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生萌萌香
还说是我自己不想伤害他呢?杀了他就没有人知道简兮被换掉的秘密了,但也不会有人可以听自己说真心话了,只剩下刻在心头的孤单,戴着面具生活在人类的世界里,没有人打从心底里真正认可,也不可以说。
她分不清楚,她搞不懂哪些是自己的感情,哪些是简兮的感情,也许两者都是,也可能都不是。
太乱了太乱了,头痛的好像要裂开了,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自己也会头疼么?
原来成为人类是这么麻烦的事,第一次当人的怪物只是个睁开眼睛才诞生几天的孩子,借来的聪颖和姣美并不是全部,还有很多很多人的东西需要学习。
哭泣持续了很久很久,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伤心那么久,也没有一个人可以掉那么多的眼泪,好像要把心都哭的裂开那样无休无止,她哭的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又像是失去心爱娃娃的女孩。
那么多无形的悲伤从她身上向着周南涌来,像是冰冷的海潮,把他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如果那是简兮他肯定会去安慰她,可是她不是,她连人形都没有,只是看一眼就会觉得要死的好大一坨流动的黑影。
所有的话都已经讲出来了,也就没什么逢场作戏的必要了吧,反正打不过也逃不了的,那就让她哭好了。
只不过……原来怪物小姐也是会真正难过的,不需要模仿,发自真心,好像被人抛弃了的小狗,吵着闹着想要追逐远去的主人,可是主人头也不回,只是把车开的越来越快,于是渐渐地小狗追不上了,只有趴在原地低低的哀鸣,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捡走她。
等她哭完了再来杀自己也好,至少能多呼吸一会儿人间的空气。
漫长的时光里两个人都没有做什么,他只是静静地倚靠在角落里看着她落泪,壁钟的指针沙沙作响,他想着在这间老宅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想着属于简兮的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哀痛的哭声渐渐低微下去,最终被一片更深的寂静取代,她的泪终于再也流不出来了,她像个不小心弄撒了糖果的女孩那样,俯身把掉在地上的自己都抱起来。
于是那些小小的眼泪重新融入她的身体,她又是简兮了,只不过眼眶红红肿肿的,好似鼓囊的小金鱼,她用手背擦着眼角,看向角落里的男孩,沉默着,抽噎着。
两个人久久地对视,都是漆黑的眼睛,都漠无表情,也都没有说话,这样的沉默实在太沉重了,重的叫人快要无法呼吸。
“你不是简兮,你是怪物。”最后还是周南打破了沉默,他又刺激了她一次,只求速死。
“是,我不是简兮,我是怪物,是怪物!是怪物是怪物!”她挑衅般地抬起头,用尽力气把这句话砸向他,好像这样她就能赢了,能守住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可是强撑起来的气势只维持了一瞬间,下一刻她的肩膀就垮了下来,她抿着嘴唇很久,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最后说出来的话仿佛呢喃。
“是啊,我是怪物……怪物谈什么喜欢呢。”
她不想再留在这里了,眼里只有那扇老旧的门,她蹒跚着向那里走去,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来。
“对不起,吃了你的女孩。”
门开的瞬间,湿润的冷风扑面而来,她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裹紧围巾,垂着脑袋走入黑白交织的世界。
第30章 头发妖怪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呢?不太清楚,只知道石板路上下着雪,她连鞋子都忘记穿了,棉袜踩在雪水里透心的凉,走在这长大的地方真觉得分外陌生,好像自己不属于这里,好像一条狗走在人类的世界里。
是啊,可不就是不属于你么?他说的太对了,你记得,不代表那就都是你的,你想要做简兮,你得问问人家同不同意。
心里真难受,可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大概是连眼泪都流尽了。
这就是所谓失恋的感觉么?明明连真正的恋爱都还没有过呢,谁的爱情是从失恋开始的啊?再说你连人都不是,你只是披了个美少女的皮,你一个怪物你失恋个屁啊?
怪物,怪物,怪物!你是怪物!我是怪物!
