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托马斯沉吟,正要开口,空气忽然一紧,像有什么东西挤进来了。
看不见,摸不着,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像溺水,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心脏,轻轻一握。
托马斯猛地起身,松永刀已出鞘半截。
其他头目有的拔刀,有的掐诀,有的从怀里掏出十字架、符纸、护身符,什么都有。
然后,有人笑。
“呵呵。”
笑声从梁上传来。
众人抬头。
梁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谁?!”松永低喝。
笑声忽然落在长桌另一端,一个人影从虚空中显形,先是轮廓,再是颜色,最后凝实。
魁梧,赤面,虬髯。
伯爵常服,麒麟补子。
王蛟坐在椅子上,跷着腿:“你们继续,某家就听听。”
松永刀彻底出鞘,刀身泛起幽光。
托马斯把十字遗骸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几个泰西人有的掏出银十字,有的念咒,空气里隐约有东西在聚拢。
王蛟看都不看,心念微动,观想一尊明王——不动明王。
光从眉心涌出,化为一尊高两丈,蓝身,赤发,怒目,右手持剑,左手握索。
王蛟的观自在法,已到最高层,投影化为实体。
明王落地,轰的一声,地板塌陷三寸。
剑气未出,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松永咬牙,挥刀斩去,刀光掠过明王腰际,穿过去了,像斩在光影上。
但明王的剑斩过来时,却是实的。
砰!
松永倒飞出去,撞穿墙壁,摔进隔壁。
其他头目一拥而上。
有的用刀,有的用咒,有的抛出符纸,全是倭国阴阳道、修验道的法术,配合切支丹众这些年自己摸索出来的东西。
明王不闪不避,符纸贴在身上,嗤嗤冒烟,烧出几个黑点。
刀砍在身上,叮当作响,像砍铁板。
咒语念到一半,明王抬手一挥,那人就飞了出去。
转瞬间,倒了七个。
托马斯猛地一跳,使用魔力强化自己的身躯,猛地举起十字遗骸,向着明王头顶砸去,庞大的神气化为金光,轰然压下。
嗡——
明王被金光罩住,竟然难以行动,像一万斤铁从头顶砸下,像从百丈深海底往上浮时那股压强。
托马斯猛地挥手,将这观想体砸得粉碎。
砰!
王蛟只感觉额头被重重砸了一下,阴魂身躯咔嚓一声,似是瓷器碎裂,头上出现了裂痕。
松永从墙洞里冲出,浑身尘土,刀上爆发出庞大的法力,斩出一刀剑气。
其剑实在太快,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能在地上看到一道沟壑被犁出,等到那沟壑终于到了王蛟的位置。
铛——
王蛟已经屈指接下了这一刺,声音方才回荡。
“哈利路亚!”金发的年轻骑士猛地召唤出长枪,周身围绕着拉丁经文,对着王蛟投掷出长枪。
咻——
这一击威力巨大,足以将结实的城墙打穿。
但是,王蛟一脚将松永踢得倒飞出去,同时周身发射出光线,凝实为一尊迅捷的夜叉,陡然飞出,接下了这一枪。
轰!
冲击波霎时炸开,一些法力低微的人直接飞了出去。
切支丹众和骑士团正要继续攻击,王蛟却忽然抬手:“等一下,你们要打我可以继续打,但是或许我们可以聊聊。”
托马斯盯着他:“你想要聊什么?”
“某家来,是谈合作的。”王蛟再次坐下。
其他人挣扎起身,有的扶着墙,有的相互搀着,满屋狼狈。
松永擦了擦嘴角的血,疑惑道:“合作?”
“对。”王蛟翘起腿,“你们不是要召唤不从之神吗?某家帮你们,但有个条件。”
托马斯直接问道:“什么条件?”
“先对那小子动手。”王蛟说,“那个新来的罗刹王。”
托马斯沉默片刻,开口:“你是大明的人,他是罗刹王,你们大明,不该敬着供着?”
王蛟笑得嘲弄:“敬着供着?那是曹化淳,某家是王蛟,是义父的义子,那个三妙仙人,显然是要帮助皇帝老儿,怕是要被皇帝老儿抬起来,和我义父打擂台……哼,黄口小儿,也配和我义父相提并论!”
托马斯眉头一皱:“你不怕天使长审判美国公?”
