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意眸
他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苍白,但那份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透明感已经褪去。
深潭般的灰蓝色眼眸恢复了惯常的沉静,虽然深处依旧盘踞着无法驱散的疲惫,但至少不再是濒临崩溃的虚弱。
“前……前辈?”蕾缪乐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她挣扎着想坐直身体。
“嗯。”鸿羽的声音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微哑,“好多了。辛苦你了,小乐。”
他的目光落在蕾缪乐布满倦容的小脸上和那黯淡的光环上,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谢。
“没……没什么!”蕾缪乐连忙摇头,努力想打起精神,但一个哈欠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她瞬间红了脸,赶紧捂住嘴。
“下车吧,找个地方让你好好休息。车开了一整夜,累坏了。”鸿羽伸手摸了摸蕾缪乐的头,以表歉意。
“可是前辈您……”蕾缪乐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还是有些担心。
“我没事了。”鸿羽解开安全带,动作虽然缓慢,但很稳,“真的。现在更需要休息的是你。”
他推开车门,清晨龙门微凉而潮湿的空气涌入车厢,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座庞大城邦独特的气息,那份源自“最初源石”的沉重负担好像真的被暂时卸下了,只剩下容器本身的疲惫。
蕾缪乐也连忙跟着下车,脚步有些虚浮。
鸿羽从后备厢拿出两人的行李包,动作明显比昨晚在地底时有力得多。
两人找到了一家旅馆,推开旅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陈旧木头和廉价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一个穿着花布褂子、盘着发髻的中年妇人正打着哈欠擦拭柜台,看到两人进来,尤其是蕾缪乐头顶那即使在黯淡状态下也足够显眼的光环,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被职业性的笑容取代。
“两位住店?来得真早啊。”老板娘声音带着点龙门特有的腔调。
“嗯,两间单人房。”鸿羽将身份凭证递过去,声音平静。
“两间?”老板娘接过凭证,在终端上操作着,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扫,脸上露出“哎呀!我懂!”的笑容,
“哎呀,年轻人,这大清早的,单人房都还没收拾出来呢。现在只有一间双床房空着,昨天刚退的,干净着呢!要不将就一下?”
又是……只剩一间双床房?
蕾缪乐的心猛地一跳,前夜旅馆里那滚烫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光环也微微亮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鸿羽。
鸿羽自然也想起了昨晚。
他瞥了一眼蕾缪乐瞬间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光环,心中那抹无奈再次升起。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不想在这最后相处的时光里,再让她经历一次被“戳破”的难堪,或者因自己可能的“疏离”而失落。
况且,这次……他的状态确实好多了。
至少目前,他并不需要休息。
“……好,就这间双床房。”鸿羽点了点头,付了钱。
“好嘞!二楼最里面,206房。钥匙拿好!”老板娘麻利地递过一把带着木牌的老式钥匙,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眼神在两人之间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
蕾缪乐低着头,几乎不敢看老板娘的眼神,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
她默默跟在鸿羽身后,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房间比矿镇那间稍大一些,同样是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过道和床头柜。
窗户敞开着,清晨带着水汽的微风拂动着略显陈旧的窗帘,带来楼下早市隐约的吆喝声和油炸食品的香气。
“你睡靠窗那张。”鸿羽将行李放在靠门那张床的床脚,声音严厉了些许,“什么都别想,立刻休息。你需要睡眠。”
“那前辈您呢?”蕾缪乐放下自己的小包,看向鸿羽。
他看起来精神好多了,但那份深沉的疲惫感依旧如影随形。
“我还有点事要办。”鸿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狭窄街道,目光扫过那些挂着繁体字招牌的店铺和步履匆匆的行人,“去找个人。很快回来。”
“找人?需要我陪您去吗?”蕾缪乐立刻打起精神,虽然身体叫嚣着要休息。
“不用。”鸿羽转过身,看着她认真开口道:“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这是……助理任务的一部分。”
听到“助理任务”,蕾缪乐的光环亮了一下,她用力点点头:“嗯!我明白了前辈!那……您小心点。”
“嗯。”鸿羽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门锁好。我带了钥匙。”
“好!”蕾缪乐应道,看着鸿羽打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蕾缪乐一个人。
鸿羽离开之后,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她走到靠窗的床边坐下,身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淡淡的皂角香,无比诱人。
她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反锁好房门,然后几乎是闭着眼睛摸索着脱掉鞋子和外套,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身体接触到柔软床铺的瞬间,一声满足的叹息从唇边逸出。
昨夜惊心动魄的地底穿梭、令人窒息的皇宫面圣、还有那漫长而紧张的车程……所有的疲惫都在此刻爆发出来。
意识迅速模糊。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蕾缪乐模糊地想着:前辈去找谁?那个什么……企鹅物流的老板吗?他一个人去……真的没问题吗?