满脑子都是他的那句话,心里抽动不已,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流出酸楚的水。
好累,感觉已经用尽了全力,明明想告诉他一个好消息的,她知道李老头住在哪里了,今天回来之前还去把他的神识都还给他了,她想做个乖孩子。
脸上湿漉漉的,一片苍白,真的好累,疲倦得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去舔舔自己的伤口。
她木然地回了简兮的家,在门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开门。
甩脱脏兮兮的袜子,进到卧室,慢慢爬上熟悉的小床,用被子一点一点把自己紧紧裹住,双手环抱着膝盖,唯有这样才能感觉到一丝温暖。
是不是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错了呢?如果自己没有吃掉简兮,没有模仿她,没有来到他的身边,就不会有这么难过的当下。
可是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那样做,在那之前她是没有感情和思维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强烈的欲望。
想要成为人类的女孩子,是在睁开眼睛之后才想明白的事,成千上万的信息流里,那么多的感动那么多的温馨那么多的喜欢,从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种美妙的感觉,觉得活着真好。
但他说的对,这些她都不配拥有,哪来怪物的就该回哪去。
她已经明白了,可还是舍不得这短短几天的幸福时光,抵得上过去她那无知的一辈子。
指尖一点一点地扣紧被子,捏的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熟悉的味道,那是简兮的气息,也是她自己的,只是坐在这里就会分外安心,好像裹着被子,就可以隔绝一切寒冷与悲伤。
再呆一天吧,就一天,最后呆这一个晚上,然后她就会乖乖离开,把一切都还给他。
…………
她居然就那么走了,没有盛怒之下的爆发,也没有气急败坏的报复,高高在上的怪物小姐,走的时候好似一条被抽走了脊梁的败狗。
周南在原地愣了很久,从说出那句致命的话语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想弥补自己没能说出口的遗憾。
现实却没有按照他的剧本发展。
为什么?
他那样恶毒的中伤她,嘲笑过她,她不是拥有着简兮的性格么?如果是简兮,听到那样的话,自己手里又握着雷霆手段,那就该快意恩仇。
可她什么都没做,厚实的冬装也遮不住她离开时的落寞背影,那么柔弱那么沉重,渐渐远去的样子透着一股孤单。
怪物也会孤单么?应该不会的吧?毕竟有那么强大的能力,为什么一定得是在简兮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呢?
只要她想,她随时都可以伪装成任何一个人,什么简北简南简东都行,就像那些玄幻故事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转世重生,想当美女就当美女,想做富哥就做富哥,一个皮囊累了就换夺舍下一个,每次都是不一样的人生。
你看,她那么厉害的怪物,有好多方法可以继续生活下去,需要你这凡人去惦记她么?抛去那层简兮的外表,她的骨子里装着的是异族的心。
古人说的太好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唐的人不信这个邪,重用了胡人出身的安禄山,于是后来就倒大霉了吧,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怪物小姐不就是长得很好看的死胖子么?会吃人的,会杀人的,会说自己喜欢啃点小面包。
思来想去周南也没觉得自己做错,心里会难受只是因为她长了简兮的样子罢了,换谁来不是这样?你最惦记的人死了,怪物用着她的样貌回来,你除了一刀两断撇清关系还能干什么?别玷污逝者了,那只不过是你的执念而已,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他慢慢站了起来,光是这个动作浑身就疼的不行,被甩出去那一下撞的太狠,额角上的血都已经结了痂,摸起来粗糙刺手。
不管怎样,这件事应该算是就这么过去了,他摊了牌,赶走了怪物小姐,而且还没有死,都是好事,以后睡觉可以安稳一些,不至于总是那么心惊胆战。
现在老宅又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老宅,生活终于可以回归到正轨上去,没办法再去简兮家里借宿,这个新年就得在这里一个人抱着空气过,需要好好收拾一下,买点东西屯着,至少要有个过年的样子。
他转过身的瞬间,怔住了。
窗户玻璃上紧贴着一张惨白的脸,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深水里捞起,乌黑的长发海藻般黏附在窗面,蜿蜒流淌下细小的水痕。
那张脸几乎没有五官的起伏,只有两个深陷的黑洞勉强算是眼窝,正无声地凝视着他,看到周南看过来,这张脸发出了欣喜的尖笑,面骨咔咔作响,燃烧的黑雾像是火焰呼吸那样起伏。
甘棠说过,和怪物小姐接触,就会吸引来这些东西,这么想来那天晚上也是类似的情况,虽然她已经离开了,但是看得见的能力还是保留在他的身上,就算不想看见也不行。
只是一眼周南就瞥了过去,非常自然地揉着额头走向内堂。
习惯成自然,他本来就不怎么怕这类东西,最多也就是被突然袭击的时候会觉得有点操蛋,反正只要当看不见就好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冷水壶,想去烧点水喝,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是玻璃窗被推开的声音,这几天他都不在这住,什么门窗不是牢牢锁好的,可那颗头还是打开了窗栓,滚动进来,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发出轻巧的咚。
有完没完,鬼吓人是不是也要讲究一下基本法?我这边刚失恋,你就窜出来蹦迪,这是找抽啊还是找抽啊?
