名担保上呈，这就意味着他这个所谓正神的法理基础来源于北条家。
一旦认证通过，他在神道教体系中的地位就和北条家挂钩。
北条兴，他兴。
北条衰，他的正神之位，也可能被京都方面借题发挥收回去。
这是一条看不见的锁链。
北条氏康用一份上表文书，将自己和一个强大的妖怪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她得到了一个神。
她也赌的神户光不会拒绝。
因为他也需要这个名分。
"那女人狡猾到了极点。"
今川义元撇了撇嘴，语气里有些许的不屑：
"正神可不同于家族守护神这种单纯的以‘守护’而维系的存在、那是需要兼具多方的。"
"虽然神道教的认证一旦下来，你在武藏相模两国的根基虽然算是扎实了，畏与信兼得，听起来很美——但你的一举一动却都可能会被'神社'这个框架约束，信众的期望、神道教的规矩、京都方面的审视——全都会压过来。"
"更不用说，万一北条出了事，你这个'北条家担保的正神'，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她说得不急不缓，条理分明。
这是黑衣宰相太原雪斋教出来的学生该有的政治嗅觉。
神户光听完，没有否认。
"你说得对。"
他承认了。
这些话也确实都是对的，北条家的手笔固然很大、北条氏康给的也是真的多，然而作为一国大名，她也一如其所言，更多的是在利益互换而不是单纯在报恩。
但神户光也很有自信地表示：
"但我可不会被拴住。"
"信仰是养料，不是枷锁——跟畏一样，拿来用可以，被它反噬就蠢了。"
"北条给的名分我收着，但我不会把自己的根基建在别人的担保上。"
他看着今川义元。
他的根基，也始终都是自己——是这一具穿越前就有的，鬼武之躯，不断变化变强的妖怪之身。
而不是那些一旦失去就会被打回原形的虚浮之物。
"所谓正神认证、最多，也只是是锦上添花。"
"花谢了，锦还在。"
今川义元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说：
"…这样，最好。"
折扇转了半圈，扇面遮住了嘴角。
但遮不住的是眼底那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开心。
大概是因为，他没有被北条完全拉拢走。
大概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没提北条的好处，倒是先在她面前坦承了风险。
或者只是因为——他坐在这里，跟她说这些话。
她说不清。
也不打算说清。
纠结缘由是最无意义的事情，今川义元向来如此。
少女国主将折扇合拢，搁在一旁，也旋即，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地图。
不是军事地图，更像是简陋的手绘图，上面用墨笔标注了几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写着日期和简短的备注。
她将地图推到了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这个给你。"
神户光低头。
看到了那张地图上标注的内容。
三个位置，散布在骏河国西部和远江国东部的交界地带，每一个旁边都标着相同的关键词——
锻冶师、火山、矮小老妖怪。
神户光的手停了。
"…这是？"
"你最近在找的那个‘人’。"
今川义元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只是一点的，掩饰不住的得意：
"刀刀斋，妖怪们口中，当年的西国之主、威压关西地区数百年的大妖怪斗牙王的御用锻冶师可能出现的行踪。"
"你在我的领地里，发动你麾下那些妖怪大张旗鼓地四处打听——你以为我会一无所知？"
神户光倒是毫不意外。
他确实让狸猫精在骏河铺开了情报网去查刀刀斋的行踪，那些小妖怪的行动虽然隐蔽，终究动静不小——河童问遍了水系，狸猫精偷偷跑遍了市井，独眼小僧甚至跑去寺庙里问那些存世许久的付丧神。
那些行为，在普通人眼里或许不起眼。
但在掌控多国情报网络的大名眼中——无异于在自己家院子里翻箱倒柜。
让神户光意外的是这个少女大名不止对此有所关注，还亲自动手帮了一把。
"这三个地方，是我的忍者在过去半个月里搜集的线索。"
今川义元继续说：
"不是你那些小妖怪查到的——它们的情报网还太粗糙，到处乱问倒是把我的人惊动了。"
"所以我就替你查了。"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顺手的小事。
神户光知道，以骏河国的忍者网络去搜寻一个隐居在火山里的妖怪锻冶师——这绝不是‘顺手’能做到的。
这需要人力，需要时间，需要对山林地形的大范围探索。
今川义元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替他做了这件事。
神户光看着她，倒也没有多问什么。
只是回味了一下太原雪斋的要求…
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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