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哀丽秘榭的昔涟
“??”
姜白又好奇发问。
“那你为什么留在行星级战舰上不走?”
“我忘记了。”
黄泉捧着水润晶莹的桃子,平静回答。
合理,太合理了。
不愧是「虚无」令使。
这种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在哪,我只知道,我要大开杀戒的形象,非常「黄泉」。
姜白瞥见她抱在怀中的刀。
见她神色迷茫,全无防备,便伸手将那刀随意取过,拿在手里端详。
他握住刀柄,黄泉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制止。
“小心,那把刀在我身边,吸收了太多的「无」,它的刀刃出鞘时,你会浸染自灭的阴霾。”
话语未落,只听「锵」的一声,姜白拔刀出鞘,一股无根而生的冷意如潮水袭来,附近的色彩一瞬间黯淡了许多。
一切都是灰败的色彩,唯有他手中的刀,是最为醒目的红色,如鲜血般妖艳,倒映出一片如黑洞吸积盘的境界。
虚无的侵蚀却在下一瞬倒流,无数源自「无」的暗流如退潮的逆流,汹涌地倒灌回刀身。
姜白好奇地审视它,又望向黄泉,恍然大悟。
“有点意思…特殊的不是刀,而是你。”
这把刀的锻造工艺、锋利度与韧性皆完美无瑕,是一把只为斩杀敌人而铸就的兵器。
当这把刀出鞘的瞬间,代表「黄泉」的保护色褪去,「无」将会淹没她,而她的虚无会侵蚀附近的一切,这便是刀与人的联系。
“你……”
黄泉哪怕再怎么清冷孤寂,发现姜白举重若轻,把她的刀随意把玩欣赏,能够将一切意义褪去色彩的「无」,也无法侵蚀他分毫。
她绝美的脸上,第一次涌现出认知被撼动的茫然。
“你…不害怕「无」吗?”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虚无。
“它会让一切努力、记忆、存在…都失去意义,归于彻底的空白。”
姜白摇头。
他理解黄泉的敬畏,但他的理念与之不同。
“我很特殊,理念与现实这两方面不怕虚无。”
“至于意义,你是说存在本身的意义?可世间万物的诞生,本就是一种偶然的、未经任何赋予的无意义现象。”
“山川星辰,爱恨情仇,不过是「一无所有」之物偶然的巧合。外在的「无」,又如何能夺走一件原本就不存在意义的东西?”
那无形的、令世界褪色的虚无,对姜白而言,仿佛只是平和的微风。
暗流环绕在刀刃左右,仍然在暗中觊觎、磨牙,露出狰狞的血盆大口,妄图吞噬抹除一切意义。
可是这把刀被姜白握在手中,就像完全被他操控,侵蚀意义的「无」化作了刀刃的点缀,如鲜血般流淌、滴落,却温顺如一只家猫。
姜白解释道。
“我或许想明白,你找我有什么目的了,你想让我帮你缓解「自灭」,让意义不再随风消逝,使你不再忘却。”
“这很简单、又很困难,主要问题出在你身上。”
黄泉迷茫不解。
“我?”
“嗯,我要点醒你一件事,人真正恐惧的,从来不是外界的「虚无」,而是内心不断质疑、否定、试图逃避困难的自我。”
姜白望向她,一字一顿,如同审判的钟声。
“黄泉,你在害怕你自己。”
黄泉的瞳孔,骤然收缩。
“「自灭者」。”
姜白说出她的本质。
沦陷在「虚无」命途中,颠沛流离的自灭者。
“这三个字,就是全部的真相。”
“你将自己的存在,建立在自我否定的根基上,所以「虚无」对你而言才如此强大,如此不可战胜。”
黄泉的刀刃闪烁血光,无比冰冷压抑。
这把刀,锋利到连「因果」都能斩断,却抹不掉黄泉的迷茫,寻不回失却的故乡。
“而我,我承认宇宙的本质即是虚无,宇宙毫无意义,正因如此,我选择成为一束光源,为我所见、所爱、所行之事,亲手刻上意义。”
“我心如明镜,清醒地行走在这片巨大的虚空之上。”
最后,姜白望向黄泉,语气平静。
“所以,无论是你刀锋上的「无」,还是我内心曾有过的「无」,与外在的「虚无」,对我而言都轻若无物。”
“宇宙的底色是虚无,这是一个事实。你不接受它,而逃避它,它就会如洞窟中篝火投下的影子,扭曲变形,膨胀壮大,变作骇人的恶兽。”
他的手在刀刃上拂过,那些血红色、漆黑与苍白的色彩,如扭曲的火焰撩动他指尖,却温顺地停留在刀上,不会再流溢到外界。
“但只要你承认它的存在,不再畏惧一只吞噬「恐惧」而成长的恶兽,它就会丧失力量,变成纸老虎。”
黄泉否定这种说辞。
“可是…我见证过无数强者自灭,他们无一例外,自信能战胜虚无,为祂刻下痕迹,但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虚无」是死亡,当你死去的时候,将会丧失一切意义。”
姜白不置可否。
“所以人们才会努力活着,爆发出求生欲,就像流萤一样,不是吗?如果虚无真的是唯一真理,且战无不胜,人又为什么挣扎求生呢?”
