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起初,工人们是愿意相信夏洛特的。
她和恩里克走的最近,自然最有号召力,当初,也是她带着一批人,走遍各个矿场,宣传恩里克和议会,许多矿场的工人们都认她这个人。
但信任不是永久的,也不是无限的。
当农民和工人们的吵嚷声响彻议会,工人们便会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
生存问题永远是最大的问题,在这个问题面前,一切问题都显得渺小。既然短时间内无法计算,那不如将钱拿在手里!
钱拿在手里,才是自己的,才能不至于受制于人。只要我有钱,你真能不卖粮?
这样一批陷入恐慌的工人们于是占据了议会大厅的左侧。
他们敲着桌子要求“国家接管工厂”并立即支付拖欠的薪水,纵使夏洛特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甚至还有的人开始对夏洛特反唇相讥。
“夏洛特,你要搞清楚你是站在哪边儿的!”
“当初明明是我们出了最大的力,我们闹得最凶,我们冲的最前,怎么到了现在,反而我们成了最要吃苦,最该忍耐的一批人了?”
“种地的自己有粮,冬天饿不死,那帮做买卖的大不了就跑到别的州去,他们有钱,又不用和我们一起挨饿。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我们要求也不多,就是把拖欠的工资都发了,我们手里有点钱,冬天来了,心里也没那么慌,这难道很过分吗?”
“你凭什么要拦着我们,你凭什么要帮他们说话?你别忘了,你是我们工人的代表!那种地的代表给种地的说话,经商的代表给经商的说话,怎么到了你这儿,嘿!还反过来了?”
夏洛特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她忽然有些惭愧,又感到无比的困惑。
她也成了自己口中贬斥的那个“喊着大局”的人,但她真的做错了吗?
明明她也是想让一切变好啊!
陷入迷茫的夏洛特选择了暂时沉默。
出于对她身份的尊重,除了农民那边之外,倒是没人再提让她“辞职下台”的话,但议会也并未因此变得更好。
议会大厅变成了菜市场。每天的会议都在无休止的争吵、谩骂甚至肢体冲突中度过。每一个提案都被另一方否决,每一项行政命令都因为基层的不支持而卡在文书员的桌案上。行政体系如同一个失去了大脑的巨人,四肢抽搐,却寸步难行。
这种瘫痪迅速向外辐射,波及了刚刚结束军事管制的咧嘴谷州和垒石堡州。
这两州的情况更加特殊一些,情况相比起尤里卡州有许多不同,但都面临着一个相同的问题——粮食不足。
“这就是我们这里最近发生的事情。”
夏洛特坐在荒野上一块高高的兔子型石头上。
这块石头是她烦恼的时候常来的去处,也是在这块石头上,她意外邂逅了恩里克·斯塔福德,意外发现了遭遇袭击的车队,意外遇见了博士和阿米娅,意外卷入了这场她过去从未想过的风波之中。
如今,她对着身旁忽然消失又忽然归来的神秘兜帽人抱怨了老大一通,长叹一口气之余,又带着几分关心:
“你呢?博士?”
“那天早上你突然从宿舍里消失,我们吓了一跳呢。你去哪里了?阿米娅呢?怎么没在你身边?”
“嗯......这个嘛......”
博士微微低下头,斟酌着词句,却没想到夏洛特忽然露出恍然和悲痛的神情:
“那孩子这么可爱,没想到还是.......”
博士愣了愣,连忙摆手:
“阿米娅没事,她很安全,现在在罗德岛上接受治疗呢。”
看着少女疲惫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博士也不由得有些无奈。
她的压力的确有些太大了,而且带着明显的悲观倾向。
大概是觉得恩里克交给她的任务搞砸了,所以很失落吧。下意识的把什么事都往最坏的方面上想了。
没看出博士在想什么,夏洛特眨了眨眼睛:
“罗德岛?那是什么地方?”
“嗯......算是我的家吧。”
毕竟是我的太空母舰,生活在那里很久了。
按照道理来说,其实应该请暴行去参观一下的,可惜那里现在被凯尔希交给特蕾西娅使用了,总不好驳了凯尔希的面子,只能等以后有机会了。
不太愿意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深入,博士主动开启话题:
“那恩里克先生呢?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夏洛特抿了抿嘴。
“他走的时候说,最多两周。”
“也就是说,还有四天?”
