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PS:晚点还有
第十九章 不鸣则已
丽塔被震撼了。
她出身斯卡曼德罗斯家,维多利亚的正统贵族家庭,祖上曾在一场战争中,替阿斯兰君主亲手撕碎了一位血魔亲王,家族因此繁盛强大,直至今日,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家系悠远,家学渊源。
因此,她和尤里卡州的普通人不同,她受过良好的贵族教育。
又因为她投身军旅,久经训练,不是寻常人家娇滴滴的大小姐,故心理素质也是非同寻常。
虽说做不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那种程度,但怎么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被震撼的。
然而,跟着恩里克来到尤里卡州,不过短短月余时间,她几乎从未从疑惑,震惊,又疑惑,又震惊的循环中停下来过。
恩里克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受到的教育告诉她,贵族是她天然的盟友,虽然他们有的很坏,但只要驾驭得当,坏人未必不能办好事,所以应当与他们合作。
然后恩里克就杀了尤里卡伯爵,以雷霆之势扫清了本地的绝大多数贵族。
父辈的教诲告诉她,惩恶扬善不能背离法律的框架,只有按部就班的办事,才能保证公平长存,你要做那个秩序的维护者。
然后恩里克就纠正他:“依法办事只是无错,但不一定就是正确。因为依法办事的前提,是这个法律,它得公正。如果法律本身不公,那依法办事的结果,无非就是让后世在回看你的决定的时候,道上一句‘历史的局限’,于现状却是百无一用的。”
他效忠的维多利亚告诉她,他们这样的权贵的统治权,来源于自身血统的神圣性,正因为他们是贵族,接受了优秀的教育,所以国家才能被交到他们这样的人手上,并在他们的手中稳步运行。
然后恩里克就否定了这一点,并干净利落的将之评价为“倒果为因”。
或许有人会说,泰拉的王侯将相真的有种,但这其实本身就是对因果的颠倒。
有种的王侯将相,哪怕不是王侯将相,依然不影响他们神民血脉之中的力量,而成为王侯将相的人,也并非全部都有着特殊的血脉法术。
恩里克可以为此举出无数例子,譬如萨卡兹王庭几乎人均拥有强悍的血脉巫术,范围从咒言到预言,从身体到灵魂无所不包,但萨卡兹在这片大地上可有几个光明正大的富贵者?
梦魇强悍如斯,曾经征服近四分之三片大地,为何如今行迹几乎断绝?总不能说一整个族群都跟着哈兰杜汗冲焚风热土去了吧?
骏鹰氏族,神民天马,都拥有强大的力量,也都曾为自己国家的皇室贵胄,最后为何都纷纷跌落神坛?
若是贵族的血统真的神圣不可侵犯,享有天生的统治权,那如今的卡西米尔就不该有商业联合会,乌萨斯帝国也不该叫乌萨斯,该改回骏鹰帝国。
反之,阿斯兰不过是初代维多利亚阿斯兰王为了彰显自身功绩与特殊,而强行从菲林中拔高出来的一个种类,自身并不具备任何特殊的非凡力量,但初代阿斯兰王却能凭借着地方军阀和人民的拥护,战胜了拥有强大实力的神民德拉克,成为了维多利亚的君王。
可见,贵族并非因为血统而成为贵族,贵族是一种社会地位,也曾经来自于人民之中,是人民之中的一些人,或者曾经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或者无比强大足以庇护他人,或对族群做出了突出的贡献,所以彼时的人们才拥护他们为领袖,诞生了初代贵族。初代贵族又生下孩子,父母对孩子言传身教,孩子继承父母的意志和威望继续前行,所以才形成了贵族家系。
他们的历史使命是在知识传播不甚发达的人类蒙昧时期,以自身的德行和本领,传承知识的火种,并带领人类逐渐成长。并在后续腐化堕落时便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可惜,这其中的部分人,却凭借着人类社会强大的惯性和一系列机缘巧合顽强的存活了下来,并妄想永远将人类困在蒙昧时期,以实现将一种历史使命的“私有化”。
只是,历史不是资本,不可能被私有制,所以没有恩里克,也会有其他人,来通过相同或相似的方式,除掉这些挡路的贵族,重新转动历史的车轮。
丽塔没读过《资本论》,也不知道什么马克思,更不知道恩里克的手段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被震撼到了。
因为,无论恩里克嘴里的道理是多么的离经叛道,他的行为是多么的匪夷所思,被贵族诋毁和议论的声音是多么刺耳嘈杂.......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
战报会骗人,但战线不会!
