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这不可行。”
出乎所有人意料,首先发出反对的,是来自女妖王庭的哀珐尼尔。
他摇了摇头,面色严肃:
“秉持不干涉主义是巴别塔与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的最大差别,殿下,我们不能打破这个原则。”
他将目光投向议长的席位,有着粉色长发的萨卡兹姿态端庄,脸上挂着恬静温和的微笑,面对哀珐尼尔的询问,她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出言赞同。
哀珐尼尔只能继续道:
“我们的对手,特雷西斯和军事委员会,一直都在与维多利亚的卡文迪许公爵接触。我们正是因为不希望萨卡兹自身的事务再遭到外界的粗暴干涉,才选择了和他们分道扬镳,如今又怎么能重蹈覆辙,将我们变得和他们一样?”
哀珐尼尔的话音刚落,便有人出言反驳,而更加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是,出言反驳的人,不是别人,居然是平日里在这种会议上都保持一言不发状态的阿斯卡纶:
“logos,您这话说的不对。”
阿斯卡纶微微摇头,
“如果按照您这样说的话,巴别塔只会陷入完全孤立无援的境地。而且,也未免有些寒了巴别塔中许多相信我们,帮助我们的外国友人的心。”
“巴别塔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萨卡兹组织。”
阿斯卡纶是最早跟随特蕾西娅的那批人。
她与特蕾西娅相识的时候,巴别塔都还没有建立呢!
当然,资历老并非说明她有多么聪明,能看得多么长远,年岁大而目光短浅的人比比皆是,阿斯卡纶能够如此反驳哀珐尼尔,只是因为哀珐尼尔的疑惑,阿斯卡纶也曾经有过。
在特蕾西娅建立巴别塔的时候,她就对此产生过困惑——为什么巴别塔要招纳那么多来自其他国家的人员?
来自莱塔尼亚的医生,来自维多利亚的护士,与哥伦比亚的药商打交道,采购他们的药品并进行仿制,又和更多的志愿者们,一起在卡兹戴尔城内设立办事处和医疗站,为深陷矿石病苦难之中的萨卡兹们提供医疗救助。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能“只有萨卡兹”?
她也曾经用这个问题,询问过特蕾西娅。
殿下当时给过她答案:“因为这些东西,我们都没有。”
“我们没有接受过良好教育,懂得现代医学知识的医生,也没有掌握现代护理知识,可以配合医生的护士。卡兹戴尔连温饱问题都尚未解决,更谈不上自主研发和生产能缓解矿石病的药物。”
“因为我们没有这些,而我们的人民又必需这些,所以,在我们的自我建设完成之前,我们只能向外寻求这些。”
殿下彼时彼刻脸上那严谨而认真的表情,阿斯卡纶至今都记忆犹新,她最后说出的那句话,她也一直都铭记于心。
“阿斯卡纶,无论我们的理想走的再远,我们总得回过头,等等我们的人民。”
特蕾西娅能够在与掌握军队的特雷西斯爆发内战时,获取到一半的萨卡兹部族和数个王庭的支持,和特雷西斯一度分庭抗礼,她绝对不是什么袖手空谈理想正义的空想主义者。
凯尔希就是因此才选择了特蕾西娅。
阿斯卡纶帮她的话开了个头,她也顺着阿斯卡纶的话继续向下:
“logos,你误会了一件事,巴别塔离开卡兹戴尔,并非因为军事委员会与维多利亚的卡文迪许公爵接触,而是因为卡兹戴尔城内爆发的对巴别塔成员的仇视,歧视和暗杀行为。”
“为了保护每一位投身于巴别塔事业的无国界医生、教师等人员的安全,我们才选择了带领大家离开。”
“所以,如果我们因为巴别塔被迫离开卡兹戴尔,就开始拒绝让巴别塔与外界接触,那才是真正违背了殿下的初心,违背了巴别塔建立的宗旨,让我们变得和军事委员会一样。”
哀珐尼尔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么深,他加入巴别塔的时间较晚,最初选择支持特蕾西娅,也并非出于什么“理念”,而是自己的母亲,女妖王庭之主菈玛莲的授意。
菈玛莲和特蕾西娅是闺蜜。
后来,虽然他也逐渐被特蕾西娅的想法所吸引,但卡兹戴尔城内的变故,还是让他不可避免的对维多利亚感到警惕。
这是因为,巴别塔与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的分歧爆发点,主要在于是否接受接受卡文迪许公爵的邀请,进驻伦蒂尼姆,调停诸公爵的矛盾。
先不提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有这个能力没有,面对这个提议,有人会将维多利亚的邀请视为“维多利亚对卡兹戴尔的干涉”,也有人会将特雷西斯倾向于接受的反应,认为是“军事委员会的激进冒险主义作祟”,无论那种,都很难让人对意图不明的维多利亚产生什么好感。
但现在看来,特蕾西娅和特雷西斯,巴别塔和军事委员会的意见分歧,其实并非是“是否和维多利亚接触”,而是“要怎么和维多利亚接触”。
卡兹戴尔显然没有调停公爵矛盾的能力,所以接受这个邀请就是赌上自己的性命。这才是特蕾西娅反对特雷西斯的真正原因。
就好比你滴勋宗和你私下对话,给你来一句:“小魔族佬啊,这个棉花的产量,它就不能再往上提一提吗?”
