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为什么……为什么烧不动你……”
钟离弦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碎焦黑的水泥块,发出清脆裂响。
“你的神气,你的真火,你的山……在我面前,就像小孩对着钢铁吹气。”
他抬起右手。
眉心火眼,金光再亮。
无相子瞳孔骤缩,猛地向后急退,同时将三明伏鬼扇横在身前,朱砂符箓全数燃亮,化作一面烈焰屏障,但钟离弦的右手,只是虚虚一抓。
神通力驱使——三明伏火扇。
嗡!
扇子剧震,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钟离弦掌中。
无相子僵在原地。
钟离弦掂了掂扇子,抬眼看他。
“现在,轮到我了。”
无相子眸子里的天眼神光尚未散去,此刻穿透皮相,直抵内核。
看似寻常的少年躯壳之下,是浩瀚如深海、高远如苍穹的“神性”。
因位格太高,反而返璞归真,与自然无异,外表竟无一丝波纹。
这平静,比任何威压更让无相子战栗。
残缺的记忆深处,某块坚硬如铁的画面,被这神性触动,开始龟裂。
钟离弦开口,打断了他思绪:“我一向讲究对等报复,你扇我九下,我还你九下。”
他手腕一翻。
扇面朝前,轻轻一扇。
动作随意得像拂去桌上灰尘。
扇面上,“灵官敕令”四字骤然亮起朱红光芒,三个古老繁体字同时迸发乌光,浩大神气顿时生出。
呼——
一道“火”凭空而生。
那火无色,透明如琉璃,却让视线途经处都扭曲模糊,掠过无相子肉身,掠过瘫倒在地的丘壑肉身。
触及刹那,两人身躯霎时化为飞灰。
瞬息之间,楼顶只剩两堆灰白齑粉。
微风一吹,簌簌飘散。
一道虚影,从齑粉中浮起。
无相子元神在肉身湮灭刹那,挣脱而出,但真火余韵已擦过魂体边缘。
滋——
无形真火在元神表面蔓延,剧痛如无数钢针穿刺魂核,无数杂念、记忆残渣被真火灼烧汽化。
痛苦撕开记忆封印,某个被埋葬数百年的画面,猛然撞进意识。
之前模糊的修罗王的记忆,此时完全清晰。
原来如此,原理如此。
难怪他们是王者,因其击落高高在上的神祇。
难怪他们是霸者,因其肆意使用神祇的神力。
难怪他们是修罗,因地上众生皆无力反抗他。
此刻,真火灼魂,记忆重现。
“法王!!”
无相子元神脱口而出,传音颤抖得不成调子,那是源自魂魄本能的恐惧,连怨恨都生不出半分。
钟离弦正要扇第二扇的手,停了。
“法王?”
“弑神之人……篡夺权能的人类!”无相子元神光芒乱颤,语速极快,“权能即神祇根本之力,是神祇之所以为神祇的力量,您能驱使,必是法王无疑!”
“小人想起来了……嘉靖年间,蓝道行蓝法王曾压服道门三宗,让三朝天子俯首!”
“小人当年只是龙虎山洒扫道童,修元神转世之法苟活至今……”
钟离弦哦了一声:“说这些,是想求饶?”
“是!小人愿奉您为主!为奴为婢,做牛做马!”无相子急道,“小人知道古代秘闻!知道其他法王如何陨落,知道他们为何而死,知道修罗王的一些旧闻,只要您留我一命……”
钟离弦笑了笑,缓缓道:“我这人恩怨分明。恩,十倍还;仇,对等报。”
“你要杀我,我便杀你。”
“不止杀你,还要杀得对等,你想用情报换命?”
他摇头。
“做梦。”
手腕再动。
火鸦扇,第二扇。
一份火风霎时吹去,吞没无相子元神。
凄厉无声的魂啸在虚空回荡一瞬,随即彻底寂灭。
026 有点刻意了吧
万里之外。
江南某古镇,旧宅深处。
偏厅墙上挂着一幅《仙宫朝真图》,纸色古旧,描绘群仙赴瑶池盛宴之景。
画中宫殿巍峨,云气缭绕。
此刻,画中角落一处偏殿内,原本空白的地面上,墨迹悄然晕染。
一点、一线、一面。
墨色汇聚,勾勒出人形轮廓。
五官渐清,身形渐显,正是无相子模样。
画中“他”穿着道袍,立于殿内,如同本就是画中一部分。
画内世界,即是宫殿。
无相子“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墨色身躯,却如有实质。
阳神感知迅速恢复,记忆完整无缺。
“成了……画影留魂图,果然能复刻神魂,于画中重生…当初和蓝大仙一起覆灭天师府,我分到了这件神具,现在果真救了我一命!”
