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白银圭只从鼻腔里挤出极轻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再度别过脸去,望向窗外。
只是侧颈的线条,绷得比方才更紧了些,像拉满的弓弦。
钟离弦已不再看她,自怀中取出手机。
指尖在玻璃屏上快速点触,速度快得带起残影。
用最快的速度在中文互联网,找到了世界历史重大事件年表。
网络畅通无阻。
信息如开闸洪水,奔涌而至。
他快速下滑。
远古、三代、秦汉、隋唐、宋元、直至明末之前,都完全一样,至少宏观上看不出差别。
但是。
【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的历史事件,却突兀的让人无法忽视。
是岁,自五月至七月,天穹凡三裂。
首陨,坠于乌斯藏西北之念青唐古拉山域。
山崩地坼三百余里,雪暴弥天,冰尘蔽野,三月方散。
吐蕃故地之古格王朝及诸教派势力,十去七八,几近湮灭。
次陨,坠于新西班牙总督区墨西哥城以北之特斯科科湖区。
湖沸如汤,地裂涌焰,瘟瘴横行,阿兹特克遗民与西人殖民据点同遭浩劫,人口凋零逾六成。
末陨,坠于建州女真赫图阿拉城郊。
野火焚原,七日不绝,后金军政核心尽毁,奴酋努尔哈赤重伤濒死,翌年而亡。
三陨相隔不足七十日,寰宇震骇。
寰球气候自此骤变,转入长达三十载之“陨冬期”,夏月飞霜,五谷不登,天下汹汹。
史称“天启三火劫”。】
钟离弦呼吸为之一窒,继续下滑。
后续的历史轨迹,犹如被无形巨力强行扭改的钢铁轨道,虽然最终依旧通往近似的目的地。
工业革命、列强争锋、世界大战……
但其间的路径已是面目全非。
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在十九世纪末期,参战方、导火索、战役序列,皆已迥异。
之后是七十年的和平。
之后就是二十世纪中期,经济危机导致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到了今时今日。
世界的力量格局、科技水平、都市面貌,竟与他所知的“现代”惊人地相似。
东风依旧压倒了西风。
但是,所有一切的基石之下,深埋着四百年前三颗自天外而来的灾星。
钟离弦心中暗道:“要是没有那三个陨石,历史应该和我熟知的一样,偏偏落在了那三个地方,奇怪,这三个陨石也未免实在太巧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车已驶入港区腹地。
街道愈发静谧,两侧摩天楼如冰冷的巨人默默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清冷的月光与远处零星的灯火。
“到了。”
纱弓的声音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他翻涌的思绪。
车身稳稳停驻。
钟离弦抬眼前望。
映入眼帘的,并非他预想中的传统“豪宅”。
那是一栋塔楼。
通体以深灰色的合金与强化玻璃构筑而成,线条刚硬凌厉,犹如巨匠以斧凿劈砍出的几何体,自地面拔起,向上收束成尖锐的锥形,孤高傲然地刺入东京的夜空。
这似乎是一个超高级的住宅楼,是那种前世自己看一眼,就知道是一辈子都住不起的类型。
对哦,自己还想还是什么公司的公子哥。
纱弓说道:“钟先生一般就住在这栋楼顶的空中别墅。”
白银圭按下车窗,探出半张脸,仰起头,视线努力追随着楼体向上延伸,直到脖颈传来酸涩感。
“钟叔叔……就住在这里的最上面?”
