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绛糖霜
后者自刚才那一击之后，竟没有立刻再度追击，而是愣在原地，被天魔之力染成墨黑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叶锦，龙爪轻颤。
“青螭......”
在他的眼中，叶锦身披琉璃龙鳞，驾驭着金光的身影，与另一个人影缓缓重叠。
那是他曾经的挚爱，未能留住的白月光，龙族最珍贵的掌上明珠。
青螭，她曾也像如今的叶锦那样，能做出种种匪夷所思，惊艳众人的举动，她也曾如叶锦这样，驾驭着金光，以天仙之身击退仙君。
像，太像了。
“如果不是知道她已经死了，灵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我恐怕会坚定地认为你就是她的转世。”
慕容阙明明已经濒死，每一息对他来说都无比珍贵，他却在此刻慢了下来，用复杂的语气对着叶锦缓缓说道：
“继承她的龙骨后，你和她更相似了，你的珊瑚龙角，你的琉璃龙鳞，都与她别无二致。”
“如果她没有选择许念心就好了，明明是我看着她从小长大，明明是我教会了她修行，明明是我先带她去见了九天，看了极渊......”
“她小时候是那么可爱，会叫我哥哥，会对我温柔地笑，我求长老赐婚，全族都祝福我与她的婚事。”
“可她却不愿，她说自己还太小，不想考虑婚事，我允了，我愿等她，她又说不想天天待在族里，想更多地看看这个世界，不被公主的身份和规则束缚，我心软了，偷偷帮她溜出族内。”
“可是，可是......许念心这个出生，趁虚而入，我愿意等青儿长大些，她却......”
慕容阙漆黑的眸中透出深刻的悲伤，自己本来占尽先机，可却因一时道德水平太高被偷了家，而且一直到许念心上门抢亲他才知道有这么件事。
人人都痛恨出生，人人都悔恨自己不是畜生。
“要是没有许念心，我就不会加入天魔，我就不会杀了青儿，事情就不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慕容阙的声音中半是愤怒半是哀伤，他衰颓的大脑已经无法再克制情绪：
“都是她的错，她直到现在都不愿放过我......我原以为我已经埋葬了过去，可你们却又出现了在我面前。”
“白星凝，还有你，你们的存在就是插在我心口的刀子，人族剑修，龙族公主，多么熟悉的话本，就像是一个轮回，连最终的结局都那么像。”
“万年前我杀了青儿，今天又要杀了你。”
“多么可悲。”
慕容阙噙着复杂情绪的眼眸，再度被暴戾占满，他的生命到了最后一刻，他不能允许自己死后，这么一个像青螭的女孩继续和许念心的继承者在一起。
这俩必须死一个！
“有没有可能，青螭其实一直都只是把你当哥哥？”
叶锦紧张地握着剑，她能明显地感受到慕容阙的气势更加强大了，马上开打不明智。
这种时候就该多嘴遁一会，使用聊天流拖延时间！
“竖子，安敢坏我道心！”
慕容阙怒吼一声，双爪展开，化作两柄漆黑的巨剑：
“青儿肯定是爱我的，她就是被许念心那个出生蒙骗了！”
坏了，好像起了反效果！
叶锦肩膀一颤，赶忙调集起全部的功德金光。
“别以为同样的招数能成功两次，青儿也用过这种力量，我知道该怎么应对。”
慕容阙冷眼看着叶锦剑上滔天金光，嗤笑一声，作为叛徒中的高层，他自然听说过道尊之力的事情，与对青螭的记忆一相结合，便能猜出许多：
“你刻意站在无辜者身前，使我的攻击能威胁到他们，你则假惺惺地保护他们从中捞取道尊之力。”
“破解之法也很简单，我杀你，你能挡住，我杀他们，你却来不及拦，这样，你还能窃取道尊之力吗？”
叶锦心中一跳，若慕容阙放弃针对她，转而直接屠杀平民，她救援的速度肯定赶不上其屠杀的速度，如此她能获得的功德会极其有限。
而一旦平民被杀光，叶锦就再无法获得功德。
对于一位仙君来说，放弃针对叶锦，一心杀完这满城平民，用不了几息。
“计划，有漏洞......”
