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她一眼认出了那人的模样,高兴地打起了招呼:“哎呀,这不是蔓德拉吗?”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外面冷,赶快进来吧,早餐时间还没过,现在去,说不定还能赶得上领一份红肠。”
被忽然点名的蔓德拉浑身一抖,看了一眼自己裹在身上的深绿色袍子,又看了一眼正朝着自己走来的玛丽太太,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玛丽太太,你怎么认出我的?”
玛丽太太撇了撇嘴,笑着打趣:
“这叫什么话,都是邻居,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怎么会认不出来?”
还有这回事,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而且你干嘛说的那么大声啦,好丢脸的!
蔓德拉有些头疼的低声嘀咕了两句,但也没有真的反驳什么。
玛丽太太是她们家的邻居,也是塔拉人,算起年纪来,要比蔓德拉的父母都要大上一辈了。
小时候,父母外出工作的时候,蔓德拉没少到玛丽太太家去玩,也没少接受玛丽太太的照顾,玛丽太太拿手的炖土豆,她可是从小吃到大,两人的关系也一直不错。
可以说,玛丽太太一直拿她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也没有什么问题。
唯一要说有什么让蔓德拉烦恼的,也就是玛丽太太对她总是“太过热情”了。
但这也不怪她,蔓德拉听父母说过,玛丽太太也是个可怜人,她的孩子年轻的时候外出工作,就一直没有再回来,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到现在也没有一个音讯。
维多利亚的塔拉人向来不怎么团结,许多塔拉人都厌恶自己的身份,在身份户籍管理不算严格的过去,很多人都希望通过这种逃避的方式,直接斩断自己和“塔拉”的联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自己的地方开启新生活。
当然,也可能没有那么复杂,玛丽太太的孩子只是单纯的死掉了。
这个概率远高于他跑路了的概率。
不管怎么样,玛丽太太之后便将自己的母爱倾注在了蔓德拉身上,而蔓德拉的父母也不反对玛丽太太和她接触,就当是安慰一下邻居家的老奶奶了,两家人偶尔还会在一起吃饭。
要说从什么时候起,两人的接触变少了,估摸着还得从这次《冬季税务法令》出台,蔓德拉加入【深池】的基层组织开始。
从那之后,蔓德拉一有空就往【深池】小组的集会点跑,也就不怎么去玛丽太太家里了。
今天居然在救济所看到了玛丽太太,蔓德拉自然免不了惊讶:
“话说回来,玛丽太太,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这里工作啊。”玛丽太太一边回答,一边伸出手揭下了蔓德拉的兜帽,上下打量着,忍不住憋起了嘴:“哎呀,好久不见,孩子都饿瘦了,没好好吃饭?”
对玛丽太太完全没有边界感的行为感到习惯性的无奈,蔓德拉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有些敷衍地回答:
“当然有好好吃饭了.......哎呀,不说这个。玛丽太太,你快走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蔓德拉拽住玛丽太太的胳膊,就要拉着她离开,却没想到一向温和的玛丽太太却一反常态地皱起了眉头,朝着蔓德拉摇了摇头:
“蔓德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蔓德拉张开嘴,就要脱口而出【领袖】传达的那些话。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领袖】强调过,无论是对谁,都不能暴露【深池】的存在。
她信任玛丽太太,但不信任玛丽太太的嘴巴,玛丽太太是出了名的大舌头,她现在在她面前说两句,晚上就能在全城听到这两句话。
又不能对她动武,蔓德拉只能用自己的话来说服玛丽太太。
蔓德拉想了想,问道:
“玛丽太太,你说你在救济所里工作,那我问你,维多利亚人给你的薪水怎么样?”
“是不是比起给他们自己人的薪水,给你们的薪水要少得多?是不是他们还要歧视你,排挤你,孤立你?”
蔓德拉目光灼灼,注视着玛丽太太的表情。
玛丽太太的表情有些古怪。
她有些惊讶,这些话居然是从蔓德拉的嘴里说出来的。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傻乎乎,有点天真和率直的孩子吗?
