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绛糖霜
叶锦看见一道青色的剑光，像是白夜极光般散开。
慕容阙庞大狰狞，不可一世的身躯，在这柔水般的一剑中，被平整地切开。
“这是......”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一剑......
叶锦在神识中睁大眼眸，有什么东西像是要从朦胧的记忆深处浮现。
我见过这一剑！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时候，但我记不清了......
“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锦禁不住低声发问，她知道，青螭能听到。
77 一代不如一代
青螭挥剑的手迟滞了一瞬，她却并没有回答叶锦的问题，而是轻轻敲了一下脑袋，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现在是上课，且好好看着。”
她继而向前，继续将极光般的剑光斩向慕容阙，在漫天黑云中泛起阵阵青色的涟漪。
慕容阙的身体都被斩成两段了，却依然没有死，不知是仙君顽强的生命力使然，还是黑光病在支撑着他的残躯。
“青儿——”
他淌着黑血的喉咙里冒出囫囵不清的呼喊，他对青螭这一剑感到愤怒，释然，畅快，不甘......
太多复杂的情绪杂糅在他心中，就如同他对青螭的感情一样说不清道不明。
他喜欢青螭，也嫉妒青螭，怨恨青螭，惧怕青螭。
他曾是龙族第一的天才，直到青螭开始绽放出她的光辉，曾经对青螭的呵护喜爱由此变得病态，他开始不顾一切地想要将其占有。
他曾为了青螭服用过阴阳转身丹，他曾试图将青螭囚禁在龙渊的高塔，他曾借用族群的名义强指婚约，他也曾败在青螭的剑下，被寒锋压得抬不起头。
当所有龙都被许念心抢亲时那遥隔万里的一剑吓破了胆时，只有他咬牙追了上去，却只看见许念心抱着青螭远去的背影。
他拼尽全力，豁出性命，却连那白裙的裙角都碰不到。
“或许从那时起，我就已经疯了。”
慕容阙黑眸暗沉，过往的记忆如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在模糊的意识中‘自我’却清晰了起来：
“我的龙生，便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许念心，天魔给了我这份力量，给了我这种可能，却同样让我身不由己。”
“逐渐的，我的目的不再纯粹，我替它们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越陷越深再不能超脱，我的世界变得恍惚，我变得麻木，我竟忘了我为什么要杀许念心。”
“最后，我竟杀了你。”
“当你的灵魂消散的那一刻，我的意识才终于从混沌中醒来，才发现我到底做了什么傻事。”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我试图麻痹自己，我尝试欺骗自己，我愈发主动为天魔做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逃避。”
青螭不言，挥剑中漫天极光落下，如帷幕般飘荡。
慕容阙的漆黑龙鳞在青光中逐渐剥落，他庞大的龙头麻木地转向青螭，深沉的眸子突然变得愤怒：
“我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我已成了最忠心的天魔奴仆！我埋葬了你和许念心，也埋葬了我的过去，可你们一个一个的，死了也不安生！”
“死人就该有死人的样子！为什么要一次次地跑出来？为什么要一次次地让我痛苦！”
青螭微微颔首，面色平淡，而在神识中的叶锦却是目瞪口呆。
慕容阙的精神状态的确不正常，他真像是疯了，不敢面对自己做过的错事，把一切过错和痛苦都推给别人，假装自己是天魔忠心的奴仆，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欺骗了自己数万年。
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假装正常，而敖溟，白星凝和叶锦的出现，却是在戳穿他的表演。
所以他狰狞，所以他愤怒，他只愿继续逃避在谎言之中。
“你总是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所以痛苦，修行本是修真，你的性格并不适合走这条路。”
青螭持剑看着慕容阙，若没有天魔的帮助后者不会有如今的境界。
她杏眼低垂，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将语气放轻放柔：
“哥哥，这数万年来，你可曾愧疚过？”
慕容阙只剩半截的龙身一僵，咆哮的巨口顿在一半处。
“你说着后悔，可心里却并不希望看到我或阿念复生，你害怕承认自己做错了的事实。”
许念心以三尺长剑丈量着慕容阙的庞大的龙身，缓缓说道：
“你错得太多，已无法弥补，死在我的剑下，是你能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对这个世界有益的事情。”
叶锦惊讶的小嘴刚刚合上就又张开了，叶锦听过不少青螭的故事，一直以为后者是温柔博爱的圣母，没想到却是个人狠话不多的类型。
对于将死的慕容阙没说一点软话，直言他唯一的价值就是当做教具。
透明帷幕般的青色极光看似柔软无害，但却是道尊之力与剑意的结合，当它们轻柔地披在慕容阙的身体上时，便如同给他盖上了入殓的白布。
慕容阙的巨口仍半张着，却连一声微弱的吼叫都发不出了。
青螭莲步轻移，上前手起剑落，切下慕容阙的龙头就像切下一块豆腐那么简单。
这位与她瓜葛不浅，危害世界数万年，一生也称得上传奇的仙君，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生命的火光在他眸中熄灭，黑光病再无压制，开始肆意侵蚀起他的身体来，他的龙躯还未落地弥散为一股黑烟，就连龙骨都没能留下。
这就是，曾有机会成为道尊之人的实力。
叶锦心中震撼的同时又感到惶恐，青螭和许念心两个怪物一样的天才，也没能彻底解决天魔之患，而接下来这个担子居然要我和白星凝，呃，还有另外五个白毛来挑。
我要是青螭，肯定会大骂‘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青螭看着慕容阙化作的黑烟，沉默了一会，挥挥玉手将它们散去，旋即用轻柔的声线自言自语道：
“我方才施展的，你可都记下了？”
“我......记，记住了。”叶锦哆嗦了一下，有些心虚地答道。
“真乖。”
青螭温柔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刚才问我，我与你是什么关系，我想......”