“嗯......但是,如果他回来看到尤里卡州变成现在这样,会难过的吧。”暴行低头叹气。
“会吗?”博士表情有些微妙,“我想,他肯定有办法的吧,说不定他早有准备呢?毕竟他总是那么胸有成竹。”
夏洛特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觉得博士是在安慰她。
博士双手抱在胸前,想了想,忽然道:
“这样吧,夏洛特。”
“正好我这次回来,也是专门想要见一见恩里克先生,但我这种身份不明,形迹可疑的人,不太容易见到他吧。”
“到时候,能托你引荐一下吗?作为交换,如果他届时真的没有准备的话,我这边也有一些办法,可以帮你。如何?”
夏洛特抬起头,有些震惊的看向博士。
博士面罩下的脸上带着恬静但自信的微笑。
夏洛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但我不保证一定见得到,毕竟恩里克先生身边安保很严。”
博士点头:“没关系。不管能不能,我都可以帮你。”
PS:5200字,还有
第四十四章 总督万岁,蒸汽骑士万岁,未来万岁(第三更)
1090年12月1日。
12月月初的第一天,恩里克回来了。
手持维多利亚帝国议会的委任状,脚下的高庭之花号承载着从伦蒂尼姆而来的技术工人与工厂设备,后方还跟着运输蒸汽甲胄的陆行舰,恩里克回归的动静自然不小。
很快,临时议会便收到了恩里克的消息。
昨日还吵闹不休的议会忽然之间就安静下来了。
之前大声吼着:“要把官司打到恩里克大人那里去”的人,此刻就像阳光下的泡沫一般,不知不觉就销声匿迹了。
连夏洛特都对这种情况感到奇怪。
按道理来说,恩里克先生只是旗舰抵达了尤里卡州附近,人都还没到吧?
他到底有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们应该也不知道才对。
怎么忽然就都不吵了?莫非你们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部消息?
夏洛特思来想去,想不明白。在乘车前往城市接驳口迎接恩里克的路上,她把疑惑告诉了老约翰。
老约翰哈哈一笑,给出了他的答案:
“因为恩里克大人真砍他们的脑袋!”
这就是原因。
只要是闹事的,造反的,想在尤里卡州搞暴动的,不管是谁,恩里克大人是真的砍他们的脑袋!
还别不信,恩里克大人连那些“神圣不可侵犯”的贵族们的脑袋都照砍不误,他们这些议员,一不是贵族,二没有关系,恩里克没回来的时候,他们闹一闹,起起哄也就算了,如果能逼得夏洛特就范,那自然更好,但现在,恩里克回来了,他们还跳,有几个脑袋?
这就是恩里克大刀阔斧的“破除封建权威”的好处了。
当一个人百战百胜时,人们光是站在他的对面就会感觉到压力,因为他有着“不可战胜的神话”。但如果站在人们对面的是一个百战九十九胜,一负的人呢?
大家就会想,他失败也不是没有先例的,别人都能战胜他,为什么我不能?他能败第一次,为什么不能败第二次?甚至从此开始百战百负?
同理,当恩里克当众砍了一个贵族,人们的心中就相当于砸翻了一座神像。
从现在开始,人们就知道,犯法了,作恶了,即便你是贵族,也有人来治你!更何况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呢?
