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意眸
她换上了一身剪裁精致的便装,白色的长发在夜市迷离的光线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前方那个白色的背影上,偶尔才会懒洋洋地瞥一眼街边的热闹,淡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置身事外的疏离,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被满足的微光。
鸿羽果然来接她了,虽然只是条简短的消息:“拐角夜市,速来,蹭饭。”
但她来了,并且发现不止她一个。
“所以,”玛嘉烈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冽,目光带着审视落在白金身上,“这位是……?”
经常关注骑士竞技的她对这个少女显然是有印象的,但是不多。
鸿羽头也没回,随手从旁边的摊贩手里接过几串刚烤好的、滋滋冒油的兽肉串,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介绍路边偶然遇到的小猫:“哦,她啊,欣特莱雅。我办公室的摸鱼搭子,兼首席零食品尝官。放心,饭量不大,吃不穷我。”
这话说得混不吝,却巧妙地将白金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又模糊了具体关系。
“什么鬼职务名称啊……我就是个前台而已。”虽然嘴上是这么嫌弃的,但听着鸿羽的话欣特莱雅却是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似是对这个介绍颇为受用。
她快走两步,极其自然地凑到鸿羽身边,就着他递过来的肉串咬了一小口,动作熟稔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嗯,火候刚好。”她点评道,声音透过食物的热气传来,带着点模糊的慵懒,然后才像是刚看到玛嘉烈和玛莉娅似的,淡金色的眼眸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惊讶的礼貌微笑,
“你们好,我是欣特莱雅。羽的……同事。”
她选择了和鸿羽类似的说法,却在“同事”二字上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引人遐想的停顿间隙,像是这个词背后藏着更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一样。
玛莉娅好奇地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举止又自然得过分的少女,小声回应:“你好,我是玛莉娅,这是我姐姐玛嘉烈。”
玛嘉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白金那份刻意流露的、与鸿羽之间的亲近感,那不仅仅是对“上司”或“老师”的态度。
这种认知让她心里那点微妙的涩意又开始隐约作祟,像一根细小的刺。
鸿羽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女孩们之间无声的暗流,或者说察觉到了也懒得理会。
他又买了一份淋着浓郁酱汁的炎国炒面,塞到玛莉娅手里:“尝尝这个,比你看的那些金属公式有味道多了。”
接着把另一份塞给玛嘉烈,“别绷着了,玛嘉烈,这里没人需要你时刻准备冲锋陷阵。你的敌人现在只有辣椒和胆固醇。”
玛嘉烈接过炒面,有些无措地看着手里热气腾腾的食物,又看看眼前喧闹得过分的环境,最后看向那个已经开始对付第二串兽肉、吃得毫无形象可言的“老师”。
“羽老师,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她试图理解这种毫无效率可言的“课余活动”。
夜市嘈杂的声浪如同温暖的潮水,裹挟着油脂炙烤的焦香、香料碰撞的辛烈、以及糖浆熬煮的甜腻,一波波拍打在玛嘉烈·临光紧绷的感官上。
她手里那盒炎国炒面还在冒着滚烫的热气,酱汁浓郁,镬气十足,是与临光家餐桌上规整精致的菜肴截然不同的粗犷风味。
然而她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在食物本身。
为什么来这里?
鸿羽正被旁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吸引,侧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摊主用糖稀画出繁复的飞鸟造型,听到她的问题,他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刚才吃肉串留下的油渍。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灰蓝色的眼睛在夜市迷离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倒映着整个卡西米尔光怪陆离的缩影。
“玛嘉烈,你觉得卡西米尔是什么?”
