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这个问题,阿勒黛肯定得不出答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弹弓更在黄雀之后。
在阿勒黛看来,橡林郡的局,是叛贼沃里克,和小叛贼爱布拉娜联合,搞出来恶心维多利亚的。
所以,沃里克伯爵和爱布拉娜自相残杀,自然很不合理。
但站在更高的视角上,恩里克知道,这盘棋背后真正的执棋者是威灵顿公爵和斯塔福德公爵。
斯塔福德公爵操控着沃里克伯爵,将红龙当做未来造反的筹码。而红龙爱布拉娜选择杀死了沃里克伯爵,挣脱斯塔福德公爵的操控,那她的底气来源,其实并不难猜。
就像是自己老爹猜测的那样,多半是威灵顿公爵不老实了。
恩里克的脑海之中浮现出威灵顿公爵的模样,他们曾在伦蒂尼姆有过一次短暂的私人会面。
现在想来,彼时威灵顿公爵对自己的支持,和最后那场谈话,似乎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恩里克就说,一向不站队的威灵顿公爵,为什么会突然一反常态的支持他的请求。
恩里克还以为他真的是什么隐忍不发的维多利亚大忠臣,所以哪怕恩里克拿下总督之位对他而言没有半点好处,他还是完全出于维多利亚的利益出言力挺呢。
结果,其实是为了潜移默化的增强斯塔福德公爵这个造反同盟起事时候的力量啊!
至于最后他问出的那个问题——
“你想割据吗?”
人总是在自己有某个不可告人的想法的时候,迫切的希望知晓,其他人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想法,好为自己寻找到一个精神层面的志同道合者。
现在看来,他当时问的根本不是恩里克,他只是在借助这句话,表明自己的意向。顺便试探一下自己,是否已经知晓了老斯塔福德的全盘计划,对他这个“盟友”,又有什么样的看法。
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恩里克稍稍松了口气。
如果让现在的他去回答那个问题,他肯定能回答得更完美一些,既完美地表达自己对造反的支持,又暗示打压一下威灵顿公爵的野心,可惜没如果。
当时的回答,也还算是滴水不漏了。就算威灵顿不会对那个答案太满意,至少也不会多么起疑。
当然,这些情报,恩里克自然不能对阿勒黛坦白。
她现在还不算是自己的心腹,等到自己完成玄武门之变后,恩里克会根据彼时阿勒黛的态度,来决定她未来的地位。
至于现在,他只需要表现出同样被阿勒黛的话启发到的态度,然后将话题转移就好:
“你说的这一点,的确很重要,值得考虑。”
“但归根结底,我们还是需要先抓住最根本的问题。”
阿勒黛果然被恩里克的话转移了话题,好奇道:
“什么是最根本的问题?”
恩里克一针见血的点出:“生存的问题。”
其实世界上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反贼?
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绝大多数对现有秩序不满的人,其实并没有多么宏大的,改天换地的愿望,有这些特征的人是真正的伟人,绝大部分人只是吃不饱,穿不暖,所以才渴求一个改变。
而改变也并非会改的更好,改变是一个中性词,改来改去,一点没变,甚至改的更差的比比皆是。改变的本质,其实是社会资源的再分配,把之前被少数人牢牢攥夺在手中的资源打散,进行再分配,这样在短时间内便能够实现更大部分人吃饱穿暖的目标,造反的浪潮自然也就暂时偃旗息鼓了。
所以,归根结底,橡林郡的塔拉人,其实面临的,既不是什么“歧视问题”,也不是什么“政策问题”,而是“生存问题”。
当然,这可以被更深层次的归因为“阶层问题”,但这有些太深了,而且范围覆盖整个维多利亚乃至整个泰拉,恩里克至少得先实行自己这边迫在眉睫的玄武门计划,才能接着考虑更长远的规划。
“那要怎么解决生存问题?”
