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没.....没什么。”
拉芙希妮咽了一口口水,低着头有些唯唯诺诺的轻声呢喃,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这次本不该开始的对话,
“我只是想说......姐姐在书房里。”
“呵。”
传入拉芙希妮耳中的,是一声嗤笑。
“她是在等我。”沃里克伯爵的声音缓缓道。
拉芙希妮抬起头,小心翼翼的望向沃里克伯爵。
老师的身体一直不好,晚上冒着风雪徒步走回宅邸,凛冽的寒风让那张苍老的脸上染上了几分病态的鲜红,像是绽开的血花。
而那双眼睛中,是一种淡漠。
或许要很久以后,拉芙希妮才能理解这种淡漠到底是什么。
而此刻,只是短暂的一眼相对,沃里克伯爵便毫无留恋的转过头,不再看拉芙希妮,脚步继续向着书房走去。
伴随着他的再次移动,方才仿佛陷入了某种静滞状态的宅邸再次“活”了过来。
府邸里的戴莉医生继续准备起暖胃的甜酒,添柴的仆人继续为雪夜的炉火增加柴薪,管家站在走过道的走廊上,俯视着下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迷茫的发呆。
“咔哒”一声,书房的房门关上了。
拉芙希妮最后看到了姐姐爱布拉娜从书房中投来的,轻蔑的眼神。
书房之中。
沃里克伯爵不紧不慢地落座。
爱布拉娜坐在他的对面,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自信微笑。
沃里克伯爵也是她的养父和老师,光是看到这个微笑,他便知道爱布拉娜都在想些什么。
“你计划杀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吧?”
他缓缓开口,开启了他人生之中的最后一个话题,
“但你这样做很冒险,你其实有更好的选择。你还很年轻,在我的庇护下,你可以慢慢成长,积累更多的政治资本,获取到更多的人脉,得到更多人的支持,等到我撑不住了,你就能光明正大的接过我的衣钵,成为塔拉人的精神领袖,又何必如此着急?”
爱布拉娜的笑容不变:
“我可以认为,这是老师您在向我求饶吗?”
沃里克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笑出了声,可那笑声很快又被咳嗽声打断,让他只能被迫保持平静:
“爱布拉娜,你没有弄清楚一件事。”
“即便国王死了,一个女人也是戴不上王冠的。”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讥讽,语气却是格外的骄傲:
“二十年前,我从塔拉王城的遗址开始,一点一点,从盖尔王传说的碎片中,拼凑出塔拉的历史。”
“自那一天起,我渐渐被人们称之为【颂古者】沃里克。”
“在维多利亚宣传塔拉的历史,是一种罪行,但我并未因此遭受任何的审判,为什么?”
“因为我也是【北方战线的沃里克】,我的爵位由斯塔福德公爵亲自授予,我的功绩得到过他的亲口嘉奖,所以,没有人会追究我对这些‘历史问题’的研究。”
他微微探过身子,眯起眼睛,质问道:
“你呢?”
“你想要杀了我,取而代之,你又凭什么能够做到?”
爱布拉娜脸上虚假的笑容没有因为这质问有丝毫的动摇。
她耸了耸肩,理所当然的回答:
“我和你不一样,老师。”
“我并不依靠斯塔福德公爵,斯塔福德公爵是地地道道的维多利亚人,就像你说的,他对你的容忍,是基于贵族的体面。但我不同,我的支持者,是一位真正热爱塔拉文化的塔拉人。他对我的支持,不会因为我是否拥有一个你们体系内的爵位而改变。”
爱布拉娜顿了顿,手臂微微抬起,放在胸口正中心,像是在指向自己,又像是在指向胸口那团燃烧着的,特别的紫火:
“因为他支持的是我。”
“而且,他比斯塔福德公爵,更有力量。”
沃里克伯爵皱起了眉头,再次躺在了椅子上,仿佛陷入了思索之中。
片刻之后,他的眼中闪过些许恍然,看向爱布拉娜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惊讶。
“维斯利·威灵顿?”
他自言自语般问道。
爱布拉娜没有回答,但沉默也算是一种回应。
维多利亚中,热爱塔拉文化的塔拉人不少,尤其是在他这十几年的宣传之下,一批塔拉诗人,塔拉作家,塔拉文艺工作者和塔拉历史学家纷纷涌现,塔拉文化已经成为了维多利亚西部的一种潮流,觉醒了“塔拉文化认同”的塔拉人,也已经有了一个相当的基数。
但要说,这些人中有谁比斯塔福德公爵更有力量,那沃里克伯爵是一点都不信。
有钱有势,站在最高峰的那一批人,他们的眼中只有权力,他们的利益和维多利亚的体制牢牢绑定,谁会愿意脱离维多利亚的框架,去自诩塔拉人?
只有贫穷困苦,亟需抱团取暖的人,只有没能从维多利亚如今的规则之中获得利益,反而遭受了剥削和压迫的人,才能对塔拉的遭遇产生同情和共鸣。
但凡事总有一个例外。
维多利亚,的确有一位位高权重,却饱受排挤,威名赫赫,却不为人所容的大公爵存在。
那便是维斯利·威灵顿,大名鼎鼎的威灵顿公爵。
爱布拉娜居然争取到了他的支持?
可是,那位铁公爵,真的已经下定决心,要反对维多利亚了吗?
他可是维多利亚近代历史上最著名的人物,他在维多利亚的教科书上登场的次数,甚至要比任何一位帝王都多,某种程度上说,他就是维多利亚军事霸权的化身!