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脑。
玛嘉烈一怔,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眼眸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她试图寻找一个标准答案,一个配得上临光之名的、光辉而正确的回答。
“卡西米尔是……骑士的国度,是荣耀与……”她开口,声音清冽,带着教科书般的坚定。
“停停停——”鸿羽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手里的竹签指向周围喧闹的人群,“别背那些糊弄小孩的东西。看看你周围,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鼻子闻,用你的……这里感受。”
他空着的手随意地点了点自己心脏的位置。
玛嘉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他的指引扫视开来。
她看到衣着光鲜、大声谈笑的商业联合会职员举着酒杯;看到穿着沾满油污工服、埋头猛吃的感染者工人;看到被父母牵着、眼巴巴望着糖果摊的小孩;看到依偎在一起、分享一份廉价小吃的年轻情侣;也看到阴影里,几个眼神闪烁、似乎在进行着什么不见光交易的身影。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食物的香气、汗味、劣质香水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源石技艺残留的焦糊感。
各种声音涌入耳中——讨价还价、吹嘘炫耀、抱怨生活、纵情欢笑。
这是一个巨大的、沸腾的、生机勃勃又藏污纳垢的熔炉。
“……它很复杂。”玛嘉烈最终给出了一个她认为更审慎的答案,眉头微微蹙起。
她看到了光鲜,也看到了其下的阴影,这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抗拒和困惑。
“复杂?嗯,这个词用得还算诚实。”鸿羽几口解决掉手里的肉串,竹签精准地丢进远处的垃圾桶,“但还不够。你看,那边——”
他忽然伸手,虚虚地指向一个方向。
那里并排开着两家小店。
一家门面崭新,灯光明亮,售卖着包装精美、价格昂贵的维多利亚进口点心,顾客寥寥。
另一家则是个不起眼的推车摊,炉火烧得正旺,老板是个沉默的老人,正手法娴熟地翻动着烤得喷香的土豆和兽肉,摊前排着不长却稳定的队伍。
“同样是吃的,一个卖的是‘体面’,是‘身份’,是商业联合会那套‘消费升级’的狗屁概念;另一个卖的,就是实打实的、能填饱肚子、温暖肠胃的东西。”鸿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喧嚣,落入玛嘉烈耳中。
“你觉得,对于那个刚下工、兜里没几个子儿的工人来说,哪个更重要?对于那个想给女朋友买点‘高级’零食装点门面的小职员来说,哪个又是他‘需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玛嘉烈脸上,那点惯有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卡西米尔就是这么一个地方。有人在高楼盛宴上谈论着骑士精神和未来发展,也有人在深巷陋巷里只为下一顿饱饭挣扎。光芒璀璨夺目,阴影也如影随形。你想证明的‘光’,想照亮的,到底是哪一个?是高楼上的,还是深巷里的?或者……”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你有没有想过,把那高楼上多余的光,分一点给真正需要它的人?哪怕……用点不那么‘骑士’的手段?”
玛嘉烈的心脏猛地一跳。
鸿羽的话语像一把粗糙而有力的锉刀,毫不留情地打磨着她一直以来被灌输的、非黑即白的认知。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临光家的教导是守护荣耀,秉持公正,但荣耀与公正的具体形态……似乎与她此刻眼前所见的鲜活、混乱、挣扎的世界,存在着某种难以忽视的割裂。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炒面盒子,温热的纸盒触感将她拉回现实。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那些曾经坚定的信念,在鸿羽直白而尖锐的诘问下,竟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哎呀,说这么沉重干嘛!”鸿羽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个剖析现实的锐利男人只是幻觉。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从玛嘉烈那盒几乎没动过的炒面里捏走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美食当前,先满足口腹之欲才是正理。想不通就慢慢想,卡西米尔又不会明天就爆炸。对吧,小玛莉娅?”
他突然把话题抛向一旁正小心翼翼吹着热气、试图吃一口滚烫薯角的玛莉娅。
“啊?”玛莉娅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盐粒,金色的眼睛眨了眨,显然没完全跟上刚才那场思维层面的交锋,但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嗯!姐姐,这个土豆好吃的!你先吃点东西再想吧?”
妹妹纯粹的关注和食物的香气,奇异地冲散了玛嘉烈心头沉甸甸的压迫感。
她看着鸿羽那副“天塌下来先吃饱再说”的德行,再看看妹妹关切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纠结有点……傻气。
她低头,用附赠的小叉子卷起一撮面条,送入口中。
酱汁的味道浓郁而直接,带着锅气的焦香,瞬间占据了味蕾。
很粗犷,却很……真实。
“就是嘛,”欣特莱雅不知何时也凑近了些,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她手里拿着一杯色彩艳丽的冰饮,吸管上留下了淡淡的口红印,“思考人生又不耽误吃东西。羽,那边有卖糖葫芦的好像很不错,要不要去试试?”