比起害怕,他心里更多的是怒意,但对这种东西不可能发作出来,他牢记着只要看不见就没事的叮嘱,继续去后面露天的水池里接水。
大雪纷飞的深冬里,这种露天的老水管总是容易里面冻上,水流细不行,好处是铁锈味儿没了。
水壶装的很慢,他盯着慢慢上涨的水线,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响,不断逼近。
那是一种柔软的丝织物在地上拖拉摩挲的声响,很容易想到那颗惨白头在干什么,没有可以行动的双足,自然会像软体动物一样拖曳前进,濡湿而缓慢的挤压声就像是浸过水的软体动物,随着它越来越近,弥漫的大雪也盖不住那样阴湿冷潮的霉味,铺天盖地的将他包裹。
水接满了,想要回去烧水,就不得不再回到客厅,周南做好了心理建设,慢慢转过身,然后在心里骂娘。
“你妈逼啊。”此时此刻唯有这种豪迈的唾骂才能诠释他的心情了。
唯一返回的路上,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瀑布般汹涌扩张的濡湿长发,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漫过门槛,绕过房梁,涌入每一道裂开的墙缝,像是拥有生命一样蔓延,蠕动。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能看清楚那些根本不是纯粹的头发,它们是丝状的,活着的虫,在这样浓密得已经看不见墙体和道路的黑发中央,是那颗隐约被包裹着的头颅,那两个深陷的黑洞,直愣愣地对准他,裂开的嘴发出库库怪笑,像是林中的夜枭。
“看得见吗?你看得见吗……”
纵使他对恐怖现象的心理素质高到爆表,面对这种头发妖怪的盘丝洞,也还是嘴角不着痕迹的动了一下。
要装作看不见它真的很简单,但现在他手里拿着水壶,后院里除了厨房就再也无路可退,这种情况下最正常的行为就是返回去烧水,才能避免被怪异发现他其实看得到。
那也就是说,不但要从那万千蠕动的头发虫里钻过去,还会撞上那个好死不死就在路中间悬空杵着的头颅。
而且这位置……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目测可能会撞到他的裤裆,以这头颅的大小,规避过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你们做怪异的是不是上辈子都是色死的?尼玛上次是个揩油的,这次是个对准裤裆的?我靠,既然这么喜欢老子那麻烦下次能不能变个文学少女款的啊,这样起码我会多看两眼!
刚刚跟简兮分别的痛,瞬间就在这种东西面前变成了狂暴的吐槽模式,他只停顿了一秒钟,就硬着头皮径直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会不会碰到这玩意,似乎品种不同能不能碰到也未必。
比如那天晚上在简兮家里直面的那个,几乎是缠绕在他身上,他能看到却没有感觉。
而甘棠她妈妈就不一样了,不但长得更凶狠,住在她的身体里,在他想要推开她的瞬间,那种爆冲而来把他放倒的阻力,就说明其实怪异还是有办法影响正常人的。
碰不到最好,碰得到……
为此他刻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自然,视线轻松放空正视前方。
“你看得见吗……你看得见吗……”
头颅持续发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库库怪笑,裂开的嘴巴里黑雾翻涌,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死死锁定着周南的每一步,看得出来这东西很期待。
距离越来越近了,在昏暗的雪光中,那些构成头发的细小虫豸是如何纠缠蠕动的,看的越来越清楚,相比简兮对他那种挑逗式的爱抚不会叫人反感,这玩意就恶心的感觉要把胃都给吐出来了。
他绷着一张全世界都欠着他钱的冷漠脸庞,举着水壶,心里默默算计着如何避免直接撞上那颗头。
虽然它很大,但旁边还是有一点空隙的。
他计划走到那里的时候假装绊一下,丢出水壶,这样就可以自己假装努力去接,从而以巧妙的侧身绕过去,避免让那张嘴啃上他的裤裆。
三步,两步,一步,就是这个瞬间!
