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恩里克适当的停止了话头。
要是弗莱蒙特来说，肯定会在这里补一句“懂得都懂”。
但恩里克也不能完全确认赫琳玛特女皇是在“装”。
所以才会有“先等进一步接触”的结论。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恩里克沉吟道，
“这算是最坏的一种可能了。女皇之中或许有一位站在了【叛乱者】的那一边。”
“这怎么可能呢？”丽塔当即提出了疑惑，“不管是谁，她们总归还是女皇吧？怎么可能站在叛乱者那一边？”
恩里克耸了耸肩，这可不好说。
维多利亚人能因为蒸汽骑士不愿意效忠于大公爵，而不声不响的派蒸汽骑士去做哪些送死的任务，凭什么女皇就不能为了自己的权力，而坑另一方？
退一步讲，他也没说，女皇的站边一定是丽塔想象中那种，全力支持的站边。
譬如伊维格娜德，她肯定不是今天才开始争夺话语权的，说不定，她早就渗透进了【无情权威】的情报体系中了呢？
如果，当类似于鲁珀坎大区异动的情报被汇报上去的时候，她主动将这些情报给“过滤掉”呢？
到时候，鲁珀坎大区叛乱，赫琳玛特却因为缺乏情报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这算不算一种失职？伊维格娜德能不能借此要求帮忙“查漏补缺”？
这手，就明目张胆，合理合法的伸过去了。
至于鲁珀坎大区的叛乱和选帝侯们的反扑，那就更好处理了，伊维格娜德完全可以一边镇压叛乱，一边进行一定的妥协。
好比刘邦还在开国时实行郡国并行制呢，退一步，进两步嘛。压下了赫琳玛特，收拢了军权，稳定了中枢，未来再慢慢拉清单搞清算，也不迟。
恩里克斟酌词句，将这些可能性的推测讲述给了丽塔和弗莱蒙特。
丽塔的表情有些呆愣，是真的有些“世界观破碎”的感觉了。
毕竟，在这种效忠国家，效忠长官的军人眼中，“陛下谋反”听上去还是有些太过玄幻了。
阿利斯泰尔也不过加加税，哪有皇帝自己养寇自重的啊！？
弗莱蒙特倒是没有多大反应，更多的是兴趣。
“恩里克阁下，你这观点倒是很有意思。”
他注视着恩里克的眼睛，看到的似乎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如果用你这个角度去分析的话，女皇也不可靠，选帝侯和贵族也不可靠，你来到莱塔尼亚，既不像是为了帮助女皇平定叛乱，也不像是为了帮助贵族推翻阴沉羊和浮夸羊，那你的目的是什么呢？”
“这对你而言很重要吗？”恩里克问。
“算，也不算吧，我只是很好奇。”弗莱蒙特捋了捋胡须，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毕竟，巫妖就是好奇心很重的种族，对于任何一种感兴趣的事情，都恨不得刨根问底。”
“所以，可以告诉我吗？”
恩里克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为了少死点人。”
少死点人？
弗莱蒙特不由得为之一愣。
真是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回答。
毕竟，看上去，不为皇帝，不为贵族，不为某个具体的利益团体，那似乎就只能是为了“人”了。
真是新奇的立场，怪不得.......
弗莱蒙特忽然理解，为什么特蕾西娅会对恩里克另眼相待了。这人虽然年轻，但无论是分析能力还是政治立场，都给人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而且，比起特蕾西娅那种瑰丽却遥远的梦想，他口中的目标，显得那么的务实。
“好啊，少死点人。”
少死点人不难，少死点人很简单，简单到，哪怕恩里克失败，弗莱蒙特出手，开个亚空间传送门，都能保下不少人的程度。
但他依靠的，是自己的力量，而力量是没有属性的，可以为善，也可以作恶。
而恩里克践行的，是一种理念，一种善的理念。
弗莱蒙特有点好奇，这个理念会在莱塔尼亚结出怎样的果了。
“你这个忙我帮了。”
他承诺道，准备晚点就会去找大学教务处打个假条，最近就别给他安排课程了。
说完，看着恩里克手中的信件，他又主动请缨：
“对了，这封信，要送给那个交恩希欧迪斯的人是吧？”
“交给我吧。”
丽塔在一旁眨了眨眼。
不是，哥们？送信的工作也抢？
.............
