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生萌萌香
摸了摸后腰里悄悄别好的水果刀,周南拎着大包小包,推门而入。
老宅里居然没有开灯,进来以后只要走几步就能绕过小小的客厅,从走廊一眼看到后院,简兮本该在那里泡澡,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头猪也把自己涮干净了,那就该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可现在屋子里一片漆黑。
一双手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探出,绕过后颈,捂住了周南的眼睛,力气用的很大,甚至叫他脸上有点疼。
周南心说不好!这家伙终究是露出恶鬼的面目来了,一时间满脑子都是以前看过的恐怖片。
女鬼最喜欢玩色字头上一把刀的黑色幽默,偏爱剜去那些登徒子盯着她们看的眼睛,这么大力气,是要扣了他的眼珠子吃掉吧?
他还没来得及去摸后腰里的刀,就听见背后那个声音说:“猜我是谁,猜猜我是谁?”
那口气一点都不像索命的厉鬼,带着点淘气又带着点娇俏,那双柔软的手捂他捂的那么紧不是要伤害他,是不想让他轻易摆脱。
这样的天气里,她的掌心简直是一块冰,故意要让这个迟来的家伙尝尝寒意彻骨的滋味,为此她不惜蜷缩在桌子底下等了好久。
“是聂小倩吧?”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紧张的心情瞬间就降温了不少,因为这确实是简兮爱玩的游戏,这种猜猜我是谁的玩法只有几岁的小孩子才喜欢,但是都十年了,她还是这么乐此不疲。
以前周南都是很老实地叫她名字的,或者说别闹了幼不幼稚,简兮就很不高兴,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要随便猜点什么可爱的东西。
这一路上都在想她的事情,女鬼的事直接就脱口而出了,还好是聂小倩这种知名女鬼,想来还不会暴露。
“呵,那你还知道回来找我啊,宁采臣!”
灯亮了,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好闻的味道,明明就是洗发水的香精味,但由那么一张明媚如春的脸蛋散发出来,似乎就有了一种涟漪绽开的感觉。
简兮窜到他面前恶狠狠地瞪着他:“不就买点东西么,能折腾这么久,怕不是上哪鬼混去了!外面的野花就有那么香么?出了这门就忘记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小狐狸!”
洗过之后我爱洗澡皮肤好好的简兮就回到了长发星人的状态,没有扎起来而是自然地披散下来,最长的已经漫过腰,只要稍微弯个腰动一动就是晃晃悠悠的,总会叫人想起来德芙那柔顺如丝绸的广告。
她身上都是周南的衣服,小了一圈的身体套上男款大袄倒像是件裙子,拉链没有拉上,刻意敞开来露出里面的条纹毛衣。
果然人好看的话,就算是套上一圈破布,别人也会觉得你是走红毯的明星,穿的那都是巴黎走秀时装周的最新款。
“打猎可是很困难的……何况我还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周南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一回来见到她,就又立刻陷入精神不息吐槽不止的境界。
上一秒他还在想着怎么反抗,一被她开了个平安无事要斗槽的头,他这边自然而然地就开始跟上。
这叫什么来着?习惯成自然?果然槽王这种属性是会传染的,当一群人中有一个家伙精于此道,所有人都会不知不觉地被她感染开始堕落。
简兮抢过塑料袋,一口气全倒出来,原本还期待的脸色瞬间就凉了一半。
“所以文弱书生,您这打猎打回来的就是方便面,AD钙奶,威化饼,辣条还有干脆面?”
她扁了扁嘴,像个孩子,扎开一瓶AD奶仰起脖子灌了两口,重重地砸在桌上,活像什么酒桌上的失意人。
“我想吃的是饭你明白么?是那种可以用来米西米西的东西,而不是这种塞牙缝的玩意!”
“你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我还能去给你变点家常小炒出来?再说地主家也没余粮,能有这些吃都不错了,挑三拣四的,不是你我都不会买这些吃的好不好。”
周南坐下,撕开一袋九州葱油饼干,从记事起上面的财神爷好像就没变过,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一个味道。
“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这个了么?一片含在嘴里不嚼,含化了才吃,说是像饼干泥。”
简兮接过却没有吃,而是问:“我今年几岁?”
“十六啊,虚的,我们两个同一天生日,暑假才过。”
“那你觉得十六岁的我还应该和六岁喜欢一样的东西么?”
