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第六十章 他是被蒸汽骑士所尊重的男人
维多利亚,橡林郡,民宿旅馆。
阿勒黛手上提着两袋外卖,踢掉鞋子,走进房间,朝着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拉芙希妮,出来吃饭了。”
“我在这儿。”
拉芙希妮的声音从厨房中传来,德拉克少女围着围裙,小心翼翼的弹出脑袋,只是那对角实在是太过明显,让她少了几分地鼠探头般的神秘感。
阿勒黛怔了怔,回过头有些诧异的看向拉芙希妮:“你在厨房里干什么?”
“我想把昨天的菜热一热,这样就可以直接吃了.......”拉芙希妮低着头,小声说道。
阿勒黛顿时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又没忍住笑了出来:
“我买了吃的,不用搞那么复杂了。”
“但是浪费食物不好。”拉芙希妮的声音依然小,但却多了几分倔强。
“预制菜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阿勒黛随口吐槽了一句。
维多利亚是预制菜大国,传统的炸鱼薯条什么的,很多店里都是提前炸好,等到需要了,再进油锅里热一热的。
这种东西,她在伦蒂尼姆的时候,就是送到她面前不要钱,她都不乐意吃。
她家虽然落魄了,但好歹也是公爵,家里也还有几个不愿意离开的仆人,和一位忠心耿耿的管家。
吃穿用度的什么的,只要账上还有钱,就从来不需要阿勒黛担心。
至于账面上还有没有钱,这是另外一回事。
但拉芙希妮却固执的摇了摇头:
“阿勒黛小姐,您的条件也不好吧?这里只有两个人,我们不需要在意那么多的。”
阿勒黛一愣,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你这小姑娘,说话怎么这么扎心啊!
阿勒黛的确没有多少钱。
很多人对于贵族的衰落有一种莫名的幻想,认为贵族的衰落,是体现在什么“权力”、“号召力”或者“影响力”之类的很空泛的概念上的。
但其实,贵族的衰落是很直观的。
就是没钱。
很多小贵族,为了维持自己的社交圈和身为贵族的体面,需要承担一大笔额外的社交开支,包括价格昂贵的礼服,定期举办的宴会,金额庞大的仆人和庄园开支等等。
这些钱会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许多小贵族甚至要以债养债,用借贷来的钱去维持体面,然后再用这份伪装出来的体面去借来更多的债务。
但钱不会凭空出现,债务越积越多,最后早晚有一天会暴雷。到那时,这些小贵族就不得不通过各种手段,出卖那些在过去的他看来“绝对不可以商量”的东西,例如自己的土地所有权,自己的仆人劳动力,甚至自己的家名等等给债主,以求减少对自己的清算。
而众所周知,有钱人一般都是商人,而商人的背后代表的是资本主义新贵族的势力。
到最后,资本主义便完成了一次夺舍——卡西米尔的商人便是如此夺舍了传统的卡西米尔骑士贵族。
阿勒黛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但她如今的状况,也相差不远了。
如果她没有倒向开斯特公爵,得到开斯特公爵的资助,那她或许就将成为维多利亚第一个破产的公爵级别大贵族。
然而,饶是如此,阿勒黛也从未产生过,自己要“连饭钱都精打细算的节约”的觉悟。
但拉芙希妮却有。
阿勒黛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德拉克小姑娘。
在拉芙希妮走过来,伸手接过阿勒黛手中的外卖袋子的同时,阿勒黛忽然问道:
“拉芙希妮,你过去的日子很难过吗?”
拉芙希妮接过袋子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随后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拿过袋子:
“并没有。”
“老师对我们其实并不差,我们也没有为钱担心过。”
阿勒黛沉默的聆听着。
沃里克伯爵不会缺这点钱,这她倒是相信。毕竟,他怎么说也是斯塔福德公爵的亲信。
如果红龙姐妹真的是斯塔福德公爵拿来.......那他也不会让手下对她们太差。
阿勒黛问的也不是这个。
真正艰难的日子,并非金钱是否充裕,金钱能够解决很多问题,但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
“拉芙希妮,我们能算作朋友吗?”
拉芙希妮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当然,阿勒黛小姐是好人。”
这几天,她一直都呆在阿勒黛小姐为她租下的旅馆房间里。这让她可以短暂的离开自己姐姐的阴影,离开那个总是充满了各种“野心”、“权术”、“阴谋”的大人世界。
虽然她也知道,阿勒黛小姐似乎有着自己的目的,对她也不是单纯的“好”,而且,自己也不被允许外出,只能待在房间里,但拉芙希妮觉得,这都不算什么。
毕竟,谁不是这样对她的?
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在利用她。因为她这并非自己能够决定的血脉。
而更令人悲伤的是,哪怕是被利用,她也总是那个“备选项”,那个“影子”。
孩童时期,父母总是会为姐姐买玩具和书籍,她想要一本蒸汽骑士的童话,还需要假装成姐姐的语气,去向父亲讨要,结果还被识破,到最后也没拿到不说,还被他们用失望的眼神注视。(照我以火剧情)
稍微大了一些,父母死去,被沃里克伯爵发现并收养,沃里克伯爵也总是更重视姐姐,无论是教育也好,社交也罢,都是姐姐优先,她只能跟在后面,甚至作为姐姐的替身出现。
就连姐姐,在杀死沃里克伯爵的那个夜晚,她询问自己的理想时,也并非发自真心。
拉芙希妮其实有理想,她只有一个壁炉那么大的理想,只想温暖一间小小的房间。
但也正因为她的理想太小,所以爱布拉娜从不认为这个理想能算作一个理想。
她于是直言:“如果你不知道要做什么的话,那就成为我的影子吧。”
但理想何来大小之分?