王蛟愣了一瞬,然后放声大笑。
“审判?哈哈哈——”
他笑完,看着托马斯,像看一个傻子。
“我义父是什么人?是吃神长大的。”
“永乐九年斩地天,永乐十年弑船上之神,永乐十五年证地球为球,永乐二十二年斩北地之神……”
“死在他手里的神,比你见过的都多。”
“什么米迦勒来了,正好给我义父加餐。”
托马斯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狂妄!你根本不知道主的权能。”
“你们这些大明人,一个比一个狂妄。”
“明明是主创造万物,你们不过是受造之物,却敢不拜主,不认罪,不悔改。”
“你们还夺走了美洲——那是主赐给我等教友的天选之地!”
王蛟嗤笑道:“天地本无主。你们偏要幻想一个大他者,说蓬莱、方丈两洲是天地之主。某家就想不通,若真有主,怎么你在这破地方窝着?怎么你的教友死在美洲东岸没人管?怎么主不降道雷,劈死我义父?”
托马斯盯着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容忽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竟透着慈悲:“你说得对,我们还不明白。”
“主的安排,我等凡人岂能尽知?”
“大明能有今日,能征服四海,能弑杀神明,焉知不是因为主的宠爱?焉知不是主借大明的刀,清扫异教偶像?”
“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让主的目光落下。”
“巴别塔建得再高,终有倾覆之日。”
“邪恶的皇帝和敌基督,终将被打倒。”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归回本来面目!你们,我们,还有那些跪拜佛菩萨的可怜人,都会成为主的羊。”
王蛟:“……”
妈的。
真是一群神经病。
难怪当年永乐大帝要引入这群神经病和西洋航线上不断皈依天方法的小国制衡。
神经病打神经病,总比神经病盯着大明好。
王蛟压下心里的嫌弃,冷冷问道:“你们要怎么召唤神明?”
044 无人能叫我低头
日光从槐树叶缝漏下来,在地上铺一层碎金。
院子里摆着几张案几,纸笔墨砚摊开一片。
唐可可趴在一张案边,手里的笔已经换了三回墨,纸上歪歪斜斜抄了半篇《形学补注》。
叶月恋坐她对侧,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一页接一页往下写。
涩谷香音蹲在廊下,把抄好的纸页按顺序理齐。
岚千砂都帮着她压镇纸,白头发在日光里泛着柔光。
平安名堇倚着廊柱,手里捧一本刚抄完的《重学衍义》,翻两页,皱眉,又翻两页。
白银圭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空白的纸笺,笔尖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藤原萌叶凑在她旁边看,粉头发一晃一晃。
抄了一阵,唐可可搁下笔,甩甩手腕,忽然抬头:“离弦,我有一事想问。”
钟离弦坐在书桌后,手里翻着《历象全书》,闻言抬眼。
“说。”
“你为什么要受皇帝那一跪?”唐可可盯着他,“这不和美国公结怨了吗?那王蛟什么德性你也看见了,他回去肯定要告状。”
此话一出,众人全部看了过来,等下文。
钟离弦把书放下,靠进椅背:“我从来到这个世界,说出自己是弑神者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和美国公结怨了。”
众女愣住。
平安名堇挑眉:“什么意思?你又没招惹他。”
“你们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生意是什么吗?”钟离弦不等她们答,自己往下说:“是别人不得不买的生意。是垄断的生意。”
“第一桩,对付不从之神。这世上的不从之神一出现,只有弑神者能对付。”
“天下人必须哄着这个人,必须供着这个人,必须让他舒舒服服、高高兴兴。
“因为他要是在神明出现的时候,打个盹,晚来一步,甚至干脆不来……”
他顿了顿:“那就会和我们世界的天启三火劫一样,三个王国,一夜之间,没了。”
众女脸色微变。
什么!天启三火劫是不从之神做的?
钟离弦看她们,等她们消化完,方才续道:“现在你们明白了吗?弑神者这门生意,卖的不是力气,是命。”
“天下人的命!”
“所以天下人必须买,必须让卖的人满意。”
“他想要什么,就得给什么。他不想做什么,就不能逼他做什么。”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桩,宝船航海。”
“美国公的神威卫,垄断了四海航线。蓬莱洲的粮,方丈洲的金银,西洋的香料,全仗着他的宝船。”
“朝廷必须买这门生意。不买?粮运不来,金银运不来,朝廷撑不过半年。”
“可这不是用钱买吗?”唐可可插嘴,“用金银支付运费……”
“用金银支付?”钟离弦嗤笑道,“那是最蠢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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