叶锦瞳孔微微放大，轻声呢喃。
自我尸的计划有漏洞，慕容阙知道部分功德的机制，所以他很快就想出了如何应对。
我会死在这里，城里的大家也会......
叶锦握剑的手轻颤，她咬了咬牙，在这种情况下竟主动出击。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突然飞起，裹挟着全部的功德金光，冲向慕容阙。
执行自我尸的计划，已经让她的良心作痛，若满城平民因此白死，她更是无法接受。
她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希望拼尽一切，能把慕容阙手中将要斩向城中生灵的巨剑拦住。
“不自量力！”
慕容阙双爪举起，再狠狠砸下，黑色巨剑若雷霆劈向大地。
叶锦主动与雷霆撞在一起，主动进攻消耗的功德比防守更多，她很快就到了极限。
脑海中，自我尸的哀嚎也同时响起。
可自我尸却没提出异议，因为她也知道若让慕容阙绕过叶锦杀了平民，自己和叶锦也是必死无疑。
“找死......你若不迎上来......还可多活几息......假惺惺......”
慕容阙的冷笑声，在叶锦听来是那么遥远和模糊。
自我尸的哀嚎消失了，叶锦无法判断她是不是已经死了，她对自身承受的伤害已经麻木，难以分辨到底是四分之一，还是全部。
她知道自己也快死了，但抵抗着慕容阙爪中巨剑的动作却未停下。
她榨干丹田，榨干每一根经脉，榨干神识，最后从骨子里榨出力气......
琉璃般的龙骨出现丝丝裂痕，作为龙族身上最坚硬的部位，储存力量的容器，这种情况的出现，说明一只龙已经超脱了极限。
这样死去的龙族，或许连完整的龙骨都留不下来......
要结束了吗？
刚才的反抗好似一场闹剧，害死了城中数千人，却仍没能成功耗死慕容阙。
叶锦心中生出愧疚。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消失时，一只略显冰冷，却柔软的手，由内而外地探出，搭在她的手上。
76 这剑光我曾见过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叶锦能感知到体内的琉璃龙骨已经消失了，但她却并未瘫软下去，另一股神奇的力量取代了化为乌有的琉璃龙骨，将叶锦如今的身体支撑。
就仿佛从身体深处诞生出了另一个自我，一个完整的人。
她在叶锦的皮囊下伸展四肢，由内而外的，轻柔地握住叶锦颤抖的手，用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在叶锦耳边轻轻一呼：
“道尊之力，不是这样用的呀。”
这个声音......
叶锦已经在恍惚中飘远的意识，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被拉回现实。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已不再颤抖，却也不再受她控制，周身流转的功德金光悄然变换了轨迹，围绕着含泉剑锋以逆时针的方向旋转，变成一个金色的螺旋。
“借你的身体用一下。”
那个声音又轻轻说道。
叶锦突然感到失去了对整个身体的掌控，她发现自己的身高长高了半寸，胸部骤然缩小了一圈，手臂上的琉璃龙鳞颜色变得更深，身后龙尾生长到一个夸张的长度。
她无法确认自己的脸是否也发生了变化，但她从慕容阙的眼眸里看见了骇然，和不可置信。
“青儿？怎么会，你怎么可能是青儿......”