“丽塔,还记得我们一个月之前来到尤里卡州的时候,这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吗?”
恩里克的声音在丽塔的耳边响起,少年的脸上意气风发,虽然自囚于尤里卡伯爵府闭门不出,但眼中的光芒,似乎已经穿越万水千山,看到了丽塔所看不到的地方。
丽塔当然记得。
她记得夏洛特眼中的戒备,记得矿工们敢怒不敢言的敌视,记得自荒野到矿区,从矿区到城区,一路走来,那股如芒在背般的怀疑与审视。
“愤怒,失望,还有敌意。”
丽塔是军人,她最擅长的事情,便是判断一个人对她有没有敌意。同样,作为一个军人,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平民的眼神而感到心虚与害怕。
“恩里克大人,说实话,在刚来尤里卡州的那几天,我有想过劝您回去。”
丽塔微微低着头,脸上露出几分羞赧,
“住在搭建在矿场中的临时营帐里条件实在恶劣,我很担心您的身体。而且,那几天,每天都有工人会在夜晚游荡到营帐外,我也很担心他们会对我们发起偷袭。”
这座矿场有一百多名矿工及其家属,而恩里克加上风暴突击队第二分队,一共也只有17人,当时那种情况,丽塔几乎没有睡过好觉。很多时候,她甚至不得不安排队员分成四组,轮流守夜,枕戈待旦,以保证一旦有人袭击,他们能第一时间拿起武器保护恩里克。
恩里克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这倒是他欠考虑了,他下意识的认为,风暴突击队对付一群矿工,装备弹药供应充足的情况下,以一敌十应该不成问题。但他没有考虑过丽塔的难处。
他们击败一群工人自然很容易,但保护恩里克却不一定。矿场内道路复杂,万一暴乱,只需要有一个人将一把源石粉尘洒向恩里克,让恩里克不慎吸入,那感染矿石病几乎是板上钉钉。
对于一个维多利亚贵族来说,感染矿石病几乎宣判了他政治生涯的死刑,恩里克是大公爵独子或许有转机,但也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可想丽塔当时的紧张。
但他们的付出,也是有成效的。
“那,丽塔,现在呢?现在,我们走在尤里卡州的街道上,这里的人会怎么看我们?”
恩里克挪动了一下座椅,坐到了丽塔的身旁,一边说,一边顺理成章的轻轻握住了她桌上的手。
手感很软,说明主人平时有在注意保养,虽然还是有身为军人长期持械不可避免的老茧,但这也是丽塔的特色,恩里克很喜欢。
丽塔似乎沉浸在了恩里克的问题之中,没有注意到恩里克的动作。
如果是现在的话.......
丽塔想到:恩里克现在已经收获了无数尤里卡人的赞誉,如果他们现在一起率队出行的话,兴许会有尤里卡州上上下下,恩里克与风暴突击队所到之处,百姓无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面出现!
那可真是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不是单纯的想象,而是一种随时都会发生,随时都能发生的,身临其境,犹在眼前的景象!
丽塔一时无言,有些不知该如何形容心中的这种场景,又该如何组织话语,将它用维多利亚的语言描述出来。
沉吟半晌,她只能用了一种最为质朴,但也最直观的方式,回答恩里克的问题:
“我们会无比受欢迎吧!”
“受欢迎到,不像是一支维多利亚的军队。”
“受欢迎到,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受欢迎到,我忘记之前学习的所有,承认你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
恩里克故意想逗逗她,稍微握紧了一下她的手,反问道:
“那你现在不觉得我做的是对的咯?”
丽塔一愣,心条件反射般地悬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种感觉代表着什么,便下意识的被驱使着摇起了头:
“我.....这......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几乎凭本能的握紧了恩里克的手,反应过来时,脸上霎那间升起淡淡的红霞,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支吾,却还是没有松开,只是小声道,
“我只是不太习惯。”
“习惯什么?”
“你!”
丽塔脸色终于从泛红转为涨红,扬起拳头,作势欲打,还想调皮接个“我什么?”的恩里克立刻知道自己有些逗过了。
猫咪哈气最多挠你两下,但丽塔可是鲁珀,这要是逗哈气了,一拳给自己囊死可就太乌龙了。
他于是牵起丽塔的手,将她紧紧地握在手中,放在自己心间,一本正经的说道:
“没关系,丽塔,不习惯是正常的。但是,你可以记住现在的这种感觉。”
“在往后的日子里,只要你还记得这种感觉,怀念这种感觉,想要再次感受这种感觉,那我们就是一条路的战友,是有着共同志向的同志。”
“你可以慢慢习惯它。不急于一时,但也终有一天。”
丽塔的目光在自己的手和恩里克的脸之间来回移动,涨红着脸,老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这次,倒是轮到她问一问恩里克,你想让我“习惯什么”了。
然而,话到嘴边,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有种想要直接动手的冲动!你能不能不要在聊这么严肃的事情的时候悄悄动手动脚啊!恩里克大人!