画外,偏厅里,突然响起一道苍老带笑的声音:“老道等你很久了。”
无相子墨影剧震。
他猛地扭头,透过画中窗棂看向厅内吗,不知何时,一个身着藏青道袍的老人,已站在画前。
其白发童颜,正负手仰头,笑眯眯端详着画,目光精准落在他身上。
“张……张千山?!”无相子失声。
龙虎山现任天师,暂掌龙虎山印!
“正是老道。”张千山捋须微笑,“六六年荡魔,我等覆灭尔等‘元神舍’道统,夺回乱世之时被你们夺走的天师府宝贝,没有找到这幅《仙宫朝真图》,我便知,你们之中必有一人可以用此物苟延残喘。”
无相子心神俱裂:“你怎么会找到这画?!”
“龟蛇盘算,穷究天机。”张千山淡淡道,“我花了二十年,三年前算出画藏于此宅。本想直接来取,却算得画中魂印未醒,取之无用。”
“一日之前,我心血来潮,算了一挂。”
“得知你不日将有修罗之灾,身死魂灭,我谅你必然会用这画复活,我便来了,在此等了一夜。”
“哎呀,熬夜对于老人来说可真是辛苦。”
张千山笑眯眯地锤了捶后腰,似是真的老到熬不起夜了,但是眼中却有精光:“好了,老前辈,也该把我等天师府的重宝,萨天师留下的神具,拙火之法的圣物——五明伏火扇交出来了。”
无相子闻言,心中一动,急急道:“五明伏火扇已经被杀我的人夺走,那人有些本事,而且家中颇有家资,为人睚眦必报,我看你这扇子想要拿回,需要一番功夫。”
“不如你我合作,我将那人的事情告诉你,你也放我一条生路。”
“张千山,你仔细想想,我们道门还是有些香火情的,当初嘉靖、隆庆、万历三朝,我们道门是何等的繁盛。”
“而今,道门成了朝廷的走狗,我们也只是苟延残喘。”
“你我都是道门修士,何必为了这些前尘往事伤了和气。”
张千山闻言,只是笑眯眯地说道:“老道算出‘修罗之灾’时,也很困惑。‘修罗’是何意?翻遍阁皂山残卷,终于在万历年间一本杂记里找到记载。”
无相子神情骤然一变,原本的算计,被这一句话摧毁。
张千山不急不慢地续道:“地上曾有四尊神人。”
“明明是人躯,却能肆意驱使神明权能,横行当世。”
“因其通天本事,且其中二人乃西洋之人,故被称作‘修罗王’。”
“正好,老道数日前便听闻,上海钟家有一子,似是从某位‘神明’那里,活着回来了。”
画中,无相子墨影剧颤。
画外,张千山轻轻一笑:“来来来,和老道好好说说,那位钟家麒麟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可以不说,但是老道也会一些折磨阴魂的手段……”
一日后。
钟离弦的小院,从未如此热闹过。
院门外,车马塞巷,人头攒动。
来的不是寻常吊客,是纠察局的人,官方专管超自然事务的衙门。
有穿中山装的,有披道袍的,有剃着板寸却周身气息晦涩的,也有西装革履但腰间别着符箓袋的。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此刻都挤在院墙外原本清静的巷子里,像赶集。
却无一人能进。
院门洞开,门内石阶上,蹲着一头狗。
土黄色皮毛,寻常家犬大小,夹着尾巴,耷拉着耳朵,正低头舔爪子。
正是昨日的天狼。
纠察局上海分署署长周定山站在最前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一身灰蓝色干部服,手里捏着个搪瓷缸子,满脸无奈,“这什么事啊,我们竟然被一只狗挡住了……”
天狼抬头,瞥了众人一眼。
就这一眼。
站在前排的几个年轻纠察员,只觉脊梁骨一凉,丹田里苦修二十年的真气,像被针戳破的皮球,呲的一声漏了。
“这、这是什么?”一个年轻的水部武人踉跄后退,扶住墙才没坐地上。
“这是天狼。”周定山抿了口搪瓷缸里的热茶,慢悠悠道,“有位叫丘壑的一流高手,用百里地脉炼出来的神兽。本想用它吞了钟少爷,结果啊——”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头天狼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尾巴尖还摇了摇,活像村里看门的土狗。
没人再敢往前一步。
院门内,脚步声响起。
钟离弦走出来,换了身干净的灰色运动服,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过澡,瞥了眼门外黑压压的人群,也不意外,只是朝天狼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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