“我的震惊一点不比你少，哥哥，我没想到你会堕落成这副样子。”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却不是在叶锦耳边，而是借用叶锦的口，用冰冷的声音回应：
“我一直怀疑族中有内鬼，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
“你——你真的是青儿！”慕容阙瞳孔猛缩，这声‘哥哥’他不可能听错。
“如你所见，至少现在，这里的是我。”
那个声音，不，青螭借用叶锦的身体挑起眼眸，手中含泉随着功德金光一起逆时针旋转。
来自慕容阙的威压在此刻全都消失了，汹涌的黑芒竟开始被金光侵蚀，一点点朝着金色转变。
“这才是道尊之力的用法，化一切不利为有利，甚至能在某种程度上将敌人的力量变为自己的。”
青螭手腕轻颤，含泉一抖竟将慕容阙庞大的龙身击退数百丈。
她横着剑喃喃，似是在自言自语，实则是在说与叶锦听。
叶锦此时已经震撼得说不出话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虽变了容颜，但境界并未提高，灵力也没有增多，仍是一个强弩之末的一转天仙。
可青螭竟然用着这样的身体，正面击退了作为仙君的慕容阙！
“我的时间不多，接下来的每一招每一式，你都要牢牢记住。”
青螭也不等叶锦的回应，强行握紧因母上突然变了个样子而十分别扭的含泉，再度细声道：
“如果我消失后，失去了龙骨的你还能活下来，那今天发生的一切，会对你有很大的帮助。”
“青螭......前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突然......”
从来不在青螭后边加敬语的叶锦此时也和白星凝一样态度恭敬了起来，好奇地问道。
“龙骨是龙族的力量之源，我的龙骨里存在着我的一丝神念，除非龙骨破碎，否则这丝神念应该永远也不会出现。”
青螭不做任何隐瞒，温和地回答了叶锦的问题：
“龙骨破碎，也就意味着继承我龙骨之人将死，这丝神念就是最后一道手段。”
原来如此......叶锦理解了，许念心留了一手，青螭也留了一手。
她们这种层次的强者，不仅本身很难杀，死后也随时可能通过各种手段诈尸，不愧是站在修仙界顶点的存在。
“只是我没想到，这最后的手段，会用在他的身上。”
青螭将复杂的眼神投向百丈外的慕容阙：
“他走错了路，已无法纠正，至少不能让他，错得更多。”
叶锦还想再与青螭谈谈，但她知道眼下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就像许念心离开镜中画无法存在太久一样，青螭离开琉璃龙骨也会很快消散。
青螭现在要做的，是尽可能地教会叶锦更多。
“所谓道尊之力，顺势而为，应天而行，集众生意，指众生所向，你不该被动地等待它，而该主动地去指引它。”
青螭回眸看了一眼身后残破的城池，微微抬手，城中便泛起万千点金光。
集众生之意，通天河上白星凝曾施展过，叶锦却一直未能学会的东西，此刻被青螭轻而易举地实现。
“你和我一样，是来自完美世界的灵魂，对道尊之力的适应性很高，天生便能获得因果回报，但也正因如此，才难以勘破其中玄妙，走上‘指引’的道路。”
青螭双指抚过剑身，留下一层淡金色的波纹，旋即剑随眸动，指向慕容阙：
“不过，龙族的信仰之力亦与‘指引’有关，同为龙族我相信你在这方面的悟性，我只演示一次，你需牢记。”
“嗯。”
叶锦茫然地应了一声，指引信仰她已经很熟练了，但从未想过指引功德，因为后者在她眼里一直都是金手指，系统一样的存在。
这样的观念根深蒂固，就连她从徐沐灵口中知道真相后，也一直没能完全转变过来。
“好，好......果然是你，青儿，生死重逢，你立刻就对我挥剑。”
慕容阙眸中混杂着惊诧与愤怒，游动着庞大的龙身再度逼近：
“我们都已将死，我还以为可以好好谈谈。”
青螭没有回应，只是用平静的眸子看着他，轻叹了口气后，以教导的语气细声呢喃：
“所谓剑，意之延伸，意引气，气引势，势引术，所以剑术乃剑之末，剑意为剑之本......”
“青儿！”慕容阙沉声怒吼。
“这一剑，你且看好。”
青螭仍是无视了他的呼喊，只纵身挥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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