但这些问题很快就被汹涌的睡意冲散。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光环的光芒也彻底稳定下来,散发出柔和而安宁的光晕,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映照着枕头上那张陷入深度睡眠、带着疲惫却安心神情的年轻脸庞。
窗外,属于龙门的清晨,才刚刚开始。
……
鸿羽独自走在清晨的龙门街道上。
微凉的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白发,带来几分清醒。
街边热气腾腾的早点摊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与莱茵生命那种冰冷的科技感和皇城地底的死寂截然不同。
他步履从容,虽然眉宇间那份沉静的疲惫依旧挥之不去,但至少行动间已无滞涩。
吸收“最初源石”带来的消耗和收获是巨大的,但这具身体顽强的恢复力也在发挥作用。
正如他所说,他需要的,真的只是“休息一下”。
此行的目的很明确:找到那只企鹅——大帝。
虽然企鹅物流尚未成立,但以那只企鹅张扬的个性和对“艺术”(尤其是音乐)的狂热,在这座信息与黑市同样发达的龙门,他一定留下了足够显眼的踪迹。
鸿羽没有直奔那些可能的情报黑市。
他的目光扫过街边店铺的招牌,留意着那些播放音乐的店铺、贴着演出海报的公告栏,甚至是一些涂鸦风格独特的墙壁。
他记得大帝的品味——喜欢节奏感强的,带点叛逆和黑色幽默的东西。
“啧……效率太低了。”鸿羽在心中轻叹。
以往找人何须如此麻烦?只需意念微动,庞大的精神感知力场便会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覆盖整座龙门,锁定目标如同探囊取物。
但现在……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将精神探测的范围稍微扩大到超出这条街,这具早已布满裂痕的容器就会像被强行注入过量气体的玻璃瓶,“砰”地一声——突破极限进入所谓的“燃起来”状态,然后马上直接碎成齑粉,意识瞬间消散。
力量仍在,但盛装力量的器皿已经脆弱不堪,每一次动用超出“普通人”范畴的能力,都是在死亡线上跳舞。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力量,而是时间。
“老鲤……”鸿羽的思绪飘忽了一下,嘴角泛起苦笑。
那个在现实时间线里,在龙门开杂货铺、情报网四通八达、滑不留手却又意外可靠的家伙。
如果是他,找到那一只张扬的企鹅大概只需要抽根烟的功夫,几个铜板就能从街坊邻居嘴里套出线索。
可惜,在这个时间线上,他还不认识老鲤。
那个能为他省下无数麻烦的“万事屋”,此刻或许还是个在街头巷尾摸爬滚打、为生计奔波的小混混,或者根本还没来到龙门?时间线总是如此混乱。
“不能挥霍,那就得用‘笨’办法了。”鸿羽定了定神,灰蓝色的眼眸重新聚焦在眼前喧嚣的街道上。
“不能用网捞,那就用饵钓吧。”
他需要一个平台,一个能最快让“声音”传播出去的节点。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
那里有一家招牌略显陈旧、挂着“破晓”字样霓虹灯的酒吧。
龙门的街道上名字奇奇怪怪的店铺其实还蛮多的。
门口的宣传板上,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写着“自由舞台夜!欢迎各路豪杰一展歌喉!”。
现在虽然是清晨,酒吧大门紧闭,但这块牌子说明了它的性质——一个面向非主流或地下音乐人的开放舞台。
鸿羽走到酒吧紧闭的金属门前,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片刻后,旁边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顶着乱糟糟头发、睡眼惺忪、穿着背心裤衩的瘦高年轻人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他。
“干嘛?还没营业!”年轻人语气不耐烦。
鸿羽没有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龙门币大钞(莱茵生命的经费),在年轻人眼前晃了晃。