你看这气氛合适吗!?
不过,这些话要是说出来口来,恩里克肯定又要得寸进尺的来一句:“那意思是,气氛合适的时候就可以咯?”
她都能猜到恩里克会说什么了!
心中浮现出一丝得意,却又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丽塔最终选了一条以不变应万变的道路,她移开了视线,选择了沉默。
而已经得寸进尺成功的恩里克非常满意的完成了自己的一大短期目标。
现在是牵手手,下一步就是亲嘴嘴!再下一步........
感受到身旁人那略显炽热的视线,丽塔终于忍不住,强行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恩里克先生,现在尤里卡州又乱了,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乱吗?乱在哪?”
恩里克将丽塔的手揣进自己的兜里,一边暖手,一边幽幽道,
“我看,现在秩序井然啊。”
“矿场没有耽误开工,市场的物价也非常平稳,议会讨论的氛围很热烈,每天报上来的提案也多到看不过来,乱在哪里?”
感受着恩里克这厮越来越放肆的举动,丽塔终于“嗖”的一下将手抽了回来,肃然道:
“恩里克先生能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雷姆必拓的商会每天都‘门庭若市’,他们投资的矿场更是‘风生水起’,您就不怕他们真的忍不住,直接打过来?”
“嗯.......”
恩里克有些遗憾的搓了搓手,沉吟片刻,说出一句让丽塔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打呗。”
“他们动手,哪里是打我的屁股,是打我父亲的脸。我和我父亲可都期望有这么个机会呢。”
“民心所向,众望所归,顺天应命,奉诏讨贼,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占,维多利亚何时打过这么顺风的仗?我又上哪里去找第二个这么好的局面?”
他侧过头,看向丽塔,不知是感叹,还是无奈:
“维多利亚不比其他国家,在这里,空有虚名再大,没有实力与功勋,都是站不稳脚跟的。”
“故而,不鸣则已,一鸣......”
他话语一顿,刹那间,神色一变,已是锋芒毕露:
“当惊人!”
第二十章 一鸣惊人!(1)
维多利亚,格拉斯哥,斯塔福德公爵府。
晚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格城做伦城。
斯塔福德公爵换上了一身不常穿的奢华礼装,正在公爵府中召开晚宴。
佳人婀娜,于庭间廊下翩翩起舞,雅乐阵阵,来自莱塔尼亚乐团倾力献上妙音。斯塔福德公爵站在宴会厅的二楼,倚着白玉般的栏杆,俯瞰着灯红酒绿的府邸,指尖轻点着臂膀,应和着乐曲的节拍,一副悠然自得,心情愉悦的模样。
楼下的客人们,有的是他的亲信,有的是他的支持者,还有的,是来自其他贵族领地,接受邀请前来赴宴的佳人才俊,此刻汇聚一堂,谈笑风生,倒是给人一种维多利亚荣光依旧,繁荣安泰的错觉。
“像是这样能汇集维多利亚英才的大型宴会,维多利亚多久没有过了?”
斯塔福德公爵状似不经意般呢喃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能被跟在他身后的侍从勒夫特听到。
勒夫特身经百战,见得多了,自然知道斯塔福德公爵开这尊口是想要什么,便恰如其分的露出了思索的神情,接口道:
“啊,那真是许久未见了。上一次,或许还是阿利斯泰尔陛下还在的时候的吧?”
此乃谎言。
开斯特公爵前天还让自己的亲信刻尔克子爵在自己的领地召开了一场类似的盛宴,到场的贵族可比斯塔福德公爵这次宴会多多了,甚至据传还有外国人,打着开斯特公爵远亲的身份都要挤进去,谋求一些好处。但更具体的内容,他就不知道了。
不过,这些话自然是不能对斯塔福德公爵说的,老公爵不爱听。
果然,听了勒夫特的回答,尤其是听到将自己与皇帝作比的话语时,斯塔福德公爵顿时嘴角一扬,抚掌而笑。
但很快,他就收起了自己的笑容,带着些许感慨,用一种老资历的语气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