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这和高多汀公爵您之前的贸易是完全不同的。您的贸易,旨在使自己从中赚钱,使维多利亚从贸易中短暂获利,但我瞄准的是更长远的目标。”
“我想,您应该能意识到其中的关窍。”
高多汀听懂了。
略一沉思,他就会因为恩里克话中的深意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发凉的同时,又是一阵兴奋,兴奋地仿佛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般!
以维多利亚之大海,倒灌雷姆必拓之溪流。纵使只开一个细口,大海仍然是大海,可到时候,溪流还是溪流吗?
当雷姆必拓从贸易之中占到了好处,赚得盆满钵满之时,当他们嘲笑维多利亚人愚蠢,居然亏钱卖东西,只为了让雷姆必拓人用上便宜货时,真正的危险已经悄然临近。
“贸易带给他们的,不止是钱和商品。贸易的本质是商品的流通,而随着商品一起流通的,是维多利亚的风俗,维多利亚的习惯,维多利亚的生活方式。”
“这些东西,是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的,可却是最为深入人心,润物无声的!”
“我亲自去过雷姆必拓的基层,在那里,矿工们冬日里只能蜷缩在棚屋里生活,用粗糙的土制火炉取暖,许多的卡特斯人不得不几个家庭生活在一起,目的便是最大程度的减少一个家庭的生活成本,长此以往,几乎形成了习惯。”
“所以,雷姆必拓人团结。他们开荒在一起,下矿在一起,养殖放牧在一起,因为不这样做,孱弱的兔子们就活不下去。他们的需求很低,一个溶洞,一个棚户,一锅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炖在一起组成的乱炖,就能够让他们满足。”
“但也正因此,他们不会畏惧维多利亚的枪炮。因为他们的日子再坏,也不会比这样更坏了。高速战舰压塌了棚屋,他们无非再建一个,炮弹炸塌了溶洞,他们无非再找一个,维多利亚总不能挖掉雷姆必拓每一根野草的根,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因为饥饿向维多利亚投降!”
恩里克详细的分享着自己在雷姆必拓基层的调查。
这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必须要做的,如果你不知道你着眼的是哪一部分的人,那你谈何代表他们的利益?又谈何带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但说话是一门艺术。恩里克生动的描述了雷姆必拓人民经历的苦难,这苦难的深重足以让任何有良知的人心有戚戚,可经过之前的铺垫,维多利亚的公爵们只会觉得,恩里克是在贬低雷姆必拓人,为他的战略铺路。
“像是这样的人,生活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他们是不会怕死的。死对他们而言,不仅不可怕,反而像是凉爽的夏夜,可以让他们无忧的安眠。”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变好,好到让他们怕死。”
“这便是与经济倾销相辅相成的,文化输出。”
“当他们在和维多利亚的贸易中赚了钱,用维多利亚的商品方便了生活,衣服越穿越好,房子越住越宽,他们还会和以前一样,一大群人一起挤在一个地方吗?”
“当矿工们吃上了维多利亚廉价的鲜货罐头,当商人们用维多利亚的美酒互相道贺富贵,当政客们因与维多利亚的贸易大大改善了当地经济,广受赞誉而不断连任,他们还会像是今天一样,抵触维多利亚吗?”
“当男人以像个维多利亚绅士一样生活为荣,当女人们的服装打扮都以模仿维多利亚的淑女为主,并非由谁故意去推崇,也没有谁被逼着学习。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浸泡在名为维多利亚的美酒里,久而久之,他们从上到下,浑身的每一处,就算到骨头缝里,心窝窝里,也就都布满了维多利亚的味道。”
“到了那个时候,雷姆必拓人还是雷姆必拓人吗?”
“到了那个时候,雷姆必拓的官员还会反对维多利亚吗?”
“他们或许的确没有被我们吞并,所有法理上的证据也可以表明,他们完完全全是一个主权国家。可只要维多利亚稍微有什么动向,他们便会跟风追随,只要维多利亚稍微做出什么表态,他们便会竞相效仿,不为一体,但胜似一体,说不定这样的雷姆必拓,要比吞并后日复一日的叛乱,更美好上无数倍呢?”
高多汀公爵回味着这些话,只感到仿佛灵魂都在颤抖。
这是什么?这才是他这种“商人”真正的梦想!
长久以来,许多人都认为这一代的“高多汀”醉心商务,不理政事,放权之举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可谁又懂他的心?
国家日益发展,科技日渐进步,生产力逐渐提升,过去任命一位贵族治理一方,每月定量收税的封建,早就已经跟不上时代了,别说下层人因为得不到重视而怨声载道,就是上面,看起来过着几十年如一日纸醉金迷的日子,可几十年如一日般丝毫不变,除本身乏味之外,也足够让人警惕了。
所以,高多汀公爵上任之后才率先在自己的领土范围内开启改革,直到今日,哪怕自己在外的名声饱受贵族圈层的抨击,从“不学无术”到“胸无大志”,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因为他本人在民间的声望是真的很好,而且,高多汀公爵领也是真的富庶!
