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但恩里克一开始【建业】的目的,便是要尽可能切割掉斯塔福德公爵在自己身上的阴影和印记,主动采用这种方式,虽然成功率高,但不符合恩里克的根本目的。
还有比较激进,风险很大的,比如学拿破仑,直接派人封锁议会进行威胁。刀架在脖子上了,那决定权自然就在恩里克手上了,你不想平等,我也可以不平等,但到时候谁是上面,谁是下面,可就不好说了。
当然,这种就比较扯淡了,别说恩里克为了维持尤里卡、咧嘴谷、垒石堡三区的稳定,节制当地的军警,没有带走所有的风暴突击队,就是全带来伦蒂尼姆了,十来个人的队伍,想要在议会里控制住八个大公爵,还是太异想天开了。
所以,这两种,恩里克都不能选。
恩里克选的是第三种。
既然大公爵们要言利,要分蛋糕,那恩里克就把这个蛋糕拿出来。
不仅拿出来,恩里克还要告诉他们,这个蛋糕现在还远远没有做完。而且,这个蛋糕只有我恩里克有底气能做,你换任何其他人来,都不行!
我站在这里,不是以我的身份在和诸位大贵族对话,我是在以我的能力与诸位“合伙人”谈判!
高多汀最精于经商谈判之道,自然听出了恩里克的弦外之音。
只是,听出来了,不代表就相信了,更不代表就认可恩里克,要跟着他走了。
他只是很好奇,上来就抛出饵料,要和他们打擂台的恩里克,到底想图什么?
毕竟,自己的话虽然有摘桃子的嫌疑,但对他而言,其实也没有坏处,不是吗?
他收获了盛名,不用再和雷姆必拓来回拉扯,也不用再承受雷姆必拓可能的仇恨,未来不管是走到维多利亚的哪里,他都能受到礼遇,这“新生代贵族表率”一词,说着平平无奇,其实分量也不低,几乎等同于认可了他在维多利亚新生代的领导地位,有这层身份在,各种利益,机会,政治资源,不是手到擒来?
就比如温德米尔家那个小女儿,斯塔福德公爵刚刚和温德米尔公爵交谈的时候,高多汀也是在场的,等那姑娘未来长大了,只要你想,作为新生代的翘楚,未必就不能有联姻的机会。到时候,那可是两个公爵的联合!
就算不行,等老斯塔福德百年之后,尤里卡州那些地方,该是恩里克的一切,不也还是他的吗?又何必争这一时?
他自然不知道恩里克的想法,再聪明的人来了,也猜不到斯塔福德公爵称帝给恩里克带来的时间压力,和恩里克自己向尤里卡州那些相信他的人许下的诺言的分量。
眼见高多汀不说话,有些急性子的温德米尔接上了话茬,看上去对恩里克画的大饼颇有兴趣:
“哦?恩里克小子,你这话有点意思。”
她是除恩里克的亲卫外,第一个见到恩里克,没称呼他“小斯塔福德”,而是“恩里克”的贵族。
虽然恩里克小子这个称呼也有些不伦不类,但恩里克还是欣慰的露出了一个微笑,望向温德米尔公爵。
“听你的意思,你还想要进取整个雷姆必拓?嗯,年轻人有一股冲劲是好事,比起那些只知道守着座金山坐吃山空的家伙好多了。”
温德米尔公爵双手抱胸,颇有几分认可意味的点了点头。被莫名其妙点了一下的开斯特公爵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也没出声。
然而,下一秒,温德米尔公爵就话锋一转,凛然道,
“但是,恩里克小子,你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维多利亚要吃下雷姆必拓,可不是简单的军事问题,你明白吗?”
温德米尔公爵顿了顿,已经做好了恩里克发出疑问后,一本正经的解释一番的准备。却没想到恩里克居然干脆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
“不明白没关系,我告诉——你明白?”
温德米尔公爵微微一愣,旋即眯起了眼睛,一声嗤笑,
“既然明白,那你还说这种话?”