“嗯。”纱弓熄火,拔出钥匙,“他提过,偏好高处。”
“真……厉害啊。”白银圭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在东京这种地方,拥有这样一栋楼顶层的空中别墅……”
“你理解错了。”纱弓推开车门,夜风将她平静的话语送入车厢,“不是拥有这样一栋楼的顶层。”
“这整栋塔楼,都是钟先生的。”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只不过,他为人比较简朴,也喜欢安静。所以,其余楼层,目前空置,仅由定期前来的物业团队负责维护清洁。”
“……”
白银圭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灰色高塔在瞳孔中倒映出冰冷的轮廓,而比这实体更庞大的,是它背后彻底碾碎她日常认知的财富概念。
整栋楼。
东京港区核心地段。
如此显赫的地标性建筑。
她脑海中无法控制地闪过父亲和哥哥租住的那间略显陈旧的老公寓,哥哥深夜伏案时疲惫的侧影,自己记账本上那些需要精打细算、反复核对的琐碎数字。
两种截然不同的现实在她意识深处猛烈碰撞,激起的并非羡慕或嫉妒,而是一种近乎晕眩的失重感,仿佛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虚浮不定。
对不起,之前是自己对钟叔叔抱有偏见……
钟离弦已然推门下车。
夜风迎面扑来,让他忍不住眯起眼。
钟离弦抬起头,目光如炬,投向塔楼隐没在夜色中的顶端。
那里一片漆黑,未见灯火,如同巨兽沉睡时紧闭的眼眸。
钟离弦神情十分严肃。
鉴定的文字再次浮现。
【星穹高阁:看似寻常的塔楼,里面却满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秘密?
我倒要看看腐朽的资产阶级到底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眉峰微聚,唇角下抿,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沉凝而锐利,仿佛一把收入鞘中已久的名刀,此刻虽未出鞘,但凛然之气已透鞘而出。
“走吧,过去找找我的便宜爸爸。”
白银圭回过神,有些懵。
他刚刚是不是……改口叫爸爸了?
004 假装自己是剑的剑
塔楼底部,合金大门沉默矗立。
钟离弦上前一步。
面部识别区域亮起幽蓝扫描光,自上而下掠过他的五官轮廓。
“验证通过。”
电子音冰冷。
大门向两侧滑开,无声无息,像巨兽缓缓咧开的嘴。
门内是挑高近十米的大堂,地面铺着整块的深色水磨石,光洁如镜,倒映出穹顶垂下的巨大纸灯笼状吊灯。
灯光是暖黄色,却莫名透着股冷清。
没有前台,没有保安。
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间里轻微回荡。
电梯轿厢宽大得能容下一辆小型汽车。
内壁是哑光的深色木纹材质,触手温润,纱弓按下PH键。
电梯启动。
上升的加速度将人微微压向地板。
数字跳动,速度极快,却几乎感受不到颠簸与噪音,只有耳膜因气压变化产生的细微压迫感。
白银圭下意识地抓紧了挎包带子。
她盯着楼层数字,嘴唇抿得很紧。
钟离弦则透过轿厢内侧的玻璃幕墙望向下方。
东京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随着高度攀升迅速拉远,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海。
一种近乎眩晕的兴奋感,像细小的电流窜过他的脊椎。
前世寻常的日子,与此刻脚下这急速上升的私人空间,在脑中形成荒谬绝伦的对比。
——老子这辈子,真他妈有钱。
这念头粗粝而直接,撞得他心头一热。
叮!
电梯抵达,门自动打开,湿润的植物气息混合着夜间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室内玄关。
而是星空下的空中庭院。
地面铺着深浅不一的青石板,缝隙间生出茸茸青苔。
嶙峋的太湖石错落堆叠成小型假山,潺潺水声来自暗藏的溪流。
黑松、红枫、细竹精心布置,在隐蔽的地灯照射下,投出婆娑静谧的影。
庭院一侧,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无边界泳池,池水幽暗,倒映着天上疏星与远处城市残光。
这并非西式的奢华,而是将一片浓缩的东方园林,搬到了东京夜空之上。
走过庭院,才是住宅主体。
建筑外立面是大幅的落地玻璃,此刻映出庭园景致与夜空,难以分辨内外界限。
玻璃门自动感应开启。
内部空间开阔至极。
挑高的客厅,墙面是大面积的留白,仅以数幅水墨卷轴点缀。
家具皆是深色硬木,线条极简,木板区域与西式沙发区自然衔接。
巨大的整块原木茶桌,年轮纹理清晰如刻。
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檀香与书卷气。
与其说是豪宅,不如说是一座极具现代感的东方美学馆。
白银圭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青石板上。
她环顾这超乎想象的广阔与静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瞳孔里映着每一件都疑似艺术品的陈设,呼吸变得细而轻,仿佛声音大些都会惊扰这片空间的昂贵。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