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但说这些话的人是恩里克。
恩里克的话在她心里是有很大分量的。
博士对恩里克有没有恶意呢?这个她真的拿不准。
如果就像是恩里克说的那样,他是雷姆必拓那边的人,那他这次忽然出现,还拜托自己为他引荐恩里克,他是想干什么?
虽然打心眼里不想将博士这个给她非常不错的第一印象的人归为“敌人”那一类,但夏洛特更不想看到恩里克出现什么意外。
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我会回去拒绝他的。”
恩里克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陷入了短暂的权衡。
他刚刚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但说实话,这位博士是“普林西普”的可能性也着实不大。
维多利亚现在已经和雷姆必拓签订了和平协议,恩里克对咧嘴谷,垒石堡两地也并非以暴力征服,没有乱造杀孽,而是采用了基层渗透的方式,不至于诞生那种极端民族主义分子。
即便博士真的是,他选在这个时间来刺杀自己,也没有多大的意义,条约已经签订,维多利亚已经稳固了对三地的统治,总督区已经建立,即便他真的有本事杀了自己,也无非是换一个总督,带来更加严苛,更符合维多利亚传统的统治而已。
有什么意义?
但如果他不是“普林西普”,这件事就很让人玩味了。
莫非,他之前不做考虑的“黑天鹅事件”,真的要成真?
博士真的是维多利亚国内某个势力的代言人,有人在帮自己,而且行事格外隐蔽,甚至没有让他察觉出半点痕迹?而现在,自己的地位稳固了,所以这个神秘的“第三方”终于要现身,讨要自己的“回报”了?
那恩里克就不得不见一见了。
毕竟,能做到这种事的势力,在维多利亚国内也不多见。
是开斯特,还是威灵顿?
斟酌片刻,恩里克认真起来,一边观察着夏洛特的表情,一边发问:
“他还有说什么其他的吗?”
“比如他见我有什么目的?或者是谁让他来见我的?”
夏洛特茫然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恩里克想到了多远的地方,但如果要说博士有什么话要她带给恩里克的话,还真有!
她回想着在那块“兔子岩”上,博士对自己说的话,模仿着他的语气复述道:
“博士说,想和您进行一次私人面谈。”
“他还说:如果您不记得他了的话,就让我告诉您——本地的土著想要向您分享核聚变科技。”
说着,夏洛特皱起了团子式的眉毛:
“这样看,博士或许真的是本地人......”
“不过,核聚变是什么?”
夏洛特望向恩里克,表情困惑。
而在她的对面,坐在椅子上的菲林小伙直起了腰,呆若木鸡。
这下轮到他汗流浃背了。
第四十七章 你应该知道伦蒂尼姆那座高塔吧?
1090年12月21日。
维多利亚,尤里卡州,总督官邸,会客室。
当恩里克推门而入的时候,博士正在摆弄房间中的水壶。水壶的外壳被他拆开,连带着下方加热平台的源石加热单元一起被他均匀的摆在面前的茶几上,他细细的打量着桌上的零件,眼神中的好奇与探究宛如一位求职的学者,正在细细打量着他从未见过的科技。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他微微抬起头,面罩下淡灰色的眼睛望向恩里克的方向,脸上泛起温和的笑意,直起身来,向着恩里克行了一礼。
“恩里克·斯塔福德先生,初次见面。”
他的口音是标准的伦蒂尼姆贵族腔调,这种只流行于维多利亚顶层贵族之间的口音和韵脚极少被普通人学习和使用,但博士说起话来没有半分卡顿和变音,搭配着他那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标准至极的礼仪,哪怕是开斯特公爵亲至,也得夸赞博士简直就像是一个完完全全,无比标准的维多利亚贵族。
恩里克朝着他微微点头:“听夏洛特说,你想要见我?”
博士点了点头:“是的,劳您百忙之间抽出时间,与我这个陌生人一见。”
“既然想要见我,为什么又要戴上帽子和面罩,隐藏自己的模样?”
