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与鱼
金玉座椅两旁各有一棵树状蜡烛架，其上烛火静静燃烧，不知燃了多少年。
在青玉案台的更外侧，一边是镶嵌在墙壁内的高耸书架，摆放着竹简、玉片、卷轴若干，另一边则是兵器架，飞剑长枪斩刀大锤，应有尽有。
能放在这昆仑神宫里的东西，自然都是外界难得一见的宝物。
沈见星往书架的方向而去，他那两位朋友则去了武器架。
希佩的目光落在那张王座上，她隐隐觉得，这王座在呼唤她。
缓步慢行，穿过青玉案台，恍惚之间，希佩似乎见到了觥筹交错的宴饮，神魔妖鬼人灵，诸族汇聚于此，向着王座上的女子遥遥礼敬。
那女子身着彩色天衣，面目庄严，神威赫赫。
一晃之间，异象消失，希佩又回到了空空荡荡的神殿。
那座上女子，应该就是昆仑宫的主人，传说中的那位太阴之精、女仙之宗西王母？
可惜，东陆神明似乎也陨落许多，所剩无几，这位西王母与昆仑宫都成了历史，只余下这座空旷的秘境。
希佩收拾心情，一步步跨上阶梯，走到王座前。
这金玉座椅上铺着柔软的坐垫，看起来格外宽大，希佩别说坐上去，躺着睡觉滚几圈都不会掉下来。
在座椅上的一端，希佩还真的看到了一块玉枕和叠起来的薄被。
玉枕旁边，还放着几个叠起来的卷轴，以及一枚飞讯符，一串手链，一柄短杖。
在远处看时，这些物件会被座椅扶手遮挡，完全看不到。
黛小姐也牵着小猫的手走了过来，看到这些东西，她微微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些是卡琳留下来的？”
“多半是了。”希佩踢掉鞋子，走上这张大椅子，还别说，触感柔软，应该真的很适合睡觉。
她盘膝坐下，没动飞讯符那些，先打开一张卷轴。
先前见过的卡琳虚影再度出现，她微笑着挥手，“嗨，后来者，你终于找到这里了，我等你很久了~”
少女语气轻快，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似是等待恋人一起出门的热恋女孩。
“这里就是昆仑神宫了，见到它的第一眼，我先是有些震撼，之后又很失望。该怎么说呢，仙家秘境，我觉得它应该更加宏大，更加神奇，更加虚幻缥缈，理应有更多考验，什么金甲神像组成的战阵啊，神秘的古代法术啊，还有秘境中必备的解密要素啊……它太简单，太干净，就连守门的石头人都显得很呆，似乎只要拿到开门玉珏，就能取尽这里的宝物。”
希佩点头，她的想法跟卡琳有点像，也觉得这秘境似乎不够厉害。
“但是……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我就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
“西王母她老人家已经仙逝，这么说应该不算冒犯吧，总之，这昆仑神宫已经不是神殿啦，它如今的职责，更像是个一个灾后避难所。食之不尽的视肉，记载人类知识与修行法的竹书，耐用的武器……它还是一栋格外坚固的房子！利用上全部折叠空间的话，足以居住几十万人！”
“这里，是仙家们为了保留火种准备的诺亚方舟，所以才会如此简单，没有不应有的杂物。”
“后来者，还是叫你老乡吧，你的剧本可比我们复杂多了。你的天命，注定会看到世界的毁灭以及新生。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挺想留下来帮你的，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似乎无法承载更多的天命，旧者不去，新者不来，我可不能为了贪恋一时友情，断绝了这个世界的未来。所以，很抱歉，我只能离开！”
虚影里的卡琳说的轻描淡写，似乎做出这样的决定对她来说很轻松。
但与这位贤者相交多年的黛小姐能判断出来，卡琳在说谎。
她没那么想离开这个世界，她也舍不得这边的朋友，她只是没有选择。
当年，黛小姐依稀记得，卡琳在去东陆之前，说过自己还会回来……事实却是她再也没有回到西陆，就那样逐渐没了消息。
“你们这是在伤感吗？”
卡琳的虚影像是看到了希佩和黛小姐的表情，隔着许多年的时空与她们对话。
“完全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啦！我才不是什么甘愿赴死的勇者，只是恰好想找一条回家的路，才出发前往星海。飞讯符和魔网终端都用不上了，留给后来者吧，武器也是。可惜我最强的能力是自己的脑子，没法挖出来留给你们。”
“幸运的是，我似乎真的在星海里找到了归乡之路，不幸的是，我没有万全把握能安全回家。”
“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和冒险，这次也不例外，我该上路了，老乡，祝你一切顺利！”
……
贤者少女挥挥手，身影逐渐消散。
希佩揉了揉眉心，陷入长久的沉默。
追寻这位贤者老乡的足迹走过一圈，希佩与她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连接。