先不提他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安好心,你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你自己还不清楚吗?就敢贸然应下这种事?
相反,如果是真的有能力,能做到,而且不会损害萨卡兹利益,利大于弊的,那特蕾西娅不仅不会反对,还会大力支持。
因为,她才是那个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想要作为这片大地的一份子,在泰拉的土地上生存下来,卡兹戴尔就绝无可能“独善其身”的人。
不过,了解归了解,哀珐尼尔还是有一点不甚明白。
男女妖俊秀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狐疑,眼神诧异的在阿斯卡纶和凯尔希之间扫过。
你们俩什么时候站在一边去了?
凯尔希就算了,她的立场向来成谜,据自己母亲所说,凯尔希医生过去还率军入侵过卡兹戴尔,被特雷西斯万军取首过,现在也一样堂而皇之的站在了特蕾西娅殿下这个萨卡兹魔王的身边,哀珐尼尔觉得自己无法理解她,很正常。
但阿斯卡纶是怎么回事?
平日里,阿斯卡纶在这种涉及政治,未来方向和大政方针的会议上,一向都是一言不发,等着特蕾西娅殿下拍板的。
今天怎么忽然这么积极?
他当然不知道,凯尔希积极,是因为凯尔希被博士训了一顿。
凯尔希也相信这个阶段,身为【预言家】的博士的眼光,既然他能够将恩里克·斯塔福德的邀请送来巴别塔,就说明,他是支持恩里克的。
既然如此,凯尔希自然也愿意代不在场的博士做一次说客。
毕竟,别人不清楚,她心里可门清,即便巴别塔这边对博士的请求视而不见,博士也有一万种办法,找到其他的援助。
与其让博士去启动那些完全不可控的前文明造物,倒不如顺了博士的意,让巴别塔名正言顺的介入这件事。
一来,能卖博士一个人情,只要他能坚定站在自己这边,无论是矿石病,还是巴别塔的未来,甚至是整个泰拉文明的存续,都算是有了一个保障。这是一笔长期看来绝对稳赚不赔的投资。
二来,也能获得一个与维多利亚达成深度合作的机会。凯尔希也不只着眼于巴别塔和卡兹戴尔的一隅之地,恩里克·斯塔福德能得到博士的认可,想必不是什么坏人,如果他真的能上位,那对于维多利亚也是一桩幸事。巴别塔也可以借助这次帮助,和他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三来,还能避免博士采取其他“手段”,帮助恩里克,巴别塔好歹算是泰拉的本土力量,知根知底,尚且可控,要是博士鼓捣着,把海嗣什么的叫来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四来,他们也能借这件事,反制特雷西斯。卡文迪许公爵的邀请不可信,卡兹戴尔没有调停公爵矛盾的能力,卡文迪许公爵也没有许诺给特雷西斯一个可信的报酬。反之,如果巴别塔这边能够获得斯塔福德公爵的支持,短期来看,她们绝对能对特雷西斯的派系形成压制!
一举四得,一石四鸟,或许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恩里克·斯塔福德会不会卸磨杀驴,将政变的责任全部推到萨卡兹头上。
而这,就需要那位前去帮助恩里克的人,足够有能力,可以避免这一点。
“那看来,大家都已经形成了一个共识了?”
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统合了席间众人的视线。
特蕾西娅,萨卡兹的魔王,巴别塔的创立者轻声开口:
“我其实也不反对博士的提案。”
“巴别塔不能,也不该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与维多利亚交好,无论是对我们的现在,还是对巴别塔的未来,都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她的话语简洁明了,态度也一目了然。
巴别塔是一个有着崇高价值观的组织,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理想之中,相比起军事委员会,他们才应该是那个朋友同伴遍天下的组织。
但现实是,巴别塔却鲜少有盟友,反倒是军事委员会,以其日益激化的意识形态和熊熊燃烧的萨卡兹复仇主义,获得了萨卡兹中主战派和大量普通萨卡兹的支持。
现实和理想的差距总是如此刻薄骨感,但却又像是房间里的大象一般,让人无法忽视。
一切都在提醒着在场的所有人,巴别塔需要有一次“破交作战”!