“现在开门,给我一个小时。不唱歌,只试音。”
年轻人的睡意瞬间被金钱驱散了大半,他狐疑地看着鸿羽,又看看那几张诱人的钞票,最终贪婪战胜了疑虑。
“……行!就一个小时!别碰调音台!别弄坏东西!”他一把抓过钞票,侧身让开了门。
酒吧内部光线昏暗,弥漫着隔夜的酒精、汗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舞台不大,设备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但基本的麦克风、音箱和一把插着电的旧吉他还是有的。
鸿羽走上小小的舞台,没有理会那年轻人好奇的目光。
他拿起那把旧吉他,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调试着音准。
随后……他开口了。
……
……
……
几天后。
龙门下城区,一间墙壁贴满各种狂野涂鸦、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地下排练室里。
几个穿着皮衣、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年轻乐手正满头大汗地瘫坐在地板上休息,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
“喂,阿龙,你前几天不是去‘破晓’看场子吗?听说那天早上来了个怪人?”一个打着鼻环的贝斯手用毛巾擦着汗,随口问道。
被称为阿龙的鼓手灌了一大口水,闻言立刻来了精神,眼睛放光:“我【龙门粗口】!别提了!神了!那天大清早,一个白头发的家伙,贼【龙门粗口】有范儿,给了看门狗几张票子,就上去清唱了一首歌!就一首!”
“清唱?能有多神?”主音吉他手叼着烟,不以为意。
“你懂个屁!”阿龙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那歌……那歌叫《Hotel California》!【龙门粗口】,老子玩音乐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那种调调!歌词邪性,旋律也邪性!听着像在讲一个贼【龙门粗口】豪华的旅馆,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那感觉……又华丽又绝望!那家伙唱的,听得老子汗毛都竖起来了!可惜看门狗那【龙门粗口】录音笔太烂,录得全是杂音,就听清几句词……”
他努力回忆着,用他那破锣嗓子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旋律,模仿着鸿羽最后那句“You can never leave!”。
排练室里安静了一瞬。
“……就这?”贝斯手皱着眉,没听出什么特别的。
“啧!跟你这种没品位的说不清!”阿龙急了,“反正老子凭记忆扒了个大概的和弦走向和旋律,感觉……感觉特别对!老猫!”他看向一直沉默着调试效果器的主唱,“你丫不是号称曲库最广吗?听过这首没?”
主唱老猫是个留着长发的阴沉青年,他放下效果器,皱着眉仔细回想阿龙哼的那几个片段和那句歌词,缓缓摇头:“没有。绝对没有。这风格……很独特,不像已知的任何流派。如果真如你所说……那这人,是原创?”
“肯定是原创!”阿龙斩钉截铁,“看门狗说他唱之前连其他伴奏都没用!就【龙门粗口】的除了自己的吉他之外干唱!那气势……啧!”
“有意思……”老猫眼中闪过一丝光,“旋律片段和歌词……哼给我听听,完整的。”
阿龙努力地、磕磕绊绊地哼唱着他记住的部分,主唱老猫则拿起一把木吉他,手指灵活地拨动琴弦,尝试着配和弦。
几个零散的片段在嘈杂的排练室里渐渐成型,虽然远不如鸿羽原版的震撼,但那诡异华丽的旋律框架和充满隐喻的歌词内核,已经初露峥嵘。
这时,排练室的门突然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带起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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