莱塔尼亚，鲁珀坎大区。
恩希欧迪斯到莱塔尼亚的时间，比恩里克早上好几天。
他几乎是和恩里克敲定方案之后，当天就启程的。至于行动所需要的经费，物资之类的，除了薅开斯特的羊毛之外，他自己的喀兰贸易也可以供给一部分。
别误会，他可亏不了钱。
银老板可是个有本事的人，一分钱到他这里，就能变成三分钱。
开斯特提供的行动物资，他一点不落，全都通过喀兰贸易的渠道，卖了，物美价廉，卖到谢拉格，正经赚了一笔。
赚钱是一方面，主要是能填上谢拉格的需求，谢拉格也缺小火炉和各种工业产品啊，以前没有货源，供应商知道要卖到谢拉格，喀兰贸易来大批量采购的时候，总得上赶着加价，恩希欧迪斯也没有办法。但现在，这批可是开斯特直接批的，一分钱不花，卖出去赚的都是纯利，还不用担心质量问题！
毕竟，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贵族特供，公爵严选！别用你的专业，来挑战我的九族！
而这笔钱，他只需要花上一些，再从斯塔福德公爵领和总督领重新买新的就行。
斯塔福德公爵领和总督领可是在大搞工业化，橡林郡作为恩里克亲手打造的模范郡，它实行的产业模式，如今也被称之为【橡林郡模式】，既促进了社会闲散人员再就业，又推动了城市工业化，还扩大了本地市场，刺激了商业活力，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商路不够多，产品生产出来，不好卖！
现在喀兰贸易得到几位大公爵的特许，能光明正大的往莱塔尼亚“走私”，这销路可就不愁了！
再加上恩里克明牌打着不可能收喀兰贸易的税的牌子，开斯特、高多汀、温德米尔更是要配合，那恩希欧迪斯赚的就更多了！
当然，恩希欧迪斯也不是那种完全没有眼力见的人，后面给恩里克的税，还是要补上的，剩下的，三七分成！
恩里克为手下的工厂和工人们开拓了销路，谢拉格人获得了物美价廉的商品，恩希欧迪斯赚到了钱，收买鲁珀坎区人心的任务也完成了，如此赢赢赢，赢麻了的局面，恩希欧迪斯都要笑出声来了！
什么？你说都在赢，谁输了？
对不起，雪豹不知道，银渐层也不知道。
当然，钱赚爽了，活肯定也是要干的，不然那不是背刺恩里克吗？
恩希欧迪斯这几天，也在效仿恩里克，对当地进行考察。
事实证明，百闻不如一见，虽然在喀兰贸易的报告中，他已经知晓鲁珀坎大区的“萧条”是个什么状况，但亲自到了现场后，他还是不由得感慨——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鲁珀坎大区有着一个现代化移动城市应该有的一切，大型商超，公共交通，宽敞的马路街道，庞大的工业区，以及覆盖全城的城际网络。
但这些都是表象。
位于城市商业区的商超面积虽然大，但内部却并没有多少货物，且都价格昂贵。
恩希欧迪斯让角峰马特洪统计了一下几天的面包价格——这是莱塔尼亚最普通的食物——得出的结论是：“今天的面包价格比昨天又上涨了百分之十，而且限购依然没有解除。”
“像是这样的价格上涨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了。”
面包的价格一天一个样，别看百分之十好像不多，但十天下来，这就是翻了一倍都不止！
最要命的是限购，因为产量不够，所以限购，人们无法囤积面包，也就必须忍受每天购买涨价产品的压力。
至于水果，肉类，那更是不必多说。唯独没有涨价的，是鳞子酱，而且货源还算稳定，但这玩意本来就贵的惊人，而且填不饱肚子，寻常人根本不会想去购买。
公共交通更是形同虚设，你不能说他没有，但恩希欧迪斯亲身体验，等一个小时才来一班车的痛苦，绝非上班族能够接受。
大家都要上班，一个小时一次，还不稳定，那还打不打卡了？
马路街道宽敞，但多有破损，部分地区沥青都已经不知所踪，剩下坑坑洼洼的水泥街道，还有些道路，干脆已经堆满了生活垃圾。
工业区更是一片寂静，伦蒂尼姆的工厂好歹还能“假装自己在开工”，但到了鲁珀坎区，恩希欧迪斯本来试图借着自己的商人身份，进去工厂逛一逛，结果人家连门都没开，里面连个保安都没有，连铁门都锈得快要报废，可想而知内部的机器是个什么状况。最后也只能打消了主意。
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可想而知，市民会是什么模样。
于是，鲁珀坎区理所当然的衍生出了它如今最出名的文化——酒文化。
夜晚，鲁珀坎区巴巴罗萨啤酒馆。
这家啤酒馆不是整个鲁珀坎区最大的啤酒馆，但一定是最火热的啤酒馆。