恩里克微微摇头:
“温德米尔公爵说的,是通过军事胜利,吞并雷姆必拓。但如果您也有关注这次尤里卡战争的始末,那您应该知晓,我取得本次胜利,并非依靠大舰巨炮,而是依靠人心。”
“依靠大舰巨炮,则战争就是烧钱,对内有碍民生建设,对外有损国家声誉。纵使万炮齐鸣,将敌军阵地如犁土一般犁过一遍,敌人也会如韭菜一般,割完一茬,又长出一茬。”
“若不能迅速结束战争,久而久之,战争便转入消耗战,补给线绵延千里实行军管以至百业凋敝,平民因战争加税民不聊生怨气日深,便是我等贵族,也要面临各方压力。稍有不慎,战场出现些许失利,纵使胜败乃兵家常事,也会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贵族心生异志,军队士气低落,平民失去信任,直到最后,便是动摇根基,根基不牢,地动山摇,便是最终取得胜利,那也是惨胜。”
“惨胜,即土地被大炮轰炸,重建困难,经济因战争崩溃,物价飞涨,人民心怀异志,仇恨政府,新兼并的土地又是天然的不安定因素,平复也需重金。所得之利尚不及消耗,说是胜了,其实是败了。”
“那样的维多利亚,必然元气大伤,就算吞下了雷姆必拓,诸国来攻,也无力抵抗,当然不妥。所以于国家而言,当然不能吞并雷姆必拓。”
温德米尔公爵皱起了眉头。
她想说,自己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但她又的确有这个意思。
维多利亚不能吞并雷姆必拓的理由有很多很多,但归根结底,自身实力不足,其实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别看维多利亚是霸权,霸权,是指任何一个国家,乃至两、三个国家加在一起,都不一定能打得过维多利亚,所以维多利亚的地位超然。
但要是我一拳能打爆泰拉,在我面前,你维多利亚还算是什么霸权吗?
同理,要是维多利亚具备一国单挑整个世界的能力,那维多利亚还不能吞并雷姆必拓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温德米尔公爵不知道恩里克把这么明显的道理说出来有什么意义?
“怎么?按照恩里克你的意思是,你就有办法,让维多利亚既不受这些损失,又能拿下雷姆必拓,还能变强了?”
恩里克真有。
唐·赵蕤《长短经·攻心》中言:“战国时有说齐王曰:凡伐国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胜为上,兵胜为下。”
不战而屈人之兵,让一个国家自废武功,引颈受戮的办法,不是没有。不仅有,而且很多。至少,在恩里克前世,春秋战国时期的老祖宗们就已经开始研究这一块了。
唐代韩愈的《原道》中写: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这便是自古至今的“华夷之辩”的一部分。
目的很简单,就是利用蛮夷仰慕天朝繁荣的本性,以这种方式,反过去用思想,文化,经济等渗透蛮夷,以达到让蛮夷主动开始改变自己,最后被彻底同化为我们的一部分。
在这基础上往上,还衍生出了有“天下大同”思想,号召不分远近亲疏,“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打破传统家庭观念和血缘关系的潜在愿景;有“儒家文化圈”或者说“中华文化圈”,对整个东亚地区思想文化,社会制度,治理方式等等领域的巨大影响,有分而治之,拉一打一,以夷制夷,再到现代,意识形态理论,文化入侵,颜色革命........
凡此种种,都是术。
术是不分正邪的。
区分正邪的是人,更准确地说,是人所行的“道”。
你的道是为了最广大人民的幸福,那你的术也可以用一些看上去不那么光明伟岸的,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反之,有些人的道是只为了一小撮人,乃至他自己的富贵,也不妨碍他们打着无比伟大光明正确的旗帜,用一堆光明正大的术去欺骗他人。
恩里克没有接温德米尔公爵的话。
为了保证最大程度守住自己预定的基本盘,他会以“一鸣惊人”的姿态透露一些“术”,以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用几个他们不一定用得了,用得了也不一定比自己用得好的“术”,换取切实的根基,这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也是有得必有舍中不得不舍的那部分。
但这是之后的事情。
他们现在的条件都没谈好呢,后面的内容,那是另外的价钱。
温德米尔公爵等了半天,没等到恩里克回答,有些生气了,就要开口追问。可她刚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坐在她身旁的老人就杵了杵自己的拐杖。
“咚咚。”
两声轻响,让本就安静的议会大厅陷入了一片寂静。
从方才开始就一直闭着眼睛假寐的威灵顿公爵缓缓睁开眼,先是看了一眼斯塔福德公爵,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又望向恩里克,脸上竟是显出了几分兴致勃勃的意味:
“那,恩里克阁下。”
“依你之见,如果帝国议会授权,由你掌握尤里卡、咧嘴谷、垒石堡三州之地,你要怎么既图谋雷姆必拓,又不让泰拉诸国警惕?”