如果她们处在同一个时代，应该会是很好的朋友。
她拿出第二个卷轴，打开之后，还是卡琳的声音。
但这次有所不同，卡琳很系统且机械化的讲解了昆仑神宫的特殊之处，包括如何利用神殿里的机关操控这座大殿动起来，如何查看各殿堂内部的折叠空间，如何规范地食用视肉，如何进行天地灵气的转换排空……相当于大型避难所的说明书，甚至还包括了十几种遇到事情的应急手段。
希佩把这些信息囫囵塞到脑海里，先记住再说，回头再慢慢实验。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第三封卷轴，这次的卡琳依旧是介绍者和解说者，她配合着东陆的星相学，卷轴里的几张星象图，为希佩详细标注了那条也许能返回蓝星的星路。
通俗点来说，这是一张更加详细的导航图。
希佩心中唏嘘，也都记了下来。
有黛姐姐在，她才不想回蓝星，但这毕竟是多位穿越者前辈凝练下来的智慧结晶，她得保存下来，以防有后来者需要。
打开这三份卷轴，她意外地发现，卷轴下方还压着一块传承玉简。
希佩似乎看到了卡琳对她露出恶作剧成功的微笑，说着什么“真正的宝箱得藏起来”这种奇怪的话。
她握住玉简，以灵力激发。
这次的情况与卷轴不同，玉简内记载的内容，只有希佩能看到。
卡琳在希佩的脑海里现身提示，“我知道你跟我一样，肯定很讨厌谜语人，故此准备了这枚玉简。”
“前方内容涉及大量剧透，你可想好了？”
希佩握紧手掌，确定心意，执意拜访。
卡琳轻笑，而后如同撕开帷幕一样，在希佩脑海中播放起如同电影画面的内容。
“第一重奥秘，东陆与西陆的说法并不准确，理论上来说，我们是残存的东世界和西世界！”
开幕第一条，就让希佩怔住。
“许多年前，东界和西界还是两个不相干的世界，但都爆发了神战，也都打的天残地缺，神明陨落，规则破溃。照此情形发展下去，两个世界都会寂灭，但东西界却在最惨烈的时候意外碰撞到了一起。”
“两个世界的大能都想到了唯一的存活之法，不是打败对方彼此吞噬，而是合作！在诸位残存神明的努力下，两个残破的世界融合成了一个不那么完美的世界，重新组建了规则天幕，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希佩揉了揉眉心，卡琳的讲解还附带了影像画面播放，她看到了两个世界内部的惊天大战，还有两个半球在胶水的粘合下拼成一个整球的过程。
两陆中间，范围极广的黑渊海域就相当于胶水，也难怪黑渊海域的规则那么混乱，天相那么特殊。
而且，两界结合说，也能解释清楚东西陆之间很多历史记载对不上的问题。
就比如神战时间，东陆这边一张口就是好几万年前，西陆那边的神战才过去几千年。
也能解释为何两边残余的神明，都不去对方的地盘布道抢人，东西陆内部再怎么打，两陆之间却一直保持着基本的和平。
要知道，东陆这边的圣明朝几乎整合了整片大陆的力量，西陆那边却还是散漫的城邦和大小王国。东陆的天庭还有残存的管理系统，比如雷部的众天君，泰山府君和幽冥司阍，西陆那边却连神降奇迹都是奢求，挑大梁的基本都是长生者。
如果真的发生存亡大战，西陆几乎没有胜算。
……
不愧是贤者的剧透时间，第一幕就让希佩心神震撼。
第497章 天命
下一刻，像是预判到了希佩的想法一样，卡琳笑着补充道：“东西两界的实力差距，肯定没有你想的那么大，不然的话，当年为什么要选择合作呢？”
希佩反应过来，好像也是。
如果东界能轻易吞噬西界，就没必要谈合作了。
卡琳继续道：“东陆天神留存下来的数量更多，但主神天帝却在与自然神灵和域外邪神的交手中陨落了，只余下一具帝棺。相反，西陆的神灵虽然所剩无几，创世的那一位却还存活着，还具备从异界拉人的实力。”
原来如此。
希佩心中了然。
卡琳眨眼，比了个不太熟练的wink，揭开下一重幕布。
“第二重奥秘，穿越者并非西陆独有，东陆也存在过。”
卡琳打了个响指，新的影像播放，有身着金甲的将军，于天渊之侧斩杀恶蛟；有道袍青年抬手落子，指尖却点出星辰；还有蟒袍中年高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带着起义军冲进高墙古城……
希佩在东陆待了几个月，看到这些影像，很快便猜出了对应的身份。
那金甲将军是传说中的天柱将军，他从蛮荒古战场杀出，绕着东陆的边界走了一圈，斩杀了长久以来在东陆边界作恶的大妖大魔数十位，影像里的恶蛟身有九首，生命力极强，天柱将军与其大战数个月，才将九个脑袋一起砍下，东陆许多地方都留有他的传说。
道袍青年则是万册道藏之主，二十年儒，二十年释，二十年魔，最后一朝入道，融汇三教，感悟天地，通玄神鬼。他收拢诸子百家书册，集成道藏，为天下奥义精要，开经社讲坛，后发展成诸多书院、道观，东陆现在的修行者，起码有五成要称呼道君为老祖。
蟒袍中年的特点也很鲜明，他是圣明朝的开国皇帝。彼时王朝末路，天下大乱，苍生苦楚，这位太祖家破人亡，四下流离，做过乞儿，也当过和尚，后来于极苦之境中悟道，率领义军起势，一生转战多方，胜败不知几何，最终攻下前朝王都，建立圣明。