若是他反对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反对维多利亚?那又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沃里克伯爵的脑海中浮想联翩,可想到兴奋之处,他却又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意识到,他看不到那一幕了。
“威灵顿公爵让你来杀我的?”
沃里克伯爵问道,没等爱布拉娜回答,又自顾自的分析,
“塔拉人不需要两个精神领袖,既然威灵顿要参与到这场运动之中,那我就必然要退场。”
“我是斯塔福德公爵的人,他无法亲自杀我,所以,让我死于家庭内部的背叛,是最好的选择。”
“这也可以成为你交给他的一张投名状,我说的对吗,爱布拉娜?”
爱布拉娜摇了摇头。
沃里克伯爵不解:“我什么地方说错了?”
爱布拉娜笑着歪了歪头:
“杀死您,的确算是我给他的一张投名状。”
“但这个决定,并不是他让我做的,而是我自己要做的。”
“为什么?”沃里克伯爵倔强地追问,仿佛爱布拉娜口中要杀的人不是他自己一般。
爱布拉娜摊开手:
“老师,您方才也说过,我永远都有选择。”
“但我要说,我不是永远都有更好的选择。”
“您想让我按照您的计划走下去,您想宣传塔拉文化,您想争取更多维多利亚人对塔拉的同情,您想扩大我们的影响力,直到最后,让塔拉人与维多利亚人平等,将维多利亚打造成打造一个维多利亚和塔拉双头主导的二元帝国。”
“但我觉得,这是痴心妄想。”
她收起了笑容,脸上带着鄙夷和嘲讽:
“您老了,老师。您让自己沉浸在了一个不现实的美梦里。那位恩里克·斯塔福德推动建立城市议会的时候,你高兴地为他摇旗呐喊,认为这样的改革,能够大大的提高塔拉人的地位。”
“但结果呢?塔拉人在议会中只占据寥寥三席。几年过去了,您也没有推动一个有利于塔拉人街区的法案通过。”
“今年,议会更是强行通过了《冬季税务法令》,对塔拉人加以重税,但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没能叫醒您。”
“您早该从美梦里醒醒了,事实就是,不管您如何做,维多利亚该如何对待我们,就会如何对待我们。所以,我们应该用暴力。”
“暴力?”沃里克伯爵喃喃道。
还没等他再度开口,书房的门扉便被叩响。
“别打扰我!”
沃里克伯爵大吼一声,本想让敲门者离开。
可敲门的声音却并没有停止。沉闷的“咚咚”声响彻书房,像是报时的摆钟。
直到爱布拉娜开口呼唤:
“进来吧。”
门外,宅邸的戴莉医生推门走入,放下手中的餐盘,送上了一杯猩红色的甜酒,恭敬的放在了沃里克伯爵面前的书桌上。
“你......”沃里克伯爵欲言又止。
戴莉低着头,没有向沃里克伯爵问好,而是向着爱布拉娜投去了紧张的视线。
爱布拉娜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老师不希望有人打扰他,那你就离开吧。这杯暖胃的甜酒,老师会喝的。”
戴莉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去,又合上了书房的门。
爱布拉娜目送着她的离开,回过头时,正好对上了沃里克伯爵的目光。
沃尔珀老人的面色起初严峻,可对上爱布拉娜那含笑的表情后,很快,又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怎么样,这杯酒毕竟是戴莉医生的心意,您要喝吗?”爱布拉娜问道。
沃里克伯爵点了点头:“既然你已经说服所有人背叛了我.......那这杯甜酒,我为什么不喝呢?”
爱布拉娜略有惊讶:“我以为,您会想知道自己哪里有过失,才导致您的仆从们求助于我。”
“咳咳......这不重要,爱布拉娜......”
沃里克伯爵端起酒杯,抿下杯中的酒液,辛辣的味道刺激得他一阵咳嗽,但却让他的精神都仿佛好了不少。
他盯着爱布拉娜,狐狸的瞳孔中带着狡诈:
“重要的是,你能使他们,一直信你吗?”
“啊,当然。”爱布拉娜理所当然地点头,“因为她们会从我身上,看到比您身上更清晰明了得多的,值得信任的东西。”
“暴力?”沃里克伯爵咳嗽了一声:“咳......你知道,我死后,这座城市会发生什么吗?”
爱布拉娜站起身,紫火在她的尾尖燃烧,勾勒出那个并不遥远的前景:
“贵族间的力量会失衡,菲利普伯爵在议会上的发言不会再有人反对,但为了得到斯塔福德公爵的重视,那两位年轻的男爵会在暗中动手。”
“与此同时,刚刚找回姓名的塔拉人会失去他们的领袖与庇护者。他们会在严苛的法令与贵族的反复无常之间被翻搅,蹂躏,直到......忍无可忍。”
“但即使您活着,那一切流血、暴力与动乱,也迟早会发生。”
爱布拉娜微微低头,俯视着瘫坐在椅子上的沃里克伯爵:
“我说的对吗,老师?”
沃里克伯爵失去血色的脸上久违的浮现出欣慰的笑容:“呵呵......到了那时候,你会怎么做?”
爱布拉娜回应道:
“我会......伸手将他们从灰烬中拉起来。”
“这就是暴力。”
“您的死,就是那个契机。塔拉人平等的幻想将会彻底被放弃。我们将会用火焰与敌人的血,去铸就我们的未来。”
“我会取代您,成为那个领袖,而后,我们将打造我们的王国。”
沃里克伯爵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没有了继续说话的力气。
但此时,门外却传来了轻声的吱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