自己的姐姐嘴上说着“我会改变一切”,但拉芙希妮向来认为,她其实虚伪至极。
连一个屋子都不愿意温暖的人,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愿意亲近的人,你凭什么能大言不惭的说,你的火焰能为全塔拉人带来一个温暖的未来呢?
当然,这样的质问,拉芙希妮不敢说出口。一个被原生家庭和收养家庭反复摧残过自信心的孩子,是没有勇气去道出那个“人人都认为完美”的孩子身上那致命的缺陷的。
拉芙希妮从未被真正的重视过。
只有这几天,拉芙希妮才终于久违地感受到,自己正活着,作为自己活着。
因为阿勒黛的眼里只有她,也只想看住她,压根不在乎她那个在外面东奔西走的姐姐。
所以,虽然时间短暂,虽然这份关系并没有多么纯净,拉芙希妮也理所当然地认为,阿勒黛是个好人。
如果阿勒黛愿意和她当朋友的话,她非常高兴。
阿勒黛抿了抿嘴:
“既然我们是朋友,那就不用对我说谎。”
“拉芙希妮,你之前过得到底怎么样?”
拉芙希妮微微皱眉。
这话说的狡猾极了,毕竟,如果是朋友就不能撒谎的话,那阿勒黛不是一直都在对她撒谎吗?
但沉默了片刻,拉芙希妮还是选择了坦诚一次:
“过得很好,但不开心。”
“因为你那个姐姐?”阿勒黛继续问。
拉芙希妮又停顿了片刻。
她的道德和她的真心在打架。
不想要在外面背着姐姐说姐姐的坏话,但过得不开心也是事实。
片刻后,她才艰难的点了点头:“嗯。”
点头完,她又有些难过的垂下眼睑,轻声道:
“可以不谈她吗?”
阿勒黛在餐桌旁坐下。
她感受到了拉芙希妮心中的忧伤。
那种淡淡的自卑感和想要尽量逃避伤痛的感受,她也曾有过。
在自己的父亲跟着狮王一起被宣布叛国,当街吊死的时候,在议会宣布收缴坎伯兰家族的财产和产业的时候,在过去那些对她笑脸相迎的人,忽然对她闭门谢客,视而不见,甚至冷嘲热讽的时候。
她很清楚那种因为血脉而受到重视,又因为血脉而受到排挤,命运浮沉起落,不由自身的无力感。
她朝着拉芙希妮点了点头:“好,我们不聊她。”
“拉芙希妮,我这里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永远......嗯,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摆脱她,你愿意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勒黛都感到了一丝颤抖。
她很恐惧自己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但她又很清醒,就是现在的自己说出了这些话。
在过去,她陷入与拉芙希妮相似的境地的时候,没有人对她伸出手,没有人告诉她,有这样一个机会。她只能一路摸爬滚打,直到遍体鳞伤,最后才找到了唯一一条能行得通的道路。
这其中的辛酸苦辣,如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能懂。
而现在,拉芙希妮面前,有人能告诉她一条走得通的道路。
这个人就是她。
拉芙希妮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瞳中,名为惊讶与希望的光芒闪烁着,刺得阿勒黛的心中疼痛,几乎不敢直视。
同一时间,阿勒黛的良心与理智也在打架。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理智告诉她,将橡林郡本地的事情,报告给开斯特公爵。
这必然是大功一件!
开斯特公爵向来赏罚分明,这件事足以成为斯塔福德公爵的最大把柄,一旦开斯特公爵知晓,那对斯塔福德公爵来说将是致命打击!
但良心告诉她,不能将拉芙希妮的事情交给开斯特。
开斯特并非良人。这是已经吃过亏的阿勒黛心知肚明的事情。
如果她不想这个孩子再落入和自己相同的下场,成为开斯特公爵手下身不由己的棋子,那就绝对不能让她的存在,被开斯特知晓!
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交给恩里克。恩里克绝对不会暴露红龙的存在,否则便是背叛他的父亲。
而且,就像拉芙希妮认为她是一个好人一样,阿勒黛虽然没有和恩里克相处太久,但他回到尤里卡州平息动荡时的做法,还有他后来在尤里卡州实行的改革,他忙碌的身影,也足以让她做出判断。
恩里克也是个好人。
至少比开斯特好!
而这两个选择,都的确可以满足“让拉芙希妮暂且摆脱爱布拉娜”的承诺。
只是一个,是从一个人的傀儡,成为另一个人的傀儡。而另一个,拉芙希妮的未来.......她也不知道。
怎样才算是负责任?要怎么办?
阿勒黛的声音尚且还卡在喉咙里。
拉芙希妮就已经抢先一步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愿意。”
“阿勒黛小姐,我相信你,请说吧。”
阿勒黛握紧了拳头。
坎伯兰公爵要听开斯特公爵的话,这是命令,是她复兴家族的希望。
为了家族考虑,她必须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