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默许。
‘鵺’旋即转身。
五芒星纹羽织在转身时甩出一道弧线,深栗色长发从肩侧滑落地、走向长廊入口。
七只傀儡妖怪在刹那间恢复了行动,跟在她身后,青面鬼的空洞眼窝里五芒星符珠重新稳定,巨蜈蚣的百足刮着石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走到入口处时,她停了一步。
琥珀色的大眼睛越过肩头,落在长廊另一端出口那道灰色身影上。
"现在…是一对一了——祝你好运,神户光阁下。"
她说。
话落,身形穿过灵力薄壁——桔梗的封锁对人类无效,灵力只阻隔超凡,阴阳术的操控线被切断但术者本人不受影响。
以‘鵺’的能力,在这种程度下,也依然能控制住那七只妖怪傀儡。
它们紧随其后,一只接一只地从薄壁中挤过去,在通过的瞬间重新与心结的阴阳术链接。
脚步声远去,长廊安静下来。
只剩梵音。
以及两个存在。
一鬼,一佛。
一神,一魔。
神户光站在长廊中段。
白心上人坐在长廊尽头。
依旧百步之隔。
两侧数百尊小佛像的金光在心结离开后反而更亮了——白心上人将原本分给傀儡妖怪的那部分愿力全部收了回来,叠在了这条长廊上。
压制力再次暴涨。
神户光体内的妖气被压得更深了,连畏的加持都开始出现迟滞——五国汇来的怪谈之力在愿力的挤压下像被堵住了入口的河流,涌不进来。
但他不退反进,往前跨步。
白心上人也终于睁开了眼。
两只眼窝深陷的枯眼,瞳孔混浊发白,却有光。
佛光。
数百年修行凝成的、纯粹到刺骨的光。
那光落在神户光身上的瞬间,长廊消失了。
没有真正的消失——石壁、佛像、瓦片全都还在。
但神户光看到的景象变了。
脚下不再是石阶,而是干裂的泥土。
龟裂的田野从脚底延伸到天际线,枯黄的稻茬东倒西歪,井里没有水,河床见了底。
…饥荒。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腐烂混合的气味,远处有炊烟但闻不到饭香。
孩子蹲在田埂上啃树皮,老人靠在墙根下一动不动——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幻境。
神户光虚起了眼,在瞬间就了然于这场景的来源…是白心上人的愿力投射出的记忆碎片,投影的数百年前那场据说持续了数十年之久的饥荒的残影。
神户光的脚步却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步踩下去,场景又变了。
一个穿着僧袍的年轻人站在村口,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但双手捧着一碗粥,递给跪在地上的妇人。
背后排着长队。
队伍从村口排到了山脚。
年轻僧侣的脸上有笑——真诚的、干净的、也更是悲悯的笑。
白心上人。
年轻时的白心上人。
神户光从那道身影旁边走过,衣袍擦过幻影的边缘,幻影没有波动。
第三步。
僧侣老了。
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面容在一步之间枯槁下去,脊背弯了,手也抖了。
但他还在施粥。
只是队伍更长了。
只是不再只有一个村子。
三个村,五个村,十几几十个村的人全涌过来了。
饥荒没有结束。
僧侣的粥锅见底了,他把自己碗里的倒进去继续煮。
第四步。
他倒了、病了。
重病。
躺在草席上,身边围着一圈人——他救过的人。
那些人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心疼,有不舍。
但也有期待。
第五步。
声音涌进来了。
嗡嗡嘤嘤,像蜂群,又像潮水。
"上人…您说的是真的吗?如果您能成佛…就能永远保佑我们?"
"肉身佛菩萨能庇护千里之地…"
"只要上人愿意…"
神户光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
赤红鬼瞳平静地扫过那些面孔——有泪,有祈求,有虔诚。
更有渴望。
第六步。
坑。
地面挖开了一个刚好容纳一人的坑。
年轻僧侣——不,已经是老僧了——自己走了进去。
没有人推他。
坐下,盘膝,合掌。
泥土从四面覆上来。
一铲,两铲,三铲…直至黑暗合拢,直到地面上传来诵经的声音。
外面的人在诵经。
为他诵经。
为他的死去,而诵经。
阿弥陀佛的声音从头顶的泥土里渗下来,一遍又一遍,像水滴在棺材板上。
他在地下也念。
念了七天,十四天,二十一天。
声音越来越弱。
到第四十九天的时候,老僧只剩下嘴唇在动,喉咙已经发不出声了。
最后一刻。
地面上的诵经声停了——灾荒,也过去了。
天上下了雨,地上长出了草木,外面的人散了,回家了,该种地种地该吃饭吃饭。
肉身佛已成。
但没有人知道,最后的最后,黑暗中,老僧的眼睛却突然睁开了。
混浊的,恐惧的,不甘的。
然后——白心上人的声音从幻境的每一个方向同时响起。
不是在对神户光说话,是在对自己说话。
却像是要所有人都能听见一样。
"老僧做得…对吗?"
声音苍老,干裂,带着数百年积压的颤抖。
"老僧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要死?"
幻境在动荡。
地面龟裂,天空扭曲,那些饥荒的画面、施粥的画面、被埋入地下的画面——全部碎成万千光片,在长廊中旋转飞舞。
"为什么…要老僧死?"
最后一句。
愿力随着这句话倾泻而下,比之前所有的压制加在一起还重十倍。
整座白灵山的法力在这一瞬间汇聚于一点——汇聚在神户光的头顶。
要碾碎他,要让他跪下来。
…要让他回答。
神户光站在碎裂的幻影之间,脚步终于停顿。
膝盖微抖。
但也只是往下被压了一寸。
然后就停住了。
蛮龙的剑柄在掌心收紧——土之不动激活,双足钉在地面,大地成为支撑。
他抬头。
赤红鬼瞳直视那双混浊发白的枯眼。
开口了。
"对与不对…"
"与我何干?"
四个字。
平淡到了极点。
白心上人的身影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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