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与鱼
打开大门，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妇人在女仆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这老太太身形有些佝偻，脸上皱纹很深，从五官组合来看，年轻的时候应该颇为漂亮。
见到依娜丝之后，老太太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外婆，您今天在家啊？”
被人称呼为“外婆”的依娜丝年轻美丽，看外貌最多也就三十岁，这还是因为侧垂麻花辫的加持，让她看起来更加成熟。
喊人外婆的老太太，已然是老态龙钟，身体萎缩，皮肤上满是皱纹，年龄应该不会低于七十。
这幅画面颇具冲击力，让希佩一时间心神恍惚。
依娜丝半是责怪半是心疼地扶着老太太坐下，道：“你年纪也不小了，瞎折腾什么？闲着无聊就在家里走几步，尽量别出门，要是有个什么损伤，你的女仆和侍卫都担待不起。”
老太太被人训斥，却一点也不恼火，反而笑眯眯地看着依娜丝，一副乖巧受教的模样。
依娜丝扶了扶额头，对几人介绍道：“她叫阿琳，是洛芙的女儿，算是我的外孙女。”
阿琳从座椅上站起来，看着黛小姐和希佩几人，道：“各位都是外婆的朋友，那就是我的姨姥姥了，我这身体也不方便见礼，还请姨姥姥们见谅……”
辈分突然间涨到了姨姥姥，希佩的心情很是微妙。
老太太浅鞠一躬后，揉着腰坐回椅子上，皮肤皱褶的老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阿琳，你……算了，我这里还有空房间，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吧，明天我再送你回去。”依娜丝倒了一杯茶，送到阿琳手边，“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人老了，身体机能就是会不如从前……”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言语里还真有几份外婆的感觉。
阿琳乖巧地听依娜丝说话，等她话音暂歇，老太太压着声音，轻声道：“外婆，我这次来看您，便是觉得时日无多，想再见您一面。”
依娜丝脸色微怔，不开心道：“说什么话呢？小……”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阿琳打断了依娜丝的话，笑呵呵地说道：“我有两个外孙，也是做外婆的人了。”
“您是大忙人，要是碰到有趣的古代遗迹，一离开宁澳城，说不定就是好几年的时间。我怕见不到您最后一面，就趁着身体还能动，先过来看看。”
老妇人轻咳两声，“今天还算幸运，您正好在家。”
依娜丝沉默片刻，掏出一瓶绿色药剂，递给阿琳，“听话，把这个喝了。”
阿琳摇头，摆手拒绝了依娜丝的魔药。
“外婆，身为一个没有魔力的普通人，我已经活的够久了，这些年也是承蒙您照顾，才一次次化险为夷，苟活年岁，但这次不同，我是真的要离开了。”
依娜丝道：“你的身体，还能承受魔药的效力，也许……”
阿琳叹了口气，道：“外婆，我已经累了，是时候离开了。”
依娜丝再度沉默，过了片刻才道：“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老太太的眼眸里也藏着不舍，“外婆，我的陪伴要告一段落了，照顾好你身边的朋友。也请各位姨姥姥好好照顾我的外婆，她其实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坚强，谢谢了。”
希佩心底莫名有点难过，一两百年的时间岁月，在言语里没什么分量，似乎眨眼即过，轻飘飘的。
但当岁月流逝的记录者站在面前时，感触完全不同。
照片里那个被依娜丝抱在怀里的皱皮婴孩，如今已然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她的皮肤就像照片里的婴儿一样褶皱，完成了某种奇异的轮回。
而依娜丝……除了衣服不同，她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长生种与普通人类的隔阂，在此显露无疑。
希佩轻抚胸口，她现在也是长生种了，也会面临这种时光流逝的区别对待，若是以后，和丽娜绮喵她们道别……
想到这里，希佩的心情愈发沉重。
觉察到希佩的情绪变化，黛小姐抓住她的手指，眼眸看向她，轻轻眨了眨。
【我会一直陪着你】
希佩收到了黛小姐的眼神讯号，那种覆压心头的难过感，被多情的眼眸消减了许多。