她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更轻松的方向,淡金色的眼眸瞥了鸿羽一眼,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鸿羽眼睛一亮:“糖葫芦?这个我专业!走,带你们去品鉴一下,看看正不正宗。”
他很自然地招呼着,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哲学探讨的对话只是餐前的小插曲。
一行人再次融入涌动的人潮。
玛嘉烈默默吃着炒面,跟在后面。
味蕾被陌生的味道冲击着,脑海里也反复回响着鸿羽那些刺耳却又无法反驳的话。
光,该照亮何处?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远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而身边这个看似不着调的白发男人,正在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强行掰开她的眼睛,让她去看清那些她或许一直不愿看清的东西。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甚至让人有些烦躁不安。
但内心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真的被撬动了一丝缝隙。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鸿羽的背影——他正比划划地跟摊主说着什么,逗得对方哈哈大笑,而欣特莱雅站在他身旁,嘴角噙着笑,偶尔补充一两句。
灯光勾勒出他们的轮廓,温暖而鲜活,与这喧嚣的夜市奇妙地融为一体。
玛嘉烈忽然觉得,也许……偶尔放下“临光”的包袱,体验一下这种“不体面”的真实,也并非一件坏事。
至少,这炒面,味道确实不错。
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夜市之旅在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氛围中继续。
鸿羽像是彻底忘记了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变回了那个专注于发掘美食、插科打诨的向导。
他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各个摊贩之间,用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尝试着不同的小吃,时而点头称赞,时而又嫌弃地撇嘴,评价毒舌却往往一针见血。
玛莉娅很快被这种轻松的气氛感染,小口却积极地尝试着鸿羽递过来的各种食物,偶尔被辣到或者烫到,吐着舌头呼呼喘气的样子显得格外可爱。
她对锻造和金属的热爱暂时被美食压下,变成了单纯的享受。
欣特莱雅则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姿态。
她大多时候跟在鸿羽身边,在他需要空出手去拿新食物时,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里快吃完的东西,或是帮他拿着饮料。
两人之间的互动流畅而默契,带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熟稔。
她偶尔会与玛莉娅低声交谈几句,回答小女孩关于某些小吃原料的好奇提问,语气温和,但她的注意力核心,显然始终围绕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玛嘉烈沉默地跟在后面,慢慢地吃完了那盒炒面。
胃里变得暖烘烘的,身体也因为食物的补充而放松了些许,但大脑却依旧在高速运转,消化着鸿羽方才投下的那些思想炸弹。
她看着妹妹因为一份甜腻的炸鲜奶而露出惊喜的笑容,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为了生计奔波或享受片刻闲暇,看着那些明亮的霓虹如何巧妙地掩盖了墙壁上的涂鸦和角落里不易察觉的污渍。
卡西米尔……她从小被教导要守护的卡西米尔,似乎真的拥有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一张光鲜亮丽,充斥着竞技场的欢呼、商业的繁荣和骑士的荣耀;另一张则显得粗糙甚至丑陋,是那些在规则缝隙中挣扎求存的人,是那些被光芒刻意忽略的阴影。
而鸿羽,他显然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这两张面孔之间。
他既能与玛恩纳讨论公司战略,也能在夜市摊贩前为了几个零钱讨价还价(虽然通常以他笑嘻嘻地多付钱告终);他既能用最精妙的技巧指导她战斗,也能毫无形象地蹲在路边啃烤玉米。
他像一阵风,无法被定义,无法被束缚,却总能精准地刮到最需要搅动的地方。
“喂,发什么呆呢?”鸿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不知何时又买了一大把各种烤串,递到她面前,“尝尝这个?”
玛嘉烈看着那串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焦黑的烤串,犹豫了一下。
若是平时,她绝不会尝试这种来历不明、听起来甚至有些“不干净”的食物。
但此刻,或许是夜市的气氛使然,或许是鸿羽那带着挑战意味的眼神,她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口。
肉质意外的紧实有嚼劲,带着一种独特的、难以形容的烟熏和肉本身混合的香气,谈不上多么美味,却给人一种极其粗犷原始的味觉体验。
“……怎么样?”鸿羽观察着她的表情。
“……很特别。”玛嘉烈谨慎地评价道,又咬了一口。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通过这串食物,她触碰到了卡西米尔另一个更真实、更底层的脉搏。
鸿羽笑了起来,像是很满意她的反应:“这就对了。别整天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尝尝不同的味道,看看不同的风景,没坏处。骑士的剑,如果只懂得守护一种味道,那也太无趣了。”
他又把几串分给玛莉娅和欣特莱雅,然后自己拿起一串,大口咀嚼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呵斥和碗盘摔碎的声音。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售卖汤食的摊子前,一个穿着破旧、看起来有些醉醺醺的壮汉正粗暴地推搡着年迈的摊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似乎是因为汤的味道不合心意或者想赖账。周围的食客纷纷避开,无人上前。
玛嘉烈脸色一沉,下意识地就要上前。临光家的教养让她无法对这种事视而不见。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并非鸿羽,也不是欣特莱雅。
只见那个一直沉默烤着土豆兽肉的乌萨斯老人,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铁夹,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般,几步就跨到了那闹事壮汉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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