不过,她说的也算是事实,至少,是以前的事实。
不过现在嘛。
看着蔓德拉急切的模样,玛丽太太摇了摇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没有。”
“准确的说,他们都没有付我薪水。”
“连薪水都不付了?!”
急性子的蔓德拉当即就要来一番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批判。却被玛丽太太抬手打断:
“好了,蔓德拉,你看,又急。”
“他们虽然没有付我薪水,但他们付了我其他的东西啊。”
玛丽太太说着,露出一丝苦笑:
“这个冬天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钱也不够,本来,我是要露宿街头的。”
蔓德拉闻言担心的望向玛丽太太。
如今这个天气,玛丽太太这样六七十岁的老人,露宿街头,基本就等于等死,即便是乐观一点,也活不过三个晚上。
她父母不在家这段时间,一直忙于参加【深池】的集会,丝毫没有注意到玛丽太太的情况,没想到,差一点她就要和这位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说一声永别了。
回想起往日种种,蔓德拉心中既有心惊,又有愧疚,忍不住抓紧了玛丽太太的衣袖。
玛丽太太揉了揉蔓德拉的脑袋:
“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吗?”
“这都要多亏了救济所和恩里克大人啊。”
蔓德拉一怔。
玛丽太太继续说道:
“当时,我的房子租约已经到期了,本来想来找你告个别来着,但你不在家,又想起也好久没在白天见到你了,就只能先去街道上走一走,等晚上再去看看。”
“当时,恩里克大人正带着人在街道上抓人。”
“抓人?”蔓德拉一惊,眼中隐晦的闪过一丝凶光。
她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维多利亚军警拿着警棍,将街头的塔拉流浪汉打的头破血流,然后丢进载具里运走的情景了。
但玛丽太太却似乎没有半点忌惮这个词语的意思,反倒面带微笑,继续道:
“对,抓人。我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比这个词更合适的了。”
“我们塔拉人看见维多利亚的警察,第一反应就是跑嘛,尤其是这个冬天,很多人都交不起税,远远地看到警察的影子,都要绕着走,更别说是这种直勾勾奔着我们来的了,谁知道是不是来收税的呢?”
“当时,大街上的塔拉人一溜烟的都跑光了,速度那叫一个快,就剩下我一个老太婆。”
“我心想,我就不跑了,反正我没钱,也没家人,腿脚也不利索,大冬天的,跑上两步,不得全身骨头都散了架?不如就在这里等着。”
“我想啊,要是他们真的是来抓我们的,那我就和他们拼了,就是用牙齿咬,也要让他们知道,咱们塔拉人也是有骨气的,不会任由他们欺负!”
玛丽太太说着,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感慨。
彼时的她,是真的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维多利亚的议会加税,重担落在了塔拉人的身上,塔拉人的抗议持续了这么久,她这个老婆子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沃里克伯爵的名号,她也听说过,虽然她这个年纪,已经对什么塔拉神话之类的志怪故事不怎么感兴趣,但那个人的故事激励了许多塔拉年轻人的事情,她也清楚。
连他都死了,塔拉人还能指望谁呢?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如果维多利亚人真的欺人太甚,她与其等到冬天来了,冻死在街头,还不如咬咬牙,拼着一身老力,带走一个维多利亚人!
就算死在了维多利亚人的警棍下,好歹这一生死到临头,总算没有一直窝囊。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些军警,还有那个走在军警前面的年轻人,会对她说出那样一番话:
“想活命吗?那就跟我们走。”
“一日三餐,包吃包住,提供临时岗位和就业学习指导,毕业包分配,地点就在原本的【塔拉人之家】,员工名额有限。”
他从身后的女人手中接过了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扫帚和汤勺,塞到了自己的两只手上,问她:
“你可以选择去食堂当帮厨,也可以选择去打扫卫生。当然,也可以两者都选,但要保证做好,毕竟,这是为了你们自己的生活环境考虑。”
这是玛丽太太听过最霸道的话。
那个年轻人不像是那些文质彬彬的维多利亚贵族,讲句话都得弯弯绕绕的唠叨个半天,在话里安排无数个谜语和陷阱,最后在鄙夷一句他们这些人“没有文化”,所以中招了全是他们咎由自取。
他说话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也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仿佛从他开口那一刻起,她就必须跟着他离开,前往那个【救济所】。
但这又是玛丽太太听过最动听的话。
当一个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你:
他不管你是不是一个塔拉人,是不是一个马上就要流落街头的流浪汉,是不是一个已经失去社会价值的老妇人,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你如今还命不该绝,所以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他都会强制保住你的性命的时候,那种安全感,令玛丽太太一时之间热泪盈眶。
她选择了跟着那个年轻人离开。
她并不害怕被欺骗,反正她也没有什么被骗的价值,摆在她面前的路无非就是死亡,她连死都不怕,还怕跟着一个年轻人,去尝试一条未曾设想的道路吗?