见没人开口,他当即拍板,开门见山的表态:
“我是支持小......恩里克先生的。”
“雷姆必拓三州之地,与我们相距甚远,唯有恩里克一人有在当地行政的经验和眼光。任命他为驻雷姆必拓总督,我觉得可行。”
不过,他也没把话说死,尤其是【总督】这个职务上。
“当然,我觉得关于【总督】的具体职责,以及权限,还需要进一步商讨。当年的《哥伦比亚自治法案》任命哥伦比亚总督,总归是有特殊的时代背景,不能全盘套用,诸位认为呢?”
他扫视了一眼在场的其他公爵。
没谁回应他。
高多汀顿时有些尴尬。其实这倒也正常,他本人在贵族圈里名声不好,大公爵里,人脉最广的是开斯特,好几个大公爵都和她是攻守同盟。
剩下几个独立的,斯塔福德先不说,温德米尔是妥妥的武斗派,兴许对恩里克这种细水长流的手段不会太感兴趣,威灵顿的话.....更是不好说。
高多汀有些疑惑地看向威灵顿公爵。
话说您老刚才不是还挺积极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又哑巴了?
他可还记得,就是威灵顿主动开口,打断了温德米尔对恩里克的刁难,开口给了恩里克阐述策略的机会。
可现在的威灵顿公爵,虽然没有和刚才一样阖眼假寐,却也是眉头紧锁,嘴唇微抿,一副陷入沉思之中的模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高多汀犹豫了一下,本想请威灵顿开口表个态,好让他不至于尬在这里,可看着铁公爵那副生人勿扰的沉思模样,他还是闭上了嘴,选择了望向开斯特公爵。
“开斯特公爵,你觉得呢?”
开斯特公爵一直以来都以长袖善舞,人缘极好在维多利亚闻名,开斯特家族更是有“永不背诺”的家训在,有她开口支持的话,恩里克成功的概率也会提高不少。
高多汀公爵眼带期待,被点到名的开斯特微微一笑,有些无奈。
高多汀平时也挺沉稳,一副不理世事的模样,怎么今天倒是如此着急?
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不是因为别的,恰恰是在观察斯塔福德和威灵顿两人的反应。
前者,关乎着斯塔福德公爵对斯塔福德家可能出现第二个公爵级人物,是否提前有所准备,或者说,这是否就是他的计划。
后者,关乎着威灵顿这个大军事贵族对目前维多利亚局势是倾向于“稳”还是“变”的态度。
现在,两人都没有表态,她此刻开口,明显还不到时候。
可已经被点名了,她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也罢,打破僵局,说不定也能收获一些等待所收获不到的信息。
开斯特公爵放下烟杆,微微点头:
“我觉得,事情可行。”
“不过,【总督】一职需要再做商量......”
“不。”
一道声音打断了开斯特公爵的话,开斯特公爵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
威灵顿今天似乎格外喜欢打断别人,刚才打断了温德米尔公爵,现在又打断了一次开斯特公爵。
老公爵倒是脸不红心不跳,没有半点歉意,直白的反对开斯特的话道:
“我觉得,事情可行,【总督】之位也无需商量。”
“【维多利亚驻雷姆必拓地区总督】,已经是轻了。要我说,直接授予【雷姆必拓总督】也不为过。”
开斯特本想阴阳两句威灵顿半天不说话,自己一说话就开口打断自己,可一听威灵顿居然这样发言,又不得不放下小心思,皱眉道:
“【雷姆必拓总督】不妥,雷姆必拓国家仍在,直接授此名,等于直接向全泰拉公告维多利亚的野心,雷姆必拓也会有所防备。恩里克的计划虽是阳谋,防无可防,但也要有开始施展的机会,若是因此授位而导致雷姆必拓发生反复,拒绝和平协议,那后续一系列的计划都是空谈。”
开斯特说完,本以为威灵顿公爵还会辩驳两句,心中已经开始准备起了腹稿,可万万没想到,威灵顿公爵居然一副受教了的表情,当即点头:
“嗯,开斯特说的有理。”
“那就【维多利亚驻雷姆必拓地区总督】吧。”
“此事,便这么定了,如何?”
开斯特一愣,眼睛不由得都瞪大了一些。
你.....你跟我玩这套?
猜到了开斯特会惊讶,威灵顿不紧不慢的看向他,嘴角含笑,说是询问,语气却是反问:
“开斯特公爵还有什么意见吗?”