博士耸了耸肩,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面罩和兜帽,露出了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庞,它完美地游离在性别定义的边缘,仿佛造物主在雕琢时为其有意模糊了界限。
乍看之下,你会被那源自女性特质的柔和轮廓所迷惑。下颌线的弧度温润如玉,没有丝毫突兀的棱角,颧骨虽然清晰,却以一种平滑的态势隐入鬓角,就连皮肤的质地也透着一种如上等瓷器般的细腻光泽。这是一张理应属于深闺或艺术沙龙的脸,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精致感。
然而,当视线向上游移,抵达眉骨的刹那,那种柔美的错觉便被一股更为深沉的力量击碎。眉峰的走势陡然变得凌厉,像是远山在云雾中显露出的坚硬岩脊,投下的阴影赋予了眼窝一种独属于男性的深邃与立体感。
而这种矛盾的结合在他的身上却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迷惑感。
而整张脸的灵魂,无疑凝聚在那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眼睛里。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在恩里克的眼中,倒映出的是一双极其罕见的灰白色眼眸。
那并非年老体衰后病态的浑浊,而是一种仿佛燃尽了世间所有色彩后剩下的余烬,又好似深冬清晨弥漫在荒原上的冻雾。他的虹膜的颜色淡得近乎透明,却又因为缺乏色素而显得异常冰冷和通透。
平心而论,恩里克没想到博士这么年轻。
他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或者说,你在那张脸上几乎找不到任何岁月的痕迹。除了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藏着与其外表年龄极不相称的灵魂。当他注视着你时,目光沉静如一口古井,波澜不惊。那里面没有年轻人的热切或迷茫,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淡然。那是一种阅尽千帆、看透了世态炎凉的眼神,仿佛世间一切谎言、欲望和秘密,在那两片灰白色的虚无面前都无所遁形。
那不仅仅是博学带来的智慧光芒,更是一种近乎神性般的、洞悉一切的悲悯与冷漠。仿佛被这双眼睛盯着,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被彻底剖析的错觉。
好在,这短暂的对视并没有持续太久,博士便主动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他看向桌面上排列整齐的水壶零部件,仿佛陷入了某种感慨之中,主动挑起了一个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源石。”
“恩里克先生,您不觉得很奇妙吗?”
“在您的一生中,有没有过这样突然的一瞬间,你看着这些源石,会忽然思考,它们为什么拥有如此奇特的效果,能够充当如此高效的能源,它们到底是如何诞生的?”
恩里克微微蹙眉。
他不清楚博士提起这个话题的用意是什么,但类似的疑惑,他的确有过。
谁能不疑惑呢?
或许生活在泰拉这个大环境下的人,会对源石的存在感到理所当然,但恩里克毕竟是个穿越者。
神秘的,能够用在几乎一切工业用途上,具备一切物理特性,成为任何形式的反应材料,无论是传递能量,还是转化能源都拥有近乎无损的效率的特殊矿石。
哪怕是放在恩里克前世看到过的那些动漫、小说里,这种设定也是相当炸裂的。
但疑惑之余,恩里克也没有太过纠结于这个“背景设定”。
因为这样的设定虽然极为炸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出现过,甚至于,尤其是对于中国人的恩里克而言,这太容易找到类比了。
玄幻小说里的“灵石”,不就是吗?
具有着极为相似的特征的同时,也没见谁会去追究“灵石”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大多数也就说上一句“灵石来自于灵脉,灵脉则由天地灵气根据风水地势酝酿诞生”,便不再做深究。
恩里克自然也一样。
摸不清楚博士的想法,恩里克索性试探道:
“好奇的确有过,但思考你说的这些问题,就谈不上了。”
“毕竟,源石虽然是一种奇妙的能源,也是泰拉大地工业化的核心,但绝大多数泰拉人都对他的存在习以为常,我也不例外,研究源石的效用和诞生并非我的特长。”
“倒是博士,你这么问,倒显得你对这种事情有多惊讶似的。”
恩里克在这里预设了博士的三种回答方式。
第一种,博士会回答:“因为我就是这方面的研究者。”
他自称博士,对夏洛特也好,自己也好,都没有透露过真实姓名,既然是博士,那就自然有自己的研究方向,说不定就是在为这个问题铺路。
但对于恩里克来说,这种回答等于一种敷衍。研究源石的学者多了去了,博士既然用那段话吸引自己前来,那就应该知道,恩里克想听到的不是这个。
第二种,则是侧重于“绝大多数”。
博士可以是那极少数,对源石的存在不那么习以为常的人。这就能揭示出两种可能性——要么博士是极端反对泰拉工业化的人,要么,在博士的常识里,源石的用途和现在大有不同。
这种情况就非常耐人寻味了。恩里克也知道泰拉存在一些“越古越强”的存在,像是之前提到过的【黑蛇】等长生者,或者从远古时期存活下来的萨卡兹种族。
如果是这两种的话,那他们主动找上恩里克,算是有利有弊。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依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博士会说出那段话。
至于第三种.......