“后来到了救济所,我才发现,我甚至不是第一个。”
“海德,克莱因,还有乔治,他们都在救济所,而且每天,救济所的人都在变多,但这里依然秩序井然。”
“我从主管救济所的那位阿勒黛大人那里知道了那位大人的名字,他叫恩里克,恩里克·斯塔福德。”
“设立救济所就是他的主意,救济所的一系列安排也是他亲自做的,阿勒黛大人还说,恩里克大人说过,像是我这个年纪的菲林,就不需要参加劳动了,只需要安慰的生活就够了。”
“但是,我就想啊,如果不是他,这个冬天,我们绝对不会这么安稳的度过,很多人都会死,包括我。”
“所以,为什么我不能做点什么呢?”
她眯起了眼睛,
“既然我忍饥挨冻的时候,都有那个勇气,去做点什么,那为什么现在就不行呢?就像是他说的,不为了他,也为了我们自己的生活环境。”
“所以,我选择了在这里的后厨帮忙,”
她微微顿了顿,收起回忆的眼神,看向面前已经瞠目结舌的蔓德拉,缓缓地回答她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她没有薪水?
因为“我是志愿者。”
玛丽太太如是说道。
蔓德拉老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玛丽太太没有着急,只是轻轻地抚摸着蔓德拉的发丝。
蔓德拉陷入了纠结之中。
在来之前,她很相信【领袖】的话,相信救济所的一切,都是恩里克·斯塔福德的糖衣炮弹,相信他不过是在欺骗塔拉人,相信他抓走塔拉人,一定是不怀好意的,救济所也不过是个换了种说法的屠宰场。
但玛丽太太的话,又给她展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恩里克,他帮助了塔拉人,建立了庇护所,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他做的事情是实打实的,受益者如今就站在蔓德拉的面前,现身说法。
蔓德拉不觉得玛丽太太会骗她。
但要说玛丽太太被蛊惑了,不明真相才如此夸赞恩里克,蔓德拉又觉得有点勉强。
如果只是糖衣炮弹,何必做到这个程度呢?
恩里克是个大贵族,他发点吃的,喝的,捐赠一批毛毯,或者,蔓德拉往大胆一点想象,他下令要求今年冬日不收取取暖费,不就差不多够了?
既直观还简单,操作起来也方便得多,投入的成本更是不值一提,为他歌功颂德的塔拉人也绝对不会少,毕竟,这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但他偏偏选了一种最困难,最复杂的方式。
他建立了一个庇护所,或者说,一个“制度”。
他不仅提供吃的,还教导你能吃饭的手艺,他不仅提供温暖的庇护所,还尽可能的保证了这个庇护所能长久的维持下去。
他甚至还挺在乎塔拉人的尊严,让塔拉人用工作来换取救济所里的一切,而不是单纯的依赖他的施舍。
他甚至还让年纪大的塔拉人可以不用劳动,虽然蔓德拉觉得,换做自己,自己也会做出和玛丽太太一样的抉择——去当一个志愿者,自愿做点什么,但这无法否认恩里克对老者的关切。
如果只是作秀的话,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可如果不是作秀的话........那【领袖】难道判断错误了?
蔓德拉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玛丽太太牵起了她的手,老人粗糙的手掌掌心温暖,轻轻包裹住蔓德拉的冰冷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