夏洛特心地善良且温柔,若是放在以前,听到老约翰这激进的论调,她多少会出言劝说两句,心中也不太会有多么认可。
但这一次,当经历了尤里卡州的“七日动乱”之后,她忽然觉得,老约翰说的,某种程度上似乎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虽然达不到“你不打他们,他们就有无数个要求,你打他们,他们就只剩你别打了这一个要求”那种地步,但暴力,适当的暴力,似乎的确有助于维护公平、正义和权威。
带着这样的思索,夏洛特抵达了入城通道。
高庭之花战舰停驻在通道外,巍峨的黑金色舰身宛如一座小山,哪怕仅仅是一艘辅助舰,它也是当之无愧的高速战舰,泰拉大地上最强大的常规战争武装。
站在这艘战舰之上,再矮小的人也会充满气魄,站在这艘战舰对面,再高大的人也宛如撼树蚍蜉。
恩里克站在战舰之前,这艘战舰宛如他的后盾,让那些赶来此处的议会议员们不由得屏息凝神,噤声以待,直到夏洛特姗姗来迟,他们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稍稍松了口气。
很难想象,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几天前还在逼迫夏洛特下台。
“恩里克先生。”
夏洛特没有去看那些胆战心惊的人,他们的目光却一直聚焦在夏洛特的身上,大概是害怕夏洛特开口告状,他们的目光牢牢的锁在夏洛特的眼角,生怕哪里凭空挤出来几滴泪水,确认没有后又转向嘴角,生怕那弧度有些微的下沉。
好在,夏洛特露出的表情并没有半分苦涩,虽然带着些掩饰不住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
“欢迎回来,我现在该如何称呼您?”
恩里克伸出手,握住夏洛特伸出的那只手,卡特斯少女的手肉乎乎的,有些许粗糙和冰凉,但却很有感觉。
他微笑着回答:
“维多利亚驻雷姆必拓地区总督。”
“任命书已经到了,现在,尤里卡、咧嘴谷、垒石堡三区都已经划入我的管辖。”
“我承诺过我两周内就会回来的,没骗你吧?”
他笑着揉了揉夏洛特银灰色的长发。
少女显然没想到恩里克会在这个场合做这么亲密的动作,脸色一红,连忙后退了两步,害羞之余也有些惭愧:
“恩里克先生,抱歉,我让你失望了。”
恩里克挑了挑眉。
他不是瞎子,看着夏洛特这副模样,以及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议员们的表情,他也多半能猜到,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尤里卡州发生了什么。
自己在离开尤里卡州的时候,就已经埋下的那几颗雷,总归还是炸了。
其实,准确的说,这几颗雷不是恩里克埋下的,粮食问题,源于暴动耽误了秋收,恩里克来的时候都冬天了,怪不到他头上。商贸问题,更是由来已久,根源在于兰登·尤里卡对本地商人苛捐杂税的盘剥,至于工人们的工资,即便恩里克没来,没杀那些贵族,那些贵族就会发吗?
恩里克觉得不见得。
工人们要领到工资,多半得等到雷姆必拓人完成计划,策动本地起义,吞并尤里卡州后,再作为救世主的形象出现,给工人们发放金钱以拉拢人心。
这个过程需要多久,不好说,反正在这之前,就算贵族们想要发,多半也得经历不少的波折。
这三个问题,恩里克在拿下尤里卡州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但他没有直接插手,因为对于本地的人来说,这三个问题虽然棘手,但并非一定解决不了。
就像是恩里克设立议会的时候说的那样——建立议会,是为了让每个阶层都有发言的权利,是为了让尤里卡州的人民能够通力合作,上下一心,渡过难关。
如果他们能做到这一点的话,这三个问题其实都能解决。
恩里克保留了尤里卡州的全部财政,还留下了尤里卡伯爵个人的许多财富,如果农民按照议会的要求,运输和分配粮食,再加上商人进行部分采买补充不足,粮食问题完全可以解决。
粮食问题一旦解决,失去了迫在眉睫的危机,议会自然可以更加从容的讨论商税的减免,部分商税本就不合理,废除理所当然,只要农民不无条件反对而选择合作,议会自然可以顺利通过相关法案。
而工人的工资问题就更不是问题,别说政府其实能拿的出那么多钱,只是因为粮食问题不得不储备资金应对饥荒,就是拿不出那么多,工人其实也没打算那么急切的讨回那笔钱。
工人们要钱,更多是受了尤里卡州紧张气氛的影响,希望握住金钱以增加自身的抗风险能力,既然前提不存在了,以夏洛特的口碑,稍微游说一下,一个月一个月的补发,横竖不至于闹成现在这副模样。
但很显然,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恩里克心知肚明,但却没有直接点破,而是故意露出疑惑的神情,拉住夏洛特,装起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