阿勒黛问道。话刚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
要解决生存问题还不简单?给一口饭吃,给一个棚住,大不了,勒令议会拨款就是了。
在得知恩里克大人要来之后,本地不就已经开始做类似的事情了吗?
然而,恩里克开口,却给了阿勒黛一个完全没想到的结论。
“我们得先剥夺他们的一部分‘自由’。”
他招了招手:“跟我去一趟城市议会吧。是时候见一见那位橡林郡现在的话事人了。”
...........
“不不不,我哪里称得上什么话事人啊,您这话真是太抬举我了!”
菲利普伯爵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的模样让一旁的阿勒黛看得都有些汗颜。
她刚才见到恩里克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夸张.......
话说她是不是也这么做好一点?恩里克大人看上去好像还挺受用的?
阿勒黛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恩里克微笑着的脸,也不能确定这到底是职业假笑,还是真的吃软不吃硬,只能在心中暗自想到。
而菲利普伯爵完全没在意阿勒黛的这点小心思,他只是一个劲的唱着颂歌:
“斯塔福德公爵领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爱格伯特·斯塔福德大人,斯塔福德公爵领只有一个月亮,那就是您,恩里克·斯塔福德大人啊!”
“您愿意亲自莅临橡林郡指导城市议会的工作,我真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您尽管批评,我立刻改正,立刻!”
或许有人会说,这样是不是有点不要脸,你好歹也是个老牌贵族。
但菲利普伯爵要说,你懂什么?
人可以不要脸,但人不能不要头!
再说了,舔一舔恩里克算什么事,恩里克可是他的上级,身为在下面的那一个,他舔一下不是很正常?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识时务一点,主动合作,恩里克大人如果真要动手,说不定也会看点情面呢?
恩里克也是有点绷不住了。
他想过菲利普伯爵会配合,毕竟他都主动废除《冬季税务法令》了,但他真没想到菲利普伯爵居然这么主动,这么配合!
张口就是一套小太阳起手,也就是恩里克见过世面,知道他还差点双手上举,蹦蹦跳跳的火候,换其他人来,这不得被吹迷糊了?
不过,既然菲利普伯爵如此识时务,那恩里克办起事来也方便了许多。
“伯爵阁下,我现在全权接管本地议会,你有意见吗?”
“没有意见!”
“我现在需要颁布一道行政命令,你有意见吗?”
“当然没有!”
恩里克点了点头:
“那,菲利普伯爵,你记一下吧,我暂时先做如下部署。安排专人,将沃里克伯爵的【塔拉人之家】改造一下,撤掉其他房间,全部改为上下铺的房间,将厨房改为公共食堂,把整个建筑都改造临时的救助站。”
“凡是无力承担房租,水电和暖气,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流落街头的塔拉人,只要没有重大犯罪记录,均要进入救助站居住。”
菲利普伯爵一愣,一边点头,一边询问:
“我会传达的,不过,那些塔拉人不一定会愿意进入救助站吧?”
“恩里克大人,您是不知道,那些人虽然穷,但他们都很有尊严,流落街头也是他们的一种选择和抗议的方式,您建救助站我没意见,但他们不一定认可您的好心啊。”
恩里克瞥了他一眼,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只是重新强调了一遍:
“只要是流落街头,没有重大犯罪记录的塔拉人,都要进入救助站居住。”
“我说的是强制。”
菲利普伯爵眨了眨眼。
强制?
这个词还真是陌生。
在维多利亚,几乎没有人会说“强制”,哪怕是对一个人,绝大多数时候,也只会用“建议”。
哪怕这个建议,你可能根本无法拒绝。
强制这种词语,哪怕是首重服从的军队里,也很少用到。毕竟,维多利亚虽然阶层之间等级森严,但在文化层面,也一直有一种“自由叙事”。
不管你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当然,恩里克觉得这种叙事格外虚伪,毕竟,平民反抗贵族,平民从政的时候,你又不会说这是自由了,你只会告诉他们“你没资格啊,你没资格”。
但无论如何,这种叙事是的确存在的。
所以,在恩里克说出“强制”的时候,即便是菲利普这样,事实上“强制”塔拉人承担了许多不属于他们的苦难的人,也感到了些许别扭。
甚至险些都要忍不住反问一句:“你怎么能强制别人呢?”
