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缀之以江离
走出马房时,阳光正好擦过老橡树的枝丫,在碎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丰川古洲回头看了一眼,名符其实已经把脑袋埋进饲料桶里,吃得正香。那副心无旁骛的模样,和当年在船桥马房里如出一辙。
“还真是到哪儿都改不了这性子。”他笑着摇了摇头。
樱庭月望跟在他身后,正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抬起头:“Boss,田边先生到了。正在门口等着。”
“田边?”丰川古洲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那个从日高的牧场挖来的厩务员?”
“是的。”樱庭月望点了点头,“35岁,之前在谷水牧场干了17年。去年离婚后想换个环境,正好看到我们的招聘信息就投了简历。我面试过,经验没得说,性格也稳得住。”
“谷水牧场……”丰川古洲咀嚼着这个名字,“那可是日高系的老牌牧场了,能在那儿干接近20年,工作能力应该差不了。”
两人沿着碎石路向大门走去。
走到半路,丰川古洲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樱庭月望:“等下,离婚了?”
“嗯。”樱庭月望点了点头,“面试的时候他自己提的,说是老婆嫌他整天泡在马房里不着家,然后——所以他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丰川古洲沉默了一会。
“走吧。”他说,“别让人家等久了。”
牧场大门外,一辆半旧的小货车停在路边。车身沾满了泥点,后斗里塞着几个纸箱和一只老旧的行李箱。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的中年男人垂着头站在车旁,像是在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与丰川古洲相遇。
那是一张被风雪雕刻过的脸。皮肤黝黑,皱纹很深,眼窝微微下陷。
“丰川先生。”男人快步迎了上来。
“田边耕一郎,今天来报到。”他在丰川古洲面前站定,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丰川古洲打量着他。
工装外套的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双干活的手。
“从日高开过来得三个多小时吧?”丰川古洲问。
“四个小时,”田边耕一郎回答,声音有些沙哑,“中间有一段在修路,绕了点远。”
“辛苦了。”丰川古洲伸出手,“欢迎加入丰川牧场。”
田边耕一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年轻老板会主动握手。他下意识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然后握住丰川古洲的手。
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田边说,目光越过丰川古洲,投向牧场深处。他的眼神在那些崭新的马房和围栏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
“名符其实今天刚到。”丰川古洲顿了顿,“就在一号马房。”
田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能去看看吗?”他问,随即又补充道,“我想先认认脸。”
丰川古洲笑了。
“去吧。”他说,“它这会儿应该在吃草,正好让你看看它的日常。”
田边点了点头,转身向牧场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丰川先生,我的行李……”
“先放车上。”丰川古洲摆了摆手,“等会儿让樱庭小姐带你去宿舍。”
田边点了点头,大步向马房区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结实,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丰川古洲看着他走远,转向樱庭月望。
“看起来确实是个沉稳的。”
“那接下来,”樱庭月望抬起头,“还需要再招一位厩务员来轮班。另外训练助手和安保人员也还没着落。”
丰川古洲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牧场深处。田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马房区的连廊里。
“厩务员继续招,有经验的最好,没经验但要肯学的也行。”他说,“训练助手不急,名符其实已经退役了,不需要高强度训练。等以后有新的育成马进来再说。”
“安保呢?”
“这个得抓紧。”丰川古洲说,“名符其实在这儿,以后还会有更多良血牝马进来。安保不能马虎。”
樱庭月望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两人沉默了几秒。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丰川古洲抬头望去,只见一匹矮小的花斑马正从放牧地边缘跑过,身后扬起一小片尘土。
“那是……”他愣了一下。
“应该是隔壁牧场的。”樱庭月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估计是放牧的时候跑出来了,等会儿会有人来追的。”
果然,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工装的人骑着四轮摩托从远处追了过来。花斑马被截住,不情不愿地被赶了回去。
丰川古洲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转向樱庭月望,“牧场里是不是还得养只猫?”
樱庭月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说负责抓老鼠?”
毕竟老鼠会偷吃燕麦,会吓到睡觉的纯血马,北海道也不是没有牧场被老鼠害死过马。
“嗯。”丰川古洲点了点头,“养只猫省心,也能做大家的玩伴。”
“这个好办。”樱庭月望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附近农户家里应该都能要到小猫。要公的还是母的?”
“都行。”丰川古洲想了想,“最好是已经绝育的,省得以后一窝一窝生。”
“明白。”
两人正说着,田边耕一郎从马房区走了出来。他的步子依然很稳,但脸上多了些久违的光彩。
“感觉如何?”丰川古洲问。
走到近前的田边点了点头,斟酌着用词:“名符其实比我想象的要放松。我以为这种级别的马会有点架子,结果它就那么趴着吃草,看见我进去也就抬了抬眼皮,继续吃。”
“它就这样。”丰川古洲笑了,“在马房里永远懒洋洋的,什么事都提不起劲。但一上赛场,就跟换了匹马似的。不过现在也不需要上赛场了。”
“我会好好照顾名符其实和其他马的。”田边右手按在胸口处,“一定让它们过得舒服安全。”
第15章 起飞 起飞
翌日清晨,丰川古洲在牧场的房间里醒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起身。
今天就得回东京了。
大震撼明天从成田出发,飞往迪拜。而Balance后天出发,飞往洛杉矶。两匹承载着他不同期待的马,将在先后两天里,向着相反的方向,踏上各自的征程。
洗漱完毕走出房门时,樱庭月望已经等在走廊里。
“Boss,车已经准备好了。”她说,“七点半出发的话,八点能到新千岁机场,回东京的航班在九点。”
丰川古洲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投向放牧地的方向。
“名符其实现在怎么样?”