“咳咳，咳......”
几声虚弱的咳嗽，打断了青螭的话，一个面色苍白，衣衫褴褛的青发女孩在虚空中缓缓显形。
她浑身沐浴着鲜血，身上龙鳞残破起伏，甚至有很多龙鳞增生的痕迹，看起来状态十分不妙，随时都可能死去。
“是你的自我尸。”
青螭看向那个青发女孩，目光同样温柔：
“怎么办，可要杀了她？或是将这具身体让与她？”
“我......”
叶锦竟犹豫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时竟无法下定决心。
天空中一时变得沉寂，但这气氛并未维持太久，远方的天空兀地出现几个小黑点，并且在几个闪烁间迅速靠近。
“你确定是这儿吗？”
“当然啦，我可是天魔，一大坨仙君层次的灵韵从这里飘到天上去了，我不可能看错......诶，那个不就是小青嘛。”
敖溟一手抓着吃吃，一手拎着白星凝，风风火火地赶到近前。
见慕容阙不在周围后，长松了口气，先是心疼地看了一眼重伤的自我尸，又警惕地看向拿着剑似乎一点事也没有的青螭......
她黄金色的瞳孔凝固了，一切仿若被暂停，只有泪水，先她的思维一步涌了出来。
78 最后的道别
敖溟感觉自己坠入了梦境，被拖入了幻觉之中。
可纵使眼前的人儿真是敌人的幻术，她也舍不得挣脱。
“殿下......”
敖溟曾无数次幻想过将青螭复活，幻想着能将曾经没有勇气说出口的话说与她听。
但当青螭真的重新出现在敖溟面前时，她却突然又丧失了那份勇气。
“你做得很好，乖孩子。”
青螭温柔地勾了勾嘴角，凑近敖溟摸了摸她的脑袋，一如数万年前的每一个早晨。
“从尧光城开始，你一直都很努力，为我，为龙族，为修仙界养出了一个不得了的后辈。”
叶锦在神识中小脸一红，刚刚见识了青螭手段的她，对这个评价受之有愧。
“殿下，您，您一直在看着我？”敖溟此时已无比确认眼前的人儿就是货真价实的青螭，激动地握住后者的手。
这是无比僭越的行为，但无论青螭还是敖溟，都不会在意。
“我的龙骨与这个小家伙融为一体后，存在于龙骨中的我这一丝神念，自然也获得了她的些许记忆。”青螭修长的手指轻柔弯曲，反扣住敖溟的手背。
“原来是这样，那殿下您现在一定已经借助龙骨再次活过来了对吧？再也不会离开我们了，对吧？殿下.......”
“敖溟。”
青螭握着敖溟的手缓缓发力，按捺住后者激动的情绪，她平静温柔地注视着自己忠心的侍女，轻轻摇头：
“你其实早就注意到了，我不过是附着在这个小家伙身上还魂苟且，那边那个是小家伙的自我尸，并非她本尊。”
“我......”
敖溟的眸子心虚地闪烁了一下，小心地咽了口唾沫道：
“可您如果能保持这样的状态，与复活无异。”
“且不说我能否做到，牺牲这个小家伙的身体供我夺舍还魂，是你希望看到的吗？”青螭仍用平静温柔的目光看着敖溟。
可她握着敖溟的小手，在后者的感知中却渐渐发烫，烫得敖溟心焦难耐，愧疚地垂下眼眸。
“敖溟知道了，殿下......”
“乖孩子。”
青螭莞尔轻笑，让敖溟又看得呆了，晶莹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垂下来。
叶锦很想抱抱敖溟，安慰一下她，可现在这副身体并不受自己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青螭和敖溟的相处模式，也令叶锦大感意外，她一直以为是敖溟在照顾青螭，现实却完全相反，倒是青螭在主导敖溟，教育敖溟。
“那，殿下......我还有，别的机会吗？”敖溟擦了擦眼角不听话的泪水，小心地抬起眼眸，可怜兮兮地问道。
“也许。”
青螭柔柔地移开目光：
“我的灵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里，就连一点残缺都没留下，复生的机会如沧海一粟般渺茫，我希望你不要为此劳费太多心力。”
灵魂不在，自然无法转世重生，这就是为什么敖溟一直确信叶锦不是青螭的原因，并非只是因为她们性格外貌不像而已。
“我知道殿下您的灵魂不在修仙界，但我不信它已经磨灭了，或许在许念心那里，或许在寰宇，不论怎样我一定会找到的。”敖溟语气坚定地说道。
“阿念吗？她......”
青螭抬头，用深邃的目光看向天穹，很快又带着几分惋惜和不服气将视线收回，转了一圈后落在白星凝身上。
“曾经她就事事压我一头，唯有证道成尊一事我最有机会胜过她，一旦成功便能上下逆转，可最终却还是让她成了道尊。”
青螭嘀咕着，上前抓起白星凝的下巴，把她的脸左右转了几下仔细看了看：
“六个道尊灵韵里，你是长得和她第二像的，但却是最为神似的，你也处处压着小家伙，这让我稍微有点......不爽。”
白星凝心中一惊，叶锦却是心里一喜，难道今天终于要有人出来主持公道了吗？
“不过好在，你身体不太好，比阿念差远了，小家伙还是很有机会的。”青螭却收回不满的目光，又把白星凝的下巴松开了。
别，别啊！青螭前辈，你再多说她几句啊！
叶锦听出了青螭这是想让她自强，可她一点都不想自强。
果然还是把身体给自我尸吧......叶锦自暴自弃地想到。
“至于你。”
青螭又看向敖溟手里的吃吃，伸出手指捏了捏：
“挺可爱的，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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