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上木
枫之村。
村口的鸟居下，小枫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
她画的是桔梗姐姐和好看的大哥哥神户光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
虽然画技堪忧——大哥哥被画成了一团毛线球，姐姐被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但小枫很满意。
她正想给‘大哥哥’加上两只眼睛，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脚步声。
很急促，很慌乱。
还有粗重的喘息。
她抬起头。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山路上冲了下来，踉跄着，摔倒在村口的路上。
"救命…"
他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有…有军队…从北边来了…"
小枫吓了一跳，丢下树枝转身就跑。
"大哥哥——！"
她冲向神社的方向。
但她不需要喊了。
因为神户光已经站在了村口。
妖气凝聚，鬼气森森。
灰衣苍发，赤红鬼面，血甲与骨胄环绕，看起来形如修罗恶鬼，也是真正的修罗之鬼，冰冷而又可怖。
然而枫却早就一点都不害怕了，反而颇有些安心的感觉，就像是看到桔梗姐姐一样。
他越过小枫，走到那个倒地的士兵身边，蹲下身。
"北条的军队？"
他问。
士兵抬起头，看到那张赤红的鬼面，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是…是越后…"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打着'毘'字旗…"
"好多人…几千人…"
"一路往南…什么都挡不住…"
神户光的眼睛眯了起来。
越后。
毘字旗。
果然。
武藏国虽然位于北条家的控制之下，但北临越后国上杉家控制的上野国，南临北条家的本部相模国，西部接壤着武田家的控制的甲斐以及今川的骏河，等同于四战之地。
而从北南下的，也只有越后。
只有，控制上野国，本部位于越后国的上杉家。
在这个时代自称是‘毗沙门天转世’之称的，上杉谦信的部队！
但不管如何，
神户光也都不会坐视对方，破坏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好不容易才有的，短暂的安定之所。
不可能任由对方卷起的战火，影响了这乱世之中难得的平静。
神户光站起身，看向北方。
暮色中，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片移动的黑影。
那是军队的轮廓。
旗帜，甲胄，长枪，骑兵。
千人的队伍，正在朝着这个方向推进。
而他们的前锋——
已经到了。
…
这一刻夕阳坠入山脊。
这一度。
天与地之间的光线变得浑浊，不明不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浑了一样。
这是逢魔之时。
一天之中最危险的时刻。
故老相传，
白昼的阳气会在这个时间点退去，但夜晚的阴气尚未完全降临，而在这两者交汇的缝隙里，人与妖的界限也将会变得模糊。
而在暮日残存的余晖映照下。
那个从北方逃来的士兵已经彻底倒了下去。
断臂处的血早就凝固了，但其他地方还在渗血——肋骨处有一道长长的刀伤，后背有箭矢刺入又被拔出的圆孔。
他趴在村口的泥路上，呼吸越来越浅。
枫蹲在旁边，小脸上满是担忧，伸手想去扶他。
"别碰。"
神户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枫回头看他。
灰衣苍发的鬼武士站在鸟居下，赤红的眼睛却也依然没有看那个士兵，而是看着北方的天际。
"大哥哥？"
"回去，把村民们都叫进结界里，谁也不准出来。"
枫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哥哥，你要小心。"
"嗯。"
枫转身跑回了村子里。
她的身影消失在房屋之间。
神户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士兵。
足轻铠甲残破，护颈片断裂，腰间的刀鞘空了——跑的时候丢的，还是被人夺走的，不得而知。
但没有救他。
不是不想，也是因为，没必要。
对方看起来伤势很重，但其实并不妨碍。
现在，更不时候。
神户光站起身。
他的目光越过村口，越过田野，投向北方的山道，那些军队正在迫近的地方。
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那片起伏的丘陵上，将所有的颜色都染成了暗红。
在那暗红之中，他也又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在这夕阳西下，昏黄余晖的时刻里。
他所见的，也不只是军队。
那些骑兵的身后，沿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远处的山谷间升起了好几缕黑烟。
那烟不是炊烟。
太浓了，太黑了，而且带着一股他熟悉的味道。
妖气被治退后的残渣。
神户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认得那些冒烟的地方。
不是人的村子，是妖怪的聚落。
在这个世界里，妖怪并不都是独来独往的孤狼。
虽然大多数妖怪是野兽、亡灵甚至骸骨因为执念怨气，吸引了天地间浑浊的妖气，异变而成的，没有清晰的自我与理智，大多数时候甚至无法交流。
但也有些较为特殊的妖怪，在变异之中，首先‘变异’了自己的大脑，进化了自己的意识。
它们并不强大，甚至在力量范围上，比寻常的小妖怪都还要弱小，却聪明。
它们也更懂得抱团。
虽然数量稀少，但这样低级的妖怪，往往会自发聚集，形成类似于人类村落的群居地。
那些地方白天隐匿在山林深处，被清气压制，难以察觉。
只有在逢魔之时，阴气蔓延，它们才会从白天的景象之下显露出来。
像是叠在正常世界上面的一层薄膜，被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揭开了。
神户光之前就遭遇过这种地方。
甚至进去过。
那是他刚穿越不久，还在四处游荡的时候。
他曾误入过一个这样的妖怪聚落，里面住着十几只低级妖怪。
有卖豆腐的小妖，有织布的蜘蛛精，甚至有在路口摆摊算命的独眼入道。
像是一个人类的集市，真正的鬼市。
它们看见他，吓了一跳。
他看见它们，也吓了一跳。
但最后，相安无事。
归根到底，神户光其实也并不是完全站在人类这一边，只是人类基本都能交流，而能够交流的妖怪却少之又少，大多数妖怪受到妖气影响严重，见面就只能战斗——不管自己是人还是妖怪，都是如此。
归根到底。
他所敌视的，从来不是某个种族，而是其中的，个体。
杀人，斩鬼，都是这样。
一个，两个，三个。
他的视野范围内，有三处。
二十里范围，也只有很小的三个小妖怪聚落。
但此刻，那只来自越后的军队从北往南，一路扫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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