他装作失手扔掉了水壶,跟着往前斜撞去,那颗一直在看着他走路的头颅猛地向上一抬,绵密的虫头发汹涌如潮水般地汇聚过来,接住了水壶,更挡住了他的身体。
什么都看不见了,视野一片蠕动的漆黑,耳边尽是虫群噬咬的沙沙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无数双细小的毛在自己眼皮上刷动,那些虫头发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实质,巨大的动能爆冲在他胸膛上,如一枚攻城锤,把他硬生生打了回去,剧烈的后仰差点就要撕裂他的颈椎。
水壶划过优美的抛物线坠落,周南也跌坐在落雪中,他再也保持不住冷静了,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那颗头颅仿佛是诡计得逞一般诡异地飘荡着,尖厉地啸叫几乎要刺破耳膜。
“你看得见!你看得见!你·看·得·见——!!!”
密集的发丝虫邪异地舞动起来,简直是妖娆的群魔,以头颅为中心,发丝仿佛黑色的海潮旋涡,铺天盖地漫过后院的天空,把墙壁刮擦的伤痕累累,把水管塞满堵塞,把水壶碾的粉碎,饥渴难耐的掠食者已经等待了太久。
这一刻他终于变成了恐怖片里的男主角,可他居然不害怕了,巨大的愤怒在胸膛里炸开,无处发泄的愤懑全都在这一瞬间化作了炽热的暴力。
他憋的太狠了,她离开的时候他心里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有些心疼,是强忍着要一刀两断才什么都没做的。
本就已经够不爽的了,还有妖魔鬼怪来他面前蹦迪?知不知道天大地大失恋最大?
周南一个虎跳起来,捡起靠在一旁的煤钳,对着交接处狠踹了一脚,把它们一分为二,左右手里各拎半截。
“看看看,看你妈逼啊!”
他跃向翻卷的发丝海潮,金刚怒目,便如初出茅庐的少侠,带着村里最好的双刀,要斩妖除魔。
第31章 仙女织给傻逼的毛衣
暴怒之下他的双眼亮的像是黑色的火炬,腾起的年轻肌肉便如矫健的流水起伏,从未忘却过的技艺早已经是某种本能。
文化馆里的兴趣培训班琴棋书画无所不包,从小学二年级开始的课后,每每简兮去跟唐老师学跳舞的时候,周南就在跟着别的老师学武术。
大家共用一个练习室,那边的单杠上是穿着练功服的女孩们压着腿,轻盈地旋转,单脚直立摆出曼妙的姿势。
这边的体育垫上是寸头的男孩们鲤鱼打挺,嘿嘿哈哈地出拳,总有几个人要故意喊出很大的动静,要是那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多看一眼这边,就能满足他们极大的虚荣心,可他们不知道简兮每次都在看周南。
偶尔也会有用上武具的时候,裹着蜡头的竹竿枪,砂纸打磨过的木刀,两两成双的对练。
初中时曾有垂涎简兮的黄毛蹲守数日,带着块砖头就敢上来假装是玫瑰搭讪,问简兮这是不是你掉的,然后他的肩膀就被周南捏住了。
黄毛回头一看妈的个子还没自己高装个毛啊,遂喊自己两个小弟把周南推到旁边的小路里,周南默默从书包侧边上抽出来了根折棍……
你要是敢笑话他还没长起来,就得接得住他的拳头,接得住他的拳头,还得扛得住他手里的家伙。
大院儿里曾经与他和简兮为敌的孩子们好多年都不干这事儿了,就因为他们清楚这家伙是一小成龙,最好别让他摸到什么能用的东西。
蠕动的发丝虫遮蔽了雪夜,如同无数条狂舞的毒蛇席卷而来,锈迹般般的铁钳便是他手里的剑,撞上去确实有反馈的手感。
但他切不开这些头发,它们既光滑又顺溜,半截钳子只是一根尖尖的棍,能刺出去,没办法像刀一样斩开,才刚刚碰到一起,细微的发丝虫马上就如藤蔓般顺着铁钳缠上,要来撕扯他的手臂。
另半边铁钳马上格了过来,自上而下地磨刀般横扫过去,过于光滑反而变成了它们的劣势,根本不会卡住,一扫而空。
马上新的头发又重新汇聚,怪异头颅意识到了那两把武器的作用,于是慢慢让头发分散开来,一束一束地蔓延向不同的方向,将他牢牢包围在中央,呼啸着射出。
周南没能躲过去,一些头发摸到了他的裤管,马上就缠了上来,巨大的力量瞬间就让他失去了平衡。
但他反应极快,左手的煤钳顺势往地上一插,右手煤钳刺过去挑开那些头发,可是更多的发丝虫蜂拥而上,缠上他的武器,缠向他的手臂,针扎般的刺痛从衣服下面传来,寒意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