简兮叹了口气,盯着手里的那一片饼干:“我听说有的当爹的连自己娃上几年级哪个班都搞不清楚,你现在看来已经很有这个趋势了,这样我对你未来的情商真的很担忧……”
“就早出生了5分钟,天天拿着这点儿时间摆谱装成熟。”周南抢走了她手里那块饼干,一口吞掉。
“错,不是5分钟,是5分钟又40秒,四舍五入一下就是6分钟,再入一下就是10分钟,展开来是600秒,继续入就是1000秒,合并成分钟计算就是16.67分钟,再入那就是20分钟!所以我比你早出生20分钟,多呼吸了20分钟的空气,多经历了20分钟的人生,这一点过去不会改变,现在不会改变,将来也永远不会!”
她一字一顿,目光灼灼,仿佛要说出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真理:“所以,我,永远是你的姐姐!你得跟我混,我有资格罩你!”
周南心说尼玛真是流氓不可怕,就怕女流氓她还有文化啊,明明在学习成绩上她并非他的对手,但在说起歪理的时候她的思路简直滔滔不绝。
你比我矮,你分数没我高,你还是个软妹子,将来我总要成家立业,而你要嫁给某个人,大家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都被泼到不知道地球上哪个地方去了,一年不一定能回来一次,你拿什么罩我啊?
他本该狠狠地反击她,免得她的小尾巴翘到天上去,可是他说不出口。
以前他发育的很是迟缓,直到小学六年级了都还一直是班上个头最矮的那个,偏偏他那会儿又是个暴脾气,就像一只短腿的小柯基,小学那么多年谁要是笑话他矮他就要嗷呜嗷呜的冲过去咬两口,就算明知道打不过也还是要顾好自己的面子。
和他相反的是简兮,女孩子本来发育的就比男孩子早,简兮不但个头高挑还是从小就在舞蹈班呆的,往那一站就是妥妥的小大人,光是气势就不一般,打起架来更狠,敢直接拍砖头招呼。
那会儿真的是她在罩着他,几个小傻逼比着鬼脸说周南周南小豆丁,好没骨气的小豆丁,只会躲在女孩裙子底下汪汪叫。
简兮叉着腰横眉立目地说怎么你们不服?就你们这个熊样,想叫人罩都没人搭理你们,不服就有种过来跟我单挑啊!不会是连女的都打不过吧?老子穿着裙子照样踢翻你们这群Ber闷!
周南猪突猛进拉开战争的序幕,作为女孩的简兮也是一点都不犯怂,总之力战之后的结果是演变成群架,两个人都挂了彩,还要一起挨骂。
简兮奶奶心疼的不行,一边给她抹最好的药一边说,这么漂亮的脸要是留下一辈子的伤好不了怎么办?
简兮甩甩头发说好不了那就让周南娶我呗,他是我的人,我是因为他受伤的,所以他得以身相许!周南羞的跳起来说谁是你的人!谁要娶你!我男子汉顶天立地才不要你罩着!简兮说行,那你把裙子赔给我,为了你我新买的裙子才穿一天就裂了。周南没话说了,只好默默地坐下,简兮得意洋洋地说这还差不多,你要跟我混的呀!
那股霸气侧漏的小魔王样,她从小就是立志要当女侠的人呐。
如今时过境迁,她熊的远近闻名的小魔头也亭亭玉立了,而他也再不是那只大院里的小豆丁,虽然自称文弱书生,跟随教练学习的散打可一点没忘。
现在该是他罩着她了,那么好看的女孩子,出门的时候总会有很多眼睛有意无意地多看几眼的,去黑网吧的小路上总会有半大不小的街溜子蹲在那,每次他们一定都要手拉手,仿佛彼此宣誓主权。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现在我才是哥哥,她就已经莫名其妙的离开了。
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她,只是一个有着她记忆,人格,行为的某种东西,一个虚假的简兮。
周南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自己,不要因为她们那么相似,就把两个人搞混了,这家伙到底是真善美还是假恶丑都不知道。
他拿起袋子里的泡面,才刚站起来简兮那边就嚷嚷起来:“干嘛?想独吞?有没有人性啊!我分了你那么多年的半包辣条,你连泡面都不给我吃!”
