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在克苏鲁 第2章

作者:羽生萌萌香

  这不就是简兮本人么?她才不是那种柔柔弱弱小女生呢,就算刚刚从奈何桥爬回来,睁开眼睛也是要立马活蹦乱跳的,那种自信与生俱来,我即世界第一可爱的理所当然。

  可她真的是简兮吗?

  王叔说他们找到了另一具简兮的尸体,假设那才是真的简兮,那自己背回来的这又是什么?女鬼么?那她为什么不现在就一把揭开自己头盖骨上的美女皮,露出獠牙说好俊的小书生,来让姐姐我好生享受一番!

  反过来想,如果眼前的才是简兮,那么王叔那边的简兮尸体又是怎么回事?简兮从来都是独生女,可没什么长得很像的远房亲戚双胞胎。

  因为有所顾虑,在刚刚对简兮说这段日子以来发生过什么的时候,他才特意隐去了说你已经死过一次的事实。

  不是不信任她,从出生都是一个产房的,前后就差几分钟,共同在文化馆的大院里长大,小学初中高中全是一个班,毫不夸张的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可能比和各自爸妈的都多,彼此都能互为半身了。

  只是这一次奇怪的点就是她本人,他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眼下这样一如往常的相处也不能打消他心中的疑虑,始终怀着戒备之心。

  “嗨嗨嗨在想什么呢?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简兮伸手晃了晃,虚空那么一抓,再往他身上一丢,好像要把他神游出去的魂魄重新塞回身体里。

  “啊,我知道了,又在想象了是不是?漂亮姑娘近在咫尺但是吃不着摸不到,也没有胆量,只好用丰富的想象力脑补来满足自己那情迷意乱的欲望……唉,十六岁的男生啊,正是看到水龙头都会发情的年纪!”

  她正摇头晃脑满脸咸湿,那边周南已经腾地起身疾步上来,简兮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双手抱胸缩回水里。

  周南并没有做什么禽兽之举,而是蹲在和木桶齐平的高度,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这么久没吃东西饿了没?我去买点东西回来做给你吃。”

  简兮涨红了脸瞪大了眼睛,好像要随时呵斥他,她瞬间就搞明白了周南那么大动静是故意吓唬她的反击。

  可她并没有打开他的手,正在泡澡的她纯纯弱势方,只能这么气鼓鼓地瞪着他,活像一只发怒的小狮子。

  “吃!什么都要吃!活活吃穷你!”她就差跳起来张牙舞爪了。

  “那你就别再不声不响的忽然消失,乖,呆在这不要走动,我去给你买两个橘子。”

  在简兮反应过来揪住他的手背肉之前,那家伙已经怪笑着撒腿跑远了。

  从后院到前门的这段路上,那样的笑容在周南的脸上一丝丝地剥离,一丝丝地消散,等他带好钥匙手机出门的时候,整张脸已经面无表情。

  很遗憾要对‘简兮’撒谎,他不太喜欢这种糟糕的感觉,以前两个人拉过钩发过誓的,说有烦恼的话一定要讲给彼此听,大人过大人的,我们过我们的,是只属于你我的小秘密。

  但这一次他却不得不打破这个约定了,殡仪馆那里还有另一个简兮在等着他,唯有亲眼确认过,才能知道到底谁是那只假猴子。

  自行车的铰链徐徐转动,他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之中,身后的老宅子里,简兮默默放下了偷窥的帘子。

  她踏着轻巧的狐步,赤脚行走在这间既熟悉又陌生的老宅里,眼神一时空洞迷茫,像是浮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一时又神采奕奕,像是个好奇宝宝,总要摸一摸见到的每一样东西。

第3章 替身Another

  自行车在空荡荡的公路边上驰骋,穿越高楼住宅和细窄的小巷,离镇子越来越远,风衣飒飒舞动,围巾上的流苏飘摇。

  江面上吹来刀割般的寒风,这个小县城紧靠汉水北麓,涛涛汉江河水在这里以反转过来的S形穿城而过,核心的几个城镇不是被跨江大桥联系起来,就是被山包切的七零八落。

  殡仪馆虽说离镇子不太远,但也要一直沿着江边的公路骑下去到城外。

  公路旁边就是江畔的防洪堤,半人高的杂草丛生,一路上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小地方的人总是休息的很早,过了晚上十点除了夜市,其他地方基本就找不到什么还开着的店了,更别说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

  为了能早点赶回去,周南踏板蹬的飞快,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等到那边以后,该说些什么呢?