“这……”
黄泉无法反驳。
哪怕「虚无」是最残暴可怕的敌人,仍然有人一次又一次对祂举起刀兵,这本就证明了答案。
有些时候,当人们做某些事情时,并不需要「意义」。
存在与虚无都无关紧要,人们要生活,延续自身的生命,很少有时间去思考「存在」或「虚无」,那是哲学家的余裕。
姜白点明道。
“我打个比喻,某些神话故事中,会讲述一条戒律「不可直视神」。”
“因为人类的心智和感官,是为有序的世界而演化的,神是超越人类理解的事物,因此当凡人试图直视这种终极奥秘时,将出于「无法理解」而陷入系统性的崩溃。”
“就像二维生物无法理解「高度」,人们为了不崩溃,主动为自己塑造出认知壁垒,它们是维持日常意义感的美梦与伪装。”
“因为这层壁垒的存在,一个人内心本就充满迷茫、自我怀疑,和对存在意义的困惑。”
“这个时候,如果「目睹虚无」,意识到宇宙可能本质上的无意义、无目的,内在的虚无与外在的虚无产生了共振。”
“人们就像从美梦中醒来,陷入另一场清醒的噩梦。”
美梦在内心深处的怀疑与痛苦中,变得千疮百孔,难以为继。
所谓的「意义」在绝对的「无」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急于摆脱这种不适和恐惧,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寻找意义,这种行为背后是对虚无的恐惧和逃避。
这很难结出坚实的果实,因为其根基仍然是摇晃的。
姜白的话音落下。
道理并不复杂,一言蔽之,「虚无」是每一位擅长思考的人都要面临的问题,当思考出答案的那一刻,虚无就变成了纸老虎,再也无法威胁分毫。
为什么呢?
因为「虚无」不需要答案,那没有意义,宇宙也不期望任何答案,一切意义属于生命本身,不能上升到冰冷的宇宙。
人们思考出的答案,其实就是「存在的意义」,它如同一张绚丽巨画,颜料涂抹在名为虚无的画板上。
“这就是答案,黄泉,不要问如何摆脱虚无,它从未追杀过你,那没有意义,你只是看得太透彻,于是「虚无」了。”
黄泉思考出宇宙的终点是「虚无」,任何生命都本能地排斥虚无,黄泉也不例外,她唯一的问题是能力不足,心底还万分坚定于虚无的正确性。
否则,她也不至于对虚无命途的践行如此深刻,抵达「令使」的程度了。
姜白把刀还给她,轻笑道。
“我帮你稳定「记忆」,让你避免像自灭者一样失忆、彷徨与迷茫,除此之外,如何走出虚无的阴霾,看你自己的领悟。”
他朝黄泉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上,片刻后移开。
黄泉没有感受到任何变化,语气却比平常更明确了些。
“你可以教我吗?教我如何对抗「虚无」,我需要循着祂的轨迹,去最深最远的地方寻找一个答案。”
她的话语很轻,却承载着一个世界的重量。
在黄泉破碎的记忆深处,那个名为「出云」的故乡,与「高天原」的战争,千万把刀的断与铸,最终都坍缩为她手中这柄「无」,和她永无止境的追寻。
黄泉的故乡叫「出云国」,那是两颗围绕一轮漆黑的大日而永恒轮舞的炼狱。
一颗行星孕育出了人类,他们把故乡唤作出云。
抬头指向天上的世界,称它是「高天原」。
高天原的「八百万神」对行星出云发动了征战,出云国遭遇了存亡之危,踏上「弑神」的道路。
斩落恶神,用其神体锻造「诏刀」,吹响反攻的号角。
诏刀断后重铸,七万三十三柄铸成护世诏刀十二把,护世诏刀又被斩断,重新再以残刀铸负世诏刀两柄。
十个琥珀纪的战乱,留下满地疮痍,出云国与高天神国都被毁灭,只剩下黄泉的「无」之太刀。
其实,没有任何诏刀被实际留存,黄泉的刀,名字叫「无」。
真正的刀是「黄泉」,她斩而不断。
当刀在鞘中,她勉强维持着「黄泉」这个人的迷茫表象。
当刀出鞘,她便化身为纯粹的、斩灭一切的「无」之概念。
姜白听着黄泉讲述过往。
那些关于战争、刀与坟墓的碎片,在她平静的叙述中,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空洞。
这空洞比任何哀哭都更沉重。
他忽然彻底明白了。
黄泉的矛盾根本就在这一点上。
她从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悲剧中被淬炼为刀,唯有拔刀时才清醒片刻,其他时候,她宛如游魂,是出云国与高天神国仅剩下的活墓碑。
如果她想为存在寻找一个意义,她的存在形式,却是对「意义」最彻底的否定,她只能以刀的形式存活,而刀不需要意义。
因此,她在「虚无」命途走了太远,走到了「令使」的程度。
有句话很幽默,虚无命途的行者,都讨厌虚无,这是由各种原因造成的。
对于黄泉,她不是走在虚无命途上,她是命途投下的阴影、一个悲剧,她的强大与她的痛苦同源同本,无法分割。
姜白望着沉默中的黄泉。
他没有用轻飘飘的话语去填补这片沉默,而是将某种更坚实的东西,连同他的话语,一起填补虚无的深渊。
“你的症结在于,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哪怕行至「虚无」的至深之处,你的故乡「出云国」也无法复活。”
“你将所有塑造你的事物锻入了刀鞘,将自己的灵魂,锻造成了这柄「无」之刀。”
“于是,意义在你面前彻底崩塌。”
“你失去了故乡,也望不见道路,你的力量,一半源于已逝的故国,另一半来自本无意义的虚无,你的强大,建立在两座废墟之上。”
“黄泉,你所有的追寻,或许都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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