“刚去看过。”樱庭月望应声道,“田边桑凌晨四点就起来观察它的状态,说睡得很好,早上吃了八成饲料,精神不错。现在正在放牧地里散步。”
丰川古洲踏出牧场正门时,晨雾正在散去,阳光穿透薄雾,在草场上铺开一片柔和的金色。
名符其实还在马房里休息,现在还不是放牧时间。
“明年也该准备把阿什福德那边的牝马们接回来了。”丰川古洲看着空荡荡的放牧地,心底嘀咕着。
九点,飞机准时从新千岁机场起飞。
舷窗外,北海道的雪原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山顶的积雪还没融化。随着飞机升高,熟悉的景象逐渐缩小,最终被云层遮蔽。
丰川古洲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两幅画面在交替浮现——
大震撼站在美浦的马房里,那双深邃的眼睛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迪拜的纸醉金迷。
Balance在船桥的赛道上奔驰,四蹄翻飞,把对手远远甩在身后。
两匹马,两个方向。
但无论是哪一匹,都在走向阵营规划好的未来。
飞机穿过云层时轻微颠簸了一下,丰川古洲睁开眼。
……
抵达东京时已近正午。
丰川古洲靠在电车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北海道的牧场上,看着名符其实在放牧地里散步。
今天,他就又回到了东京的喧嚣中。
手机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堀宣行发来的消息:“丰川先生,大震撼一切就绪。明天早上六点从成田出发,厩务员与北方牧场的兽医会随行,我已经先行飞往迪拜,会在那边等待大家。”
丰川古洲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回到家,打开灯,熟悉的客厅映入眼帘。落地窗外,阳光暖暖地投了进来,让他舒服得眯上了眼睛,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川岛正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丰川先生!”川岛正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隐约有竞马场的广播声,“Balance状态很好,后天的运输肯定没问题。”
“辛苦了。”丰川古洲说,“户崎骑手呢?”
“他打算下周再飞洛杉矶。”川岛正行说,“毕竟这周还有JRA的委托要骑。”
丰川古洲嘴角微微上扬,当初那个毛遂自荐的年轻骑手,现在也开始逐渐成长到可以在JRA的舞台上展示自己了。
“Balance最近的的训练数据怎么样?”他问。
“非常好。”川岛正行的声音里透着笃定,“这几周它在船桥的状态一路走高,昨天最后一次追切,最后两百米跑出了11秒8。”
丰川古洲挑了挑眉。
对于一匹三岁三月的牝马来说,这个数据确实出彩,就算放到中央的赛马里都是很出色的末段1F冲刺用时。
“川岛师,,”他缓缓开口,“安全第一,Balance的未来比一场比赛的胜负重要。毕竟它可是牝马,我以后要送回北海道繁殖的。”
“明白。”川岛正行应道,“丰川先生您一直以来不都注意这个吗?我肯定不会忘记的。”
挂断电话,丰川古洲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他盯着书架上的JRA年度代表马和NAR年度最佳二岁牝马看了很久。
接下来,这两匹马就要出发了。
他想起第一次在精选拍卖会上见到大震撼时的场景——那匹被所有人低估的鹿毛幼驹,用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台下。
现在,它要去迪拜了。
而Balance虽然身上背负的期待远不如大震撼,但丰川古洲可对它的妹妹满怀期待。
那是足以踏入美国殿堂的天赋,如果操作得当,丰川古洲甚至有信心让超越成为日本和美国双殿堂马。
这可是北半球赛马很难拿到的成就——南半球马要容易得多,毕竟新西兰澳大利亚双殿堂马上世纪就出过了。
……
翌日清晨,丰川古洲站在成田机场的货运区外。
天色还没亮,但这里已经忙碌起来。几辆印着不同标识的运马车停在指定区域,工作人员穿梭其间,进行着最后的检查。
包括大震撼在内,都是要前往迪拜远征的日本马。
远处,一架巨大的波音747货机静静地停在停机坪上,机舱门敞开,等待着它的乘客。
森一诚从人群中快步走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厚实的蓝色工作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眼神格外明亮。身后跟着几个天荣马公园的工作人员。
“丰川先生。”他在丰川古洲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辛苦您一大早来送大震撼了。”
“不辛苦,你们才辛苦。”丰川古洲摆了摆手后,目光越过他,投向那辆正在被牵引的运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