这基于恩里克眼中,博士的样貌。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一对耳朵,这是对一个人“像个人”的外表最基本的描述。
放在前世,用这种描述来形容一个人,约等于放屁,就是神仙来了,也猜不出你在说谁。
但放在泰拉就不一样了。
黎博利有耳羽取代了耳朵,菲林更是有四只耳朵,萨卡兹中甚至有一个种族叫作【独眼巨人】,据传说描述,他们只长了一只眼睛。
能完美契合“像个人”这个描述的存在,还真不是随随便便能找出来的。
巧合的是,就完美符合这个描述。
“绝大部分泰拉人对源石的存在习以为常”,绝大多数,和泰拉人,都可以是单独的指向。
然而,博士的回答却出乎了恩里克的预料。
“恩里克先生,我是一位研究源石的学者,对源石如今的情况感到好奇,是我研究的分内之事。”
他微微一顿,眼中浮现出回忆:
“在我生活的那个时代,源石有着特殊的意义,它的用途并非作为能源,推动文明的发展,我们也不太需要依靠源石来供能。”
“当然,你听我这么说,或许会感到疑惑吧?”
他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解释道:
“是的,我并非泰拉人。这并非单指这片陆地,而是代指这颗行星。”
“当然,你也无需太过警惕,我来这里见你,也并非带有什么特殊的使命。只是为了验证一些于你而言无足轻重,于我而言,却至关重要的猜想。”
学者,古代人,非泰拉人。
恩里克万万没想到,一个人能一口气“我全都要”!
但博士又极为坦诚。
恩里克来到这里见他之前,已经做了一天的心理准备和腹稿,自问不管是表情,反应,还是应对博士的试探的方式,都已经做好了面面俱到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博士除了引他前来的那句话之外,真正见面后,一没有试探他的身份,二,更是自己率先曝光了自己。
虽然理论上来说,恩里克这个时候应该保持警惕,先装一波傻,做出惊讶的模样,进一步套取博士的身份,不能轻易相信博士说的就是真的,而是继续严守自己身份的底线,但此刻,恩里克却否定了这种想法。
博士其实完全可以不用这么自曝,或者说,不用这么早自曝。
在这场交谈之中,看似害怕身份暴露,汗流浃背的是恩里克,拿捏住恩里克身份的弱点的是博士,但其实不然。
博士现在在总督府,这里是恩里克的主场,恩里克的护卫就在门外,只要恩里克确认博士有恶意,摔杯为号,马上就能涌进来八百刀斧手,给博士细细的切做臊子。
退一万步讲,即便博士有本事逃走,他拿着恩里克的身份又能如何?去向谁说?
别说他这种身份不明的人,压根见不到斯塔福德公爵这种级别的大贵族,就算见到了,斯塔福德公爵对这种毫无证据的话又能相信几分?
就算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斯塔福德公爵真的对此产生了怀疑,恩里克毕竟是二十三年土生土长的泰拉人,孟婆汤没喝够没忘干净这种事,泰拉人真的有办法能查得出来吗?
所以,真的需要担忧身份暴露,要担心自己生命安全的,其实是博士。
从他走进这间房间的一瞬间开始,恩里克就已经掌握了主动权了。
区别只是,博士要在什么时候交底,才能最大程度的取得恩里克的信任。
推己及人,如果恩里克是博士,他会在确认对方是友善的之后,再开始自曝,将自曝当做最后的定心丸,展现一种“我将最大的秘密都告诉给你了”的托付感。
真诚和坦率是一种交流的手段,但如果不分场合的真诚坦率,不仅不会赢得信任,反而可能招来祸事。
领导的妻子手腕上的手镯不好看,但这个手镯是领导送的,一个想升职的员工发现了这件事,是夸手镯漂亮,在之后再根据领导是否是故意的,选择是否私底下和领导汇报实情好,还是当众真诚的告诉领导和领导妻子:“你老公送了个假的镯子给你”更好?
明智的人都知道该选前者。
但博士就是选了后者。
这等于直接将自己的命,交到了恩里克的手上,赌恩里克的个人善恶,赌恩里克不会对他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