每到夜晚，这里的人就会爆满，桌子和吧台挤满了消沉失意的民众，他们举杯畅饮，往往彻夜不归，喧嚣会一直从晚上七点开始，持续到第二天凌晨三、四点才逐渐平息。
对于大多数奉行着“两班倒”，“十六，甚至二十小时工作制”的泰拉而言，能有这样的作息时间，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这里能够火爆，自然也不是因为酒多好喝。
主要是这里有一个演讲台，或者说“骂人台”。
对老板不满，上司不满，贵族不满的人，都可以站上去，“一展口才”，大家都会为这些人喝彩，而且保证绝对不会告密。
当然，据说告密也没用，这家酒吧的幕后老板很厉害，据说是焦松公爵。
听到这个名字，恩希欧迪斯自然得来这里坐一坐了。
带着讯使魏斯和角峰马特洪开路，抱着自己的尾巴以免被人踩到，恩希欧迪斯花了好大力气，才终于挤进了酒吧内部。
而此时，酒吧的演讲台上，一位年轻人正在发出怒斥：
“这就是我为什么感到悲愤！”
第二十七章 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起改变莱塔尼亚
赫尔曼的家庭并不富裕，父亲是莱塔尼亚的老兵，以前在九月起义时期在军队里干过后勤，后来退伍后返回家乡，开了一家物流中心。
彼时的鲁珀坎大区一片活力四射，生机勃勃的模样，大家都兴奋的讨论着巫王被推翻，女皇上台之后，会给鲁珀坎大区怎样的好处。
毕竟，这很合理嘛，赫尔曼从小就听父亲这么说：“我们鲁珀坎大区可是最早响应女皇起义的，巫王被推翻，我们鲁珀坎大区功不可没，女皇肯定不会忘记我们的！”
是啊，女皇肯定不会忘记鲁珀坎大区的。
就是，事与愿违的是，女皇不忘记鲁珀坎大区的方式，和赫尔曼的父亲想象的不那么一样。
九月起义成功，女皇执政的第一个月，鲁珀坎大区选帝侯前往改名后的维杜尼亚，也即是如今的崔林特尔梅，要求女皇废除巫王在鲁珀坎大区实行的苛政，收到的回复很简单——
竟然不许！
伊维格娜德女皇回函说：这是因为国家正处于政权更迭后的动荡期，此时此刻，正需要鲁珀坎大区这样的忠诚大区稍微“苦一苦”，让出一些利益，榨出一些油水来，好稳定住其他民心未定的大区。
“别担心，这当然不是持久的，待到国家稳定下来，崔林特尔梅一定会慎重考虑鲁珀坎大区的功劳和地位。”
鲁珀坎大区选帝侯还能说什么呢？他甚至还有些欣喜。
因为道理似乎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国家初定，女皇能够引为臂助的，自然只有鲁珀坎大区这样一开始就坚定站在她们这边，与巫王对着干的大区，要是他们都不出力，女皇能还能依靠谁呢？
彼时【巫王残党】依旧众多，在莱塔尼亚各地肆虐，出于政治因素的考量，鲁珀坎大区选帝侯同意了女皇的说法。
“再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
付出吧，付出肯定会获得回报的，稍微吃点苦，未来收获的肯定会更多！
莱塔尼亚只是现在不稳定，又不是一直不会稳定，等到它稳定下来，作为出力最多，立场最坚定，状况也最差的大区，鲁珀坎还愁得不到富贵？选帝侯还愁拿不到回报？
然而，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
针对鲁珀坎大区的政策似乎从未变好过。
或许今天，女皇下令对鲁珀坎大区减免这个税赋，但明天，女皇就会在另外的地方再把税给加回来，明明同为莱塔尼亚人，唯独鲁珀坎大区生产的酒水，在运往其他大区的城市时，会额外征收一笔“检验税”和“关门税”。
选帝侯数次前往崔林特尔梅，态度从和善的请求，到严肃的威胁，但最后收获的，也不过是一个“拖”字。到后来，女皇甚至不怎么亲自和选帝侯见面了，宛如当年巫王把自己关在高塔的顶端，拒绝与任何臣僚会面。
而这个时候，鲁珀坎大区已经因为多年的压榨基本丧失了造反的经济能力，鲁珀坎大区选帝侯也因为未能给大区带来任何改变，而逐渐丧失了威望。
选帝侯家族底蕴丰厚，失去政治权利，倒也不至于活不下去，但像是赫尔曼这样的普通人，那可就遭了殃了。
重税让市场一片萧条，企业根本难以维持经营，更遑论盈利，人口大规模的流失也让本地出现老龄化，劳动力不足和人口素质下滑等等现象，物流中心这种企业，本来就属于和当地经济状况牢牢绑定的类型，如今鲁珀坎大区经济发展缓慢，物流中心又能好到哪里去？
赫尔曼的父亲在几年前把自己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