恩里克郑重地朝着威灵顿公爵微微行了一礼,既是表示尊重,也是为了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
他想过这种情况下,会由谁来做出让步,问出这个问题,威灵顿公爵发声的概率,在他的预测中,是最小的。
毕竟,他几乎从不过问帝国议会的事务,这些年来,一直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乘坐着加斯特里尔号进行大巡游,面对开斯特公爵派系的围追堵截,打压钳制,几乎算是逆来顺受,毫无反抗。
很难想象,他会突然对雷姆必拓的事情感兴趣。
但好在,恩里克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威灵顿公爵就威灵顿公爵,只是措辞和例子要稍作修改而已。
沉吟片刻,他开口回答,语气自信:
“三策。”
“第一策:经济倾销。”
“第二策:文化入侵。”
“第三策:基层渗透。”
第三十四章 维多利亚驻雷姆必拓地区总督
帝国议会暂时休会。
恩里克被侍者引领着,前往休息室暂且休息,会场内只剩下了八位大公爵,消化着恩里克方才提出的三项战略。
温德米尔公爵之前被恩里克小小的无视了一下,又没怎么听懂恩里克的意思,此刻见众人又陷入了沉默,自然有些着急。
“所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那小子说的有道理吗?”
见没人回答,温德米尔公爵理所当然的将目光投向了斯塔福德公爵:
“斯塔福德,那不是你孩子吗?他说的那些你听懂了没有?”
“我......”
斯塔福德公爵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我怎么会听不懂,不少话还是我教他这么说的呢。”
“那意思是,这是你的意思了?”温德米尔公爵追问。
斯塔福德公爵不接话。
他的意思?这可不是他的意思。
帮恩里克解释什么的,他做不到,倒不是真的没听懂,实际上,在座的可都是治理一方的大公爵,就算一开始没听懂恩里克话语里的那些理论,稍微结合一下自己治理麾下领地的实际情况和经验,在脑海中推演一番,多少也能明白不少了。
包括温德米尔公爵。
嗯,甚至是温德米尔公爵!
斯塔福德公爵可以确定她是在装傻,就算维多利亚素来有“温德米尔反着来,女人主外,男人主内”的传言,但你说她完全不懂?斯塔福德觉得不见得。
他觉得温德米尔公爵就是在试探他,试探他是不是有让自己儿子“外派”出去的意思。
毕竟,恩里克最后提出的那个要求,分量可不低。
那小子,居然敢当着这么多公爵的面,要求当个“维多利亚驻雷姆必拓地区总督”!
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大伙都心知肚明。毕竟,维多利亚上一个设立的总督,是【哥伦比亚总督】。
那是在哥伦比亚独立战争期间,弗雷德里克三世为了最后争取一下,不让哥伦比亚脱离维多利亚帝国的版图,而向哥伦比亚开出的“议和价码”。
哥伦比亚总督作为哥伦比亚的管理者,拥有自行立法,选举议员,组建议会,不向维多利亚皇帝纳税,与维多利亚商议关税,自由贸易,甚至组建独立武装,不受《公爵军备限令》等等条约限制的权利,仅被限制了独立外交的权利。
当然,这份条约最后没能唤回已经与维多利亚离心离德的哥伦比亚,哥伦比亚最后还是独立了。皇帝弗雷德里克三世的威望也因此遭受了沉重打击,这件事也直接导致了他后来力排众议,要求议会向高卢帝国宣战,介入高卢-莱塔尼亚战争——因为哥伦比亚的独立,就是高卢鼓动和直接支持的。
而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哥伦比亚总督一职,其实就是一位新的大公爵。而且这个大公爵的地位,某种程度上来说,要比维多利亚的八位大公爵更加尊崇。
恩里克提出出任【维多利亚驻雷姆必拓地区总督】一职,虽然种种优待,远不如哥伦比亚总督超然独立,但也已经足以引起众人的警惕了——你这是想要另起山头啊?
所以,才会有温德米尔公爵的试探。
不止是她,在场的绝大多数公爵,都对斯塔福德这一家子的事情感到好奇。
等你死了,你儿子不就顺理成章变成斯塔福德公爵了吗?他怎么现在就迫不及待的要闹分家了?
你个老东西,不会是.......
偷偷在外面有人,养了个私生子什么的,打算传位给私生子吧?!
温德米尔公爵如是想到。
也就是斯塔福德公爵不知道温德米尔公爵在想什么,否则多少得出来喊一句冤枉!虽然贵族有情人什么的不算什么新闻,但他明显不是啊!
他是要称帝的!
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对斯塔福德公爵家的家庭矛盾这么感兴趣,高多汀就很无所谓。
他更关心恩里克方才描述的战略。
“维多利亚就像是大海,雷姆必拓等国就像是河流。”
“河流的水汇聚成海,雷姆必拓等国庞大的自然资源成就了维多利亚强大的工业。但如果我们反过来呢?”
“以维多利亚之浩瀚海洋,去倒灌雷姆必拓?维多利亚廉价的工业品,性价比远超雷姆必拓本土生产的商品,当我们以更实惠,甚至倒贴钱补贴的价格,将之投入雷姆必拓的市场,会发生什么?”
“雷姆必拓人会从贸易中赚到钱,赚到钱的同时,还能用上更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