“谁要抢你的食了,我还有点鸡蛋,一起煮来吃不香么?”周南没好气。
“哦耶!煎蛋!煎蛋!煎蛋!”简兮立刻变脸,攥拳敲桌。
后院昏暗的厨房灶台里生起了火,这里既没有现代的打火灶也没有排气扇,用的还是那种传统的砖泥烟囱,灶台也是土灶,要靠引火烧柴来做饭。
记忆里爷爷奶奶还在世的时候,在这里做饭的人总容易搞的灰头土脸,墙上梁上,到处都是陈年老油腻黑漆漆的痕迹。
据说当年他们刚搬迁过来的时候,县里的文化馆才成立没多久,那时候丹口水库开始蓄水,整个县城都得北迁,在地势较高的新地方重建。
像这种文化单位当然得往后放放,建筑和人手都不够,这一排排的老房子就是当年集资就地搭起来分配的,一住就是这么多年。
如今也是年久失修的地方了,哪哪都是黑黢黢的霉斑和褪色的墙皮,隔壁末尾处的老房子,去年那场大暴雨直接被冲塌了梁,还好里面已经没人住,现在馆里也都是九十年代建起来的小楼,前不久还重新粉刷了一遍。
这里的这栋老宅被彻底推平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有的童年都是这样,哪怕前后不过才几年时光,当你想要怀念一下它的时候,往往会发现已经没有了可以容纳自己记忆的地方,如今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小伙伴陆陆续续都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消失了,倒是身边这个女孩还一直陪着他。
周南端着两碗面出来的时候,简兮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种老式的人造革沙发并不舒服,木框架上面包裹的人造革长时间使用以后,就会被磨得发亮变硬,比麻将的白板都光泽,冰冷又滑溜。
在这上面睡觉绝不是什么好享受,可简兮抱着双腿,头抵膝盖睡的很安静,细密的睫毛浓密如帘。
她连袜子都没穿,赤着的脚缩在裤腿里,只露出脚趾的月牙,垂下来的长发像是轻柔的纱将她包裹,在头顶垂下来的灯光中,她的皮肤有种玉石般的质感,仿佛触手生凉。
如果忽略掉她嘴角正在往下淌的口水,这倒也能算是一副会叫人心动的画面。
周南知道她有这个毛病,睡得太熟时就会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嘴,要是姿势不对那口水自然就会流出来。
为此简兮养成了绝对不在学校午休时补觉的习惯,她讨厌让别人看见自己这么窘迫的样子,除非是周南能和她做同桌的时候,她才能安眠一下,因为周南会在她的嘴边垫一坨卫生纸,再用书堆挡住她的脸,帮她打掩护。
之前不是睡了那么多天么?现在就又犯困?
周南不确定这是不是什么陷阱,真是最糟糕不过的情况了,很难分辨,就算是以前的简兮也和个玩弄人心的女鬼没差,反正都是故作漫不经心的调戏,只不过简兮是要捉弄周南玩,而恶鬼是要书生的命。
可是她真的睡的很沉,不是流口水了么?你最清楚的啊,这说明她睡得很舒服,看她那傻样,一点防备都没有,如果这是能演出来的,下一届奥斯卡还有其他人什么事儿?
周南放下碗,只手按着后腰里藏着的水果刀,一步步逼近。
第5章 试探
距离只是几步之遥,可周南走了很久,他就像是一名谨慎的猎手,游走在密林中,不发出丝毫声响,始终盯着简兮紧闭的双眸。
如果她有任何撕开伪装暴起的迹象,那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发起攻击。
可是直到他已经站在她的面前,她也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呼吸轻柔匀净,胸口微微起伏。
他犹豫了片刻,缓缓拔出刀。
映着寒光的刀尖慢慢抵近简兮的脖颈,他只需要发个狠,用力把这刀往前一推,再顺势一划,就能割开她的喉管。
这种手法远比捅内脏要有用,强烈的窒息感足以剥夺猎物的所有力气,她连呼叫求救的机会都没有,血液会倒灌进气管和肺部,加重伤势迅速致命,就算拼命逃跑,只怕也连文化馆都走不出去。
但是真的该这么做吗?
他的脑海里好像有两个人小人在交战。
第一个小人说这是不对的,就算眼前这个她,是作为假借简兮外表回来的某物,简兮就一定是她杀害的吗?凡事要讲个证据确凿的,万一不是岂非错杀好人?本来简兮就已经不在了,要是连她也消失的话,你还能剩下什么呢?
第二个小人跳出来说你这就不对了,这家伙明摆着和简兮的死脱不了干系,否则为什么以简兮的样子出现?就算不是她搞的鬼那也肯定是有问题的,既然她连人都不是,动手又需要什么心理负担?