  总不能张口来个我家里也有一个简兮,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神魔退散无所畏惧,王叔年纪也大了,小地方上年纪的人总会有点迷信,别一句话给人吓的一哆嗦抽过去,那罪过可就太大了。

  这种神神叨叨的事,还是谨言慎行的好,何况现在什么都还不明了。

  抵达殡仪馆已经是大半个小时后,县城的殡仪馆规模不大,晚上只有一个值班亭亮着,王叔裹着军大衣站在宽大的电子屏下渡着步子。

  “你可来了!”王叔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凝重如山,“按照你说的,我们都没报警,等你来了再做去联系她家里的人。”

  “谢谢叔。”周南摸出一包烟递上。

  “没啥好谢的,跟我一起帮忙的那几个也都回去了,大家也不要你什么钱,谁还没个需要人帮忙的时候?”王叔摆摆手,“那女孩家人都不在本地了吧?还那么小,唉……”

  他并不认识简兮,只是为人朴素又热情,单凭一张照片就愿意主动带狗上山,说是那边的路自己熟,养的狗子还聪明,能识人辩路。

  这一见面周南就觉得,好像王叔才是那个亲人离世的,大概是看到那么年轻的小姑娘就这么死了,心里太不好受吧?

  反倒是他的心态寂静如常,已经见过一次她死去的样子了,就算这里真的有第二个,也难过不起来,何况刚刚还跟另一个活的拌嘴。

  保安发给王叔和周南口罩手套,带着他们进入停尸房,门缓缓拉开,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不锈钢的推床上盖着一块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保安用眼神询问,得到周南的肯定后,缓缓掀开了白布。

  白布下躺着瓷白色的女孩,像是枯萎了的繁花,她依然美丽,却呈现出一种玉石般坚硬、壁画般苍老的质感,依然是那身米白色的羽绒服,依然是那深色的牛仔裤,连靴子都是相同的款式,高帮加厚,白色的毛边流苏,半扎起来的如瀑长发散乱。

  什么都是一样的,就连那安静到仿佛只是沉睡的样子也是,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因为下雨天,被湿气浸泡的太久,手指已经微微有了肿胀发白的痕迹。

  周南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冰冷鬼手,悄悄将它攥紧。

  真的是简兮,这种感觉太过微妙,不久之前还在眼前活蹦乱跳的那个女孩,跟他说着打趣的话,现在却以毫无生机的死相躺在这里,总觉得这像是一场诡谲的梦,因为是梦所以不需要讲什么道理,死了就是死了。

  他慢慢地绕着钢推床行走,仔细观察简兮的遗体,从头发,到面容,还有装束,一一都和记忆中自己一开始背下来的那个简兮作对比。

  什么异常都找不到,如果简兮是一副画的话,那就像是有人一比一的把她重新描绘制了一遍,再照原样捏成这么一个漂漂亮亮的小人儿,于是就有了两个她。

  可是谁能做到这种事?这已经不是人类力量所能企及的领域了。

  他搞不明白,眼前的和家里的,谁才是那个真正的简兮?

  基于一点小小的私心,他当然希望家里那个活过来的才是真货,可要是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她……

  “我那狗子在废弃的防空洞边上找到的。”王叔在一旁低声说。

  “是失足摔到那去了么?”周南轻声问。

  后山并不是什么深山老林,严格来说也就是个海拔三百来米的山包而已。

  这片地被本地人说,是个九山半水半亩田的地界,市辖区两万多平方公里,全都是秦岭大巴山余脉的一部分,出门走不了几步就是一座新的山,也就一个武当比较出名,估计还是托上个世纪武侠小说风靡的福。

  所以后山那种地方真的很少有什么人失踪,草木本就不算特别高,长的都是些青冈橡树落叶桦之类的。

  很难想象简兮会一个人去那里,还不幸罹难,她是打算在那里做什么?