开斯特毕竟“久经沙场”,也是老资历了,没有被这稀里糊涂忽然落锤计给打乱阵脚,立刻道:
“关于【职责】问题.......”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威灵顿马上三连打断道,
“你担心,让恩里克自行独立组建武装,会打破维多利亚如今的军事力量均衡。”
“你担心,恩里克会借助雷姆必拓之地割据,到时候鞭长莫及,变成第二个哥伦比亚。”
“你希望能安排人,准确的说,是安排你的人,去监视他。”
开斯特公爵面色一沉,语气含怒:
“威灵顿公爵此言未免有些无端诋毁我了。”
别说这些话不完全是真的,就算是真的,这是能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吗?斯塔福德公爵还在这里呢!
威灵顿公爵才懒得管她什么表情。
你拉起包围网堵我,我没和你计较,还不许我阴阳两句,戳戳你的心窝子了?
怎么了?诛心了?反应这么大?
心情愉快,威灵顿面上依然淡淡道:
“那就是我想错了吧,就当这些是我的想法。”
开斯特公爵嘴角一抽。
你一开始说是你的想法,那大家不会怀疑,但你现在这么说,倒是显得是我逼得你这么说的一样!
威灵顿公爵继续:
“这些事情,作为公爵,的确不得不考虑。”
“我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知道诸位想不想听?”
斯塔福德公爵点头:“您说。”
威灵顿缓缓道:
“不允许他自建军队。但作为代替,把整支风暴突击队(恩里克只有第二小队),以及蒸汽骑士部队调拨给恩里克。”
语毕,四座皆惊。
第三十五章 效忠于哪个维多利亚?(6400字)
第一天的会议结束了。
因为威灵顿公爵最后那番“暴论”,各大公爵最后一致决定,暂时结束商讨,休息一天,明天再继续讨论。
夜晚,恩里克接到了许多的邀请函。
开斯特公爵邀请他共进晚餐,高多汀公爵邀请他一起参加一场伦蒂尼姆商人举办的欢迎晚会,自己的老爹斯塔福德公爵也叫他回去赴一场家宴,还有许多其他的贵族,比如那位已经失去了权势的当代坎伯兰公爵,也递来了自己的邀请。
恩里克婉拒了他们每个人的邀请,包括老斯塔福德公爵,因为威灵顿公爵也向他送来了邀请。
老斯塔福德也明白“威灵顿的邀请”的分量。开斯特公爵长袖善舞,不够档次的人收不到她的邀请,够档次的人却常常收到她的邀请,所以不必急于这一次。高多汀公爵的目的很明确,直接用了“商人欢迎”的理由,说白了就是要和恩里克详细商讨一番经济倾销的具体操作手法,即便恩里克这次不去,和他另外约一个时间也没关系。
但威灵顿就不一样了。威灵顿公爵这些年来远离政治中心,几乎在自己的领地内闭门造车,可谁也不能忽视他的存在,哪怕是开斯特公爵,在今天的会议上,面对威灵顿公爵近乎直白的挑衅,也只能把这口气咽进肚子里。
原因很简单,人家真的强。
如果说恩里克的目标是最后实现名与器尽归一人的成就,那威灵顿公爵就是上一个达成这个成就的人,他在维多利亚地位之超然,可以说,如果不是在他崛起的那个时代,还有弗雷德里克三世这个维多利亚皇室最后的猛男,那这维多利亚到底谁是主,还真不好说。
不管是出于哪种理由考虑,恩里克都需要去赴这一场邀约。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威灵顿公爵在伦蒂尼姆的落脚处选在了中心区,即奥克特里地区的宅邸。
这座宅邸是当年他率军踏破高卢首都林贡斯后,维多利亚皇帝弗雷德里克三世作为赏赐,亲自为他修建的,他也成为了极少数直接在伦蒂尼姆城内拥有自己宅邸的外部实权大公爵。
“根据《维多利亚贵族公约》,在外拥有领地的公爵禁止在伦蒂尼姆城内购置住宅,但弗雷德里克三世陛下却专门赏赐了我一座庄园,你知道为什么吗?”
坐在壁炉旁,威灵顿公爵的脸在火光之中忽明忽暗,鼻梁上顶着的一副平时不见的老花眼镜,更是反射着莫名的光芒。
恩里克斜眼瞥了一眼墙壁上的白色机器,在心里吐槽了一句:您老这房间里不是有空调吗?干嘛要烧壁炉?就为了这么一个气氛?
面上却是短暂的沉思之后,便“诚恳”地回答道:
“这是为了奖赏您的功绩。”
“您在四皇会战中协助弗雷德里克三世陛下战胜科西嘉一世,又率领着维多利亚的军队击破了林贡斯守军,彻底粉碎了高卢帝国最后的希望,弗雷德里克三世陛下是一代名君,知道以您的功绩,值得任何的‘破例’!”
威灵顿公爵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