第一个小人又说你要是就这么杀害她,是不会得到任何答案的,死亡的真相是什么?简兮为什么要去后山那里?一切都会变成无法解开的谜。
退一步说,这么捅下去她到底会不会死都是个未知数,本就是死而复生过一次的东西了,你凭什么确信她不能再来一次?
第二个小人嘿嘿一笑说那还不简单?杀一次不死那就再杀第二次,第二次还不死就第三次,无论她本体是什么,外表只是个少女。
反正这老宅僻静,平常又没人会来,直接把她身子一绑嘴巴一塞,想怎么拷问就怎么拷问,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啊,还怕得不到答案?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就想起来以前看电视的时候,反派们好像总是不遗余力地玩这招,把死去的亲人复活,拿上武器站到到主角面前。
主角立刻就不忍心下手了,倒是配角在旁边大吼说醒一醒!别上当!她已经死了!那是你的敌人!
每每遇到这种桥段周南总是暗自腹诽,心说这主角真是个废柴啊,你都打到BOSS门口了,马上就能为你心爱的女孩报仇了,他搞个秽土转生你就咬牙切齿地没办法下死手,被人啪啪几个耳光踹到角落里,你说你是不是个傻逼?
换做是他上,保证别无废话,手里的家伙事才是最好的伙伴,圣骑士的铁锤足够消灭一切污秽邪魔?
唯有身临其境了才明白,原来这事儿搁谁谁都纠结。
那是口口声声说要罩着他的女孩啊,总是颐指气使,又那么盛气凌人,漂亮的锋芒毕露,他怎么舍得伤害她呢?
握着刀的手慢慢垂落下去,重新塞回后腰,就在他心里天人交战的时节,简兮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瞳光凝然。
周南心里一凉,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这好像要凑上去法式深吻的架势……不是想乘人之危就是想夜袭啊!
可简兮好像根本没在乎他手里是不是拿了什么东西,她的眼神飞快变幻,从最初的茫然,到疑惑,再到渐渐弯曲的眉梢眼角,流露出来的全是小狐狸的妩媚。
她咧嘴坏笑,忽然凑上来,飞快地在周南脸上蹭了一下,周南吃了一惊,捂着脸连连后退。
“你干什么!老子不纯洁了!”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吻他了,只是觉得脸上好像有什么软软的东西一掠而过,还夹杂着某种烫烫的,一丝一缕的呼吸。
“啧,这残花败柳楚楚可怜的样,你上辈子一定是混青楼的头牌花魁啊。”简兮乐坏了,“你凑那么近,拿脸蹭一下配合你啦,看你那大惊小怪的,好像贞洁都被我强了,该不会还在做梦等你的文学少女吧?”
“那是我作为男人的梦想。”周南神色严肃起来,“为此我当然要守身如玉。”
他是个有些传统的人,对恋爱这回事的观念就是不以结婚为目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亲密接触当在新婚之夜。
相比起活泼热辣的女孩,他更喜欢安安静静的那种。
理想的梦中情人应该是个文学少女,头发当然要够长,风一吹能荡漾起来的,爱穿长长的裙子和花边白袜,喜欢在窗前看书,阳光中尘埃飞舞,一切都岁月静好。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再加上一副眼镜,要红框的。
为了这个梦想他甚至不惜毅然决然地选择文科,反正他本来就这边的科目分数高一点,等下半学期开始后要分文理班,他就可以去迎接自己的邂逅了。
尘缘已了,道心已定,这种关键时候怎么能被魔教的小妖女乱了心弦?
“别傻了,这世界上哪会有什么大胸戴眼镜的文学少女?那种角色只会出现在漫画里,还不如多看看眼前吹弹可破的萌妹子,这才叫该有的梦想。”简兮努力挺胸。
“看你啊?”
周南上下打量,重点观察了她的胸腰腿,露出惋惜的神色,“不是我不喜欢对A,而是国家提倡,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互相伤害是吧?行。”
简兮倒也没生气,只是抬头望天,“小时候好像有个人看了西游记的仙女姐姐,就自己披个床单当羽衣,眉心上还用口红点个花钿,说长大了要八抬大轿来抬我出嫁……”
“对不起,是臣失言了。”周南赶紧拱手称臣打断。
其实说起熊,两个人小时候都不遑多让,自然也留下了很多遥远的传说和黑历史。
但问题在于两个人的脸皮厚度不一样,简兮是那种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女孩,你跟她提她以前的糗事,她只会跟着一起津津乐道。
周南就不行了,他脸皮薄,所以在互相伤害这种事上他永远都会输。
“能不能先休战?”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