好在,嘴和脸一样,也是长在头上的,而他若隐若现的头颅制止了他这张小嘴逞这个英雄。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记下了要求。
恩里克又继续道:
“改造【塔拉人之家】的人手,起初由议会在外雇佣,在救助站人员接近饱和后,直接由救助站人员中抽调,同样是强制,也允许自愿参与。”
“这批人,每天12小时的标准工时,负责救助站的日常打扫,公共食堂的餐饮制作,以及救助站的扩建,用以支付他们在救助站生活的成本,救助站不再收取额外费用。”
“啊......可是......”
菲利普伯爵担忧地皱起了眉,
“可是这样不就等于养了一群懒汉吗?”
12小时,这工作时间也太短了吧。
虽然这的确是维多利亚目前法律规定的标准工时,但对于塔拉人来说,这个工作时间,还是太少见了。
最关键的是,他们只要每天工作12小时,就不用缴纳在救助站居住的费用,那这岂不是要让他们住到天荒地老?
恩里克摇了摇头。
他不担心这个问题。菲利普伯爵担心的事情,虽然有可能发生,但可能性其实极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毕竟,集体宿舍其实并不适合生存,尤其是塔拉失业,流浪人口这么多的情况下,每个集体宿舍的人数必然会很多。
流浪者,客观上而言,素质也不会太高,单独流浪的时候,尚且会和其他流浪者产生矛盾,更何况是集体居住?
救助站顾名思义,只是救助而已,只是给这些流浪者一个“锁血线”,让他们不必过度担心“生存问题”而已。
当他们能吃饱,穿暖,摆脱饥饿复饥饿,流浪复流浪的恶性循环,重新开始有了“人样”之后,他们自然就会开始“知礼节,思荣辱”。
洗澡需要等待,上厕所需要排队,吃饭不能自己决定,晚上会有人打呼噜导致失眠,想要谈恋爱又不好意思告诉对方,自己是个居住在救助所的流浪汉,这个时候,一起住在一起的不便,便会在此刻刺激他们开始选择走出救助站,寻求改变。
这是人性使然。
而恩里克也会同时为他们准备配套措施。
他没有回应菲利普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每周安排一次基础的就业指导和职业教学。”
“维修载具,流水线装卸工,还有橡林郡本地的特色,木匠行业,缺什么就安排什么,保证每周至少安排一次相关的就业辅导,本周参与工作的员工优先,如果人数不够,同样允许自愿报名参加。”
“按照这样去办吧,城市议会的财政如果不足,我可以亲自从公爵领调。”
这是斯塔福德公爵领的事情,恩里克用起自己老爹的钱可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再说了,以后也都是他的。
这一套流浪汉救助组合拳,他本来想要现在总督领推行来着,被红龙这档子事情耽搁了,正好就在橡林郡试点一下,看看成效,正好再针对泰拉的具体情况,做一些改进。
两全其美。
恩里克顿了顿,望向菲利普伯爵:
“记好了吗?记好了就去推。”
“明天我会亲自前去救助站视察的。”
菲利普伯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点了点头:
“明白,明白,我马上去做。”
他说完,转过头,没有丝毫停留,小跑了出去,直到跑出城市议会的大门,他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恩里克大人的办法奏不奏效,但至少,他这条命好像是保住了。
至于之后的事情,反正是恩里克大人的安排,他咸吃萝卜淡操心,管他那么多呢?
他只需要照办,一律照办,不出任何失误,不留任何把柄,不落任何口实,就足够了。
望着头顶阴沉沉的天空,他咬了咬牙,向着本地警察局的方向走去。
把当地的塔拉流浪者全部拉进救助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总不能自己去拉,肯定得叫上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