  “我看恐怕不是。”保安摇了摇头。

  “怎么说?”

  “在这儿待久了,也就对人到底怎么走的大致有个数。这女孩走的很安静,你们看像不像就只是睡着了?这说明她走之前是没什么痛苦的,要是失温走的,人往往会蜷缩起来抱着自己,失足受伤的话,她身上也看不到外伤。”

  “那是不是,她不是意外死亡?”

  “那不好说,也许撞到头颅内出血呢?那样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我只是经验之谈,具体的死因得法医来鉴定,看不出来的话就得靠解剖,需要排一下队,而且这需要家属同意才行,你们谁是家属?”保安问。

  “我就是。”周南指指自己。

  “哥哥还是弟弟?你们家没大人了么?”

  “我们并不是一家人,她的父母远在外面做生意,由我家照顾,我们一起生活。”

  “这不算亲属的,你签不了字,没保证谁也不能轻易破坏遗体,现在上手摸都不行,要等检查出确切的死因。”保安挥挥手,“你先联系家属吧。”

  “好。”

  嘴上是答应了,周南并没有急着去摸手机,虽然他确实有简兮父母的电话号码。

  这事在某种意义上不太道德,小时候,简兮的父母对他一直很好,后来他们辞职出去做生意,简兮家里的老人在和简兮一起生活。

  但随着老人去世,简兮在本地可以依靠的就只有周南了,发生这么大的事,早在一开始失踪的时候就该通知她的父母。

  那时候他心里是抱着一丝希望的,想着也许事情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现在简兮确实找到了,但既找到了她的遗体,也找到了活蹦乱跳的她,这还怎么通知家属?告诉他们,你家女儿分裂成两个了?

  那样的电话打完,恐怕他的下场就是被送到精神病院里去,要是他们回来再同时看到活着的女儿和死去的女儿,那位胆子本来就不咋样的漂亮太太还能顶得住么?

  无论最后的结果是噩耗亦或喜讯,总要弄清楚再告诉他们,这是对他们负责,也是对简兮负责。

  “对了,这些是她的遗物,保管好,给她的家人。”保安递过来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周南只看了一眼就有点愣神,那里面是简兮那只银色的手机,智能机的浪潮才刚刚在这座小县城里流行起来,从不缺钱的简兮立刻就换了新,就连周南用的也是她送的。

  除此以外是简兮的钥匙串,桃心手链,那枚用来别住刘海的发卡也在。

  “坏,手机和钥匙都不知道掉哪了,这下想回家都没辙喽。”耳边似乎响起了她说话的声音,带着点抱怨,又混着点惯有的娇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希望自己没看到这些东西,这样就好告诉自己其实简兮平安无事,家里那个活蹦乱跳的才是她。

  可现在这些就摆在眼前,铁证如山。

  是不是她可以模仿简兮的样貌,用着和简兮一样的口气,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俏皮话,但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却没办法伪造出相同的物品来?

  周南没来由的就想起那个名为画皮的故事,面目狰狞的恶鬼披上用彩笔绘出来的人皮,就能装扮成令人心爱的美女,撒娇耍赖娇俏可爱,把身边书生耍的团团转,等到夜深人静了,就剖开他的胸膛,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以前看聊斋都当下饭菜看的,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同样的事一箭正中膝盖。

  老宅里的简兮……她是鬼么?

  总觉得脖子后面好像在冒着幽幽寒气,虽然这里本就够冷的了,但这种寒意并非来自环境,而是他的心底里。

  倒不是害怕,以他的个性,就算真有画皮的女鬼,凄厉爪子已经到他眼前,他也会睁大眼睛看看她究竟什么模样。

  他只是有些难过,心里堵得慌,每当觉得有了些希望,现实就又会丢过来以冰冷的绝望,好不容易才打算接受现实不那么难受了,偏偏又天降一个披着她皮的女孩。

  这算什么事儿啊?