特蕾西娅是理想主义者,但理想主义者未必就完全不懂现实。
她很清楚,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个机会。
“我觉得,可以接受恩里克·斯塔福德的邀请。”
至于萨卡兹干预外国政治会不会造成风险?这其实根本不用担心。萨卡兹在泰拉诸国的眼中本就是雇佣兵一般的存在,他们受雇参与到任何地方的任何事情里都不奇怪,否则,卡文迪许公爵也没道理和胆量去邀请萨卡兹介入伦蒂尼姆的局势。
特蕾西娅的话为这场会议一锤定音。
凯尔希则站了出来,开始推荐人选。
她首先便看向了阿斯卡纶。
阿斯卡纶毫无疑问是一个好选择。
她本身就接受了刺客的训练,虽然她的师傅是特雷西斯这个压根不怎么刺客的无双剑士,但阿斯卡纶的本事是毋庸置疑的。
只要恩里克那边准备完善,阿斯卡纶绝对有把握完美,不留痕迹的解决掉老斯塔福德这个麻烦。
而且,阿斯卡纶也是少数在如今这个时间点还有空闲的巴别塔成员。如今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和巴别塔的摩擦越来越频繁,且不再局限于口头辱骂和街头暴力,而上升到了武装冲突上,她们既要继续为那些还愿意相信巴别塔的人提供医疗和教育服务,又要与军事委员会对峙,大部分巴别塔成员,都因此陷入了应接不暇的忙碌之中。
只有阿斯卡纶,作为特蕾西娅的贴身护卫,尚且还比较闲。
当然,其中也有阿斯卡纶没多少文化,也不怎么懂医术的原因在。
总之,凯尔希觉得,阿斯卡纶是个不错的选择,当即便想询问她的意见:
“阿斯卡纶,你最近.......”
可凯尔希话还没说完,便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我去吧。”
凯尔希一怔,转过头,眼睛瞪大,不可思议的看向特蕾西娅。
“殿下?”
不止是她,会议室中的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的愣神后,纷纷出言反对。
“殿下,您怎么能去?”
“维多利亚危险,万一维多利亚人有阴谋怎么办?”
“殿下,您如果不坐镇巴别塔,谁来指挥?”
特蕾西娅微微抬起手,按了按,示意大家停下。
她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各位的担忧,我都明白。”
“但诸位也应该知晓,这次行动,唯一的变数,就在那位恩里克·斯塔福德的身上。”
“人心是最难以分辨的东西,整个巴别塔,能够保证分辨善恶的,也就只有两人。”
另一人,是巴别塔负责人事管理的那位笞心魔(妮芙的姐姐)。
“她如今正是忙碌的时候,反倒是我,其实格外清闲。”
特蕾西娅摊了摊手。
大家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卡兹戴尔内战虽然已经在巴别塔撤离卡兹戴尔时,便事实上爆发了,但两边此时此刻还未彻底撕破脸皮,正面的军事冲突尚未爆发,说是需要指挥,其实也没有什么部署要做。
特蕾西娅这段时间,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充当拉拢萨卡兹部族的吉祥物,偶尔兼职保姆照顾一下阿米娅,或者兼职心理医生探望一下伤员。
她的确很闲,只是没人会怪她就是了。
但没人怪她,不代表特蕾西娅自己就能如此心安理得。
大家在为了她的梦想一同努力,她这个领袖,反而就站在原地坐享其成,这好吗?
特蕾西娅觉得这不好!
除了身为领袖之外,她没有不能去的理由,她此行也没有那么危险,维多利亚没人认识“特蕾西娅”这么一个萨卡兹,她的战斗力也并不弱。
而且,打破僵局,开辟道路,为巴别塔和萨卡兹们搏出一个未来,本就是身为“领袖”和“魔王”的她,应该要做的!
此处没有什么崇高的牺牲,唯有责任。
她要亲自保证恩里克不会背刺,也要亲自保证计划能够顺利,更要亲自保证,萨卡兹的这次付出,不会成为又一次“无用功”。
至于风险.......任何机会,都伴随着风险,越大的机会,就伴随着越大的风险!
但,如果机会是什么人人都能抓住,而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不用承担任何风险的东西,那机会还叫机会,还配改变一个人,一个组织,一个世界的命运吗?
“如今,我们与军事委员会的分裂已经无法弥合,冲突已经在所难免,我身为领袖,一直想要为大家做些什么。这次作战,就是一次机会。”
“由我亲自来,最合适,不是吗?”
特蕾西娅面带微笑,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不要小看了我,在成为魔王之前,我怎么说也是萨卡兹的六英雄之一啊!”
“这次任务,就放心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