……
这些人也都是穿越者？
希佩的心情十分微妙，她现在的状态，就像是班级的最后一名，突然两班合并，结果一比下来，她的成绩仍旧垫底，多出来的新同学还是个个都比她强。
就……挺没面子的。
“你发现了吗？无论是东陆还是西陆，穿越者最终起到的作用都只有一个。”卡琳竖起一根手指，“那就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她跟着又抛出问题，“你有想过，为什么这种事情非要让穿越者来吗？神明代行者做不到吗？”
希佩转动脑子，还没想出答案，卡琳的虚影已经自顾自给出答复。
“神明代行者或许能做到，但做的绝对没有我们好。”卡琳道，“东西两界虽然靠着融合，彼此支撑着度过了寂灭危机，但规则天幕的缺失，让两个世界都不再有新的天命诞生，一切还是朝着寂灭凋亡的方向而去。”
“穿越者的作用，便是携带天命而来，为这个注定寂灭的世界，提供新的希望与方向！”
“道君前辈的研究里也提到过这种说法，东西陆本土神明无法补全他们缺失的规则天幕，只能从我们这些异界之人身上获取。因此，每一位穿越者的到来，都给这方世界带来极大的改变，与新的活力。”
就像是给一潭死寂的池水，注入一些新的活水？
希佩心中冒出这样的比喻，又很快想到一件事，如果靠穿越者来补充天命，这么多蓝星人带着天命穿越异世界，蓝星本土不会有事吗？
卡琳又预判到了她的想法，很快就给出解答。
“蓝星的位置十分特殊，它位于很多界域的交汇处，被一种古老的规则庇佑，每年因为各种事故诞生的穿越者极多，分走的天命也数不胜数，但它本身的规则却从未崩塌过，就目前来看，似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卡琳挥了挥手，“话题转回正途。”
“如你所见，无论是东陆还是西陆，都在穿越者补完天命的情况下，发展的越来越好，整体的力量等级相较于当年差点崩灭时，都提高了很多。”
“但这个世界终究是残破不堪的融合体，它的规则始终有缺，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界域，它没有未来，还是在逐渐走向寂灭。西陆的那位创世神也没有更多神力，无穷无尽地召唤穿越者前来。”
“这些年，东西两陆接触的异位面通道越来越多，虚空界的威胁也越来越大，本就不完整的规则天幕，根本经不起域外邪神的侵蚀。就连粘合两陆的黑渊海域，都在逐年狂暴失序，让两陆之间的通行变得越发困难。”
希佩提起心神，她知道，卡琳又要讲到重点了。
“接下来要说的，就是第三重奥秘，即为这个世界的未来！”
卡琳抬起手，这次播放的影像，是一组简易的动画片。
两个半球被融合成一个球，但球体之间始终有裂缝，性状也越来越不稳定，趋向崩坏。
于是乎，球的下方生出一团烈火，将两个半球彻底烧融、打碎，形成一摊混沌的原液，这些原液结合在一起，嵌合交融，烧灼锻造，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球体。
“这便是两界残存的神灵，商量之后得出的唯一解法！只有彻底完成东西两陆的融合与升华，才能将规则天幕补足完整，为这个世界博取一个未来！”
“而你，我亲爱的老乡，你正是为此而来！”
希佩愣住了，这算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她又能在这烧锻重塑的过程中做什么呢？
“你此时大概在想，这样做有什么意义？这样的深度融合，注定会伴随着极大的牺牲，这真的值得吗？”
“你要知道，两陆眼下的繁华只是一时美好，虚空界的黑暗之王很快就会降临，如果没有完整的规则天幕保护，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东西陆为了生存，付出的代价已经太多了，不在乎再多一些。”
“这场关乎生存的豪赌，普通人本就没有上桌的权利。”
“而你，后来者，你的天命，就是接替那位疲惫的创世神明，整合东西两陆的信仰，成为唯一的神！你会是所有幸存者的信仰，会是融合之后新世界的引导者，会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未来！”
希佩苦笑，她早就猜到，自己身上要背负的担子可能很重，但没想到会有这么重。
成为唯一的神明，肩负新世界的未来，她何德何能？
但事到如今，感受到这么多善意，接收那么多馈赠，建立了那么多亲密关系，她又怎么能退缩？
她彻底理解了昆仑神宫的作用，这东西真的是一个避难所，一个为新世界幸存者准备的避难所，这样的设施，东西陆肯定不止一处。
她体会过收拢信仰之力的感觉，扮演丰收女神那次行动，姑且也算是一次预演。
问题还有很多，东西两陆如此庞大，她要如何成为所有人的信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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