  “麻烦先把她暂时放冰柜里吧,她的家人一时半会还回不来,我会负责联系的,这几天真的很谢谢叔来帮忙。我想……一个人静静。”

  周南神色平静,小心翼翼地收起简兮的遗物,放进自己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王叔什么都没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他想多少安慰一下年轻的男孩,却不知道他的心里早已没有半分波澜。

  自行车重又融入了冰冷的夜色中,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比来时更加急促的声响,从江面上吹来的风更大了,头发迎风散乱,周南默默地裹紧围巾,竖起衣领御寒。

  说起来这条围巾还是简兮织给他的,送给男生的东西,用的却是五颜六色的织线,仿佛斑斓的彩带。

  周南曾经嫌弃它太娘炮,他从来不戴围巾也不戴耳帽,寒冬腊月纯靠一手血气方刚来过活,只要套上一件棉袄,天下之大哪里都可以去得,觉得自己是豪情万丈的大侠,于是果断吐槽拒绝,换来的却是简兮的一记手刀。

  她没好气地说你丫鞋是黑的,衣服是黑的,裤子也是黑的,你是什么夜行生物黑夜星人么?上辈子从猫头鹰转世过来的?不由分说地就给他套上了。

  绑围巾时她的手指纤细温软,头发上传来好闻的味道,细长的睫毛好像飞起来的鸟翼,那是她最像个女孩的时候,其他时候她都像个活泼快乐小疯子。

  她牵着他的手去了学校,围巾果然也迎来太多意味深长的目光,但在知道这是简兮送出去的礼物之后,男生的眼神就变成了羡慕嫉妒恨,女生那边则是你们真的不考虑在一起吗?

  那会儿她在女生中间被簇拥着,朝他做的鬼脸,那得意忘形的劲儿,摆明了就是在让他还不快谢谢简娘娘的大恩大德,由此还在班里的女生中间带起了一股手工风潮。

  如今她离开了自己,他才想明白那不是什么礼物,一针一线慢慢穿起来的,是她细腻的小心思。

  这围巾就是她送的紧箍咒,从此以后就要在他的脖子上走几百个来回,那温柔如水,都是牵情,不管他走多远,只要还戴着她的围巾,也会觉得像是她在身边一刻也不分离。

  围巾很温暖,仿佛还带着她的香味,他轻轻抚摸围巾就像平时牵着她的手那样,思绪联翩。

  该怎么面对老宅里的那个东西?

  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偏偏还是以简兮的样子出现,从那样的言行举止来看,或许记忆缺失根本就是谎话,她不但有简兮过去的记忆,连性格神态都一模一样。

  最糟糕的情况下,就是那个东西杀了简兮,然后想用简兮的身份混进人类社会来,是个会画皮的伪人怪物,那么她就不得不保持作为简兮该有的样子,以免招致像他这样亲近人物的怀疑。

  那样的话周南绝对会为简兮报仇,就算她顶着简兮的样貌哀求也没用。

  也可能那东西只是在蛰伏,真正的目标其实是他,老宅里又没有其他人,位置还有点偏,那么长时间足够她把他吃干抹净了。

  但她却没有下手,这是不是说明其实她的攻击力就和普通少女没差别,觉得自己打不过他这散打出身,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老宅肯定是要回的,他的字典里没有逃跑二字,那样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死去的简兮。

  但他也不想稀里糊涂的乱来,既然那个东西还没有展现出什么敌意,或许可以再观察一阵子,试探试探,找出更多的关键证据来?真是恶鬼就把她宰了,是好人的话……

  是好人的话又怎么样呢?

  他忽然愣住了,因为他想不到自己的答案。

  就算她什么都和简兮一样,会用她的口气说话,会和她一样调皮,会记得一起经历过的事。

  她还……能算是那个简兮吗?

第4章 Dead Or Alive

  回到文化馆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这个时间点真的很难找到什么还开着的店,骑着自行车兜兜转转了好久,终于是找到一个还在营业中的小铺子,为此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想来家里那位肯定是等的上蹿下跳了,她向来没有太多的耐心,就像一只拴不住的小野猫。

  不过这样也正好,之前接触的时间太短,那时候都沉浸在对她死而复生的喜悦里,也没有特别留心观察眼前的简兮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你能演一时,但你真的能演得了一辈子么?十六年的朝夕相处,从出生就是一起长大的,两家只有一墙之隔的这份熟悉,总能揪出她的狐狸尾巴来辨明好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