有人陪伴，对于长生种来说，真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
返回书店宿舍的汽车上，希佩始终握着黛小姐的一只手，不肯放开。
阿琳并没有在依娜丝家里留宿，和自己的外婆闲聊几句之后，老太太就在仆人的搀扶下离开了。
依娜丝没有挽留，她知道这一次就是她和阿琳的永别。
这种别离会让依娜丝心情伤感，却不至于潸然落泪。
希佩的内心反而更加沉重，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东西。
也许，长生就是一种诅咒。
“阿黛，依娜丝那个女儿的事情，你知道的吧？”后座上的缇雅忽然问道。
黛小姐一边开车，一边回应，“大概知道一些。”
“给我们讲讲呗？”缇雅道，“故事只听到一半，让人挺难受的。”
黛小姐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作为旁观者，看到的事情往往很简单，也没有那么多心情感触。”
“说说看嘛。”缇雅道，“话都到这个份上了。”
黛小姐笑了笑，继续道：“洛芙长大之后，考进了圣龙学院，在那里上学的时候，遇到了第三幅画里的男人。”
“她顺利地恋爱，学院毕业，找工作，结婚……都说洛芙和琼很像，但她其实比琼安分许多，少女时期的对抗，只是一种不想成为他人的独立感在作祟。”
“再后来，洛芙生阿琳的时候，遇到了难产，费了好大力气，依娜丝才保住她们母女俩。但是，洛芙毕竟有了新的家庭，有自己的爱人和孩子，她跟依娜丝之间的关系，终究是缓缓淡化。”
“再之后的事情，我就不是很清楚了。”黛小姐道，“我当时离开了宁澳城一段时间，再回来时，洛芙已经不在了，依娜丝收养了阿琳，像是曾经带女儿那样，养大了外孙女。”
……
车内沉默片刻，缇雅吐槽道：“难怪每次见到依娜丝，都觉得她的气质很像是那种贤妻良母，原来真的带大过两个孩子。”
“故事的重点是在这里吗？”黛小姐挑眉，“一开始和依娜丝有羁绊的人，只有琼，后来琼的女儿，女儿的女儿，都和依娜丝建立了关系。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传承。”
费雪抿唇不语，她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是半妖血脉，却在雪女的村落里，被妖怪们抚养长大。
所以，她更在意洛芙和阿琳的感受。
“不聊这些了，时候不早，赶紧回去休息，我都困了！”希佩打断了闲聊，她打了个哈欠，牵着黛小姐手掌的那只手，轻轻戳了戳黛小姐的掌心。
铁皮汽车稍稍提速，很快抵达目的地，停在宿舍楼外的街道上。
希佩和黛小姐，缇雅和费雪，各自回到了房间。
梳洗完毕，希佩抱着枕头，靠床半坐。
今天听了依娜丝的故事，她心头对于短生种和长生种的问题，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人生的每一段路程都很精彩，不要想着无法一同走到最后，就干脆不与其同行。”
黛小姐突然开口，她很清楚希佩心中的症结所在，毕竟活了这么多年，以前她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思考。
希佩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是对于我来说，就是很难面对离别啊。”
她是那种恋旧的人，环境也是，人也如此，一旦熟悉其存在，就很难接受改变与离别。
“你想想看，你走在路上，看到一朵很美丽的花，知道她明天就会凋谢，这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但并不妨碍，花朵盛开的模样非常美丽，值得你驻足欣赏。”
黛小姐抚摸着希佩的头发，声音比平常更加温柔，“我们见过的每一朵花，最终都会凋谢，与其逃避这种必然的命运，不如在花朵美丽的时候，轻嗅她的芬芳，感受到她的美丽，甚而拍照收藏，留作以后怀念。”
希佩眨了眨眼，还真别说，黛小姐的这个比喻，听起来挺奇妙的。
“其实我也想过，我是陪你赏花的那个人，还是花中的一朵……”黛小姐轻声道，“毕竟，你的生命，或许比我更为长久。”
“但我不后悔此刻与你的结缘，我更愿意去珍惜这种缘分，而不是惧怕它消散。”
“希佩……”
“嗯？”希佩扭头看黛小姐，这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我们要个孩子吧？”
嗯？？？
第220章 冷战
晨钟敲响时，绮喵打了个哈欠，她翻了翻手里的地理杂志，扭头看向黛小姐的房间门。
经过昨天的休养，还有魔药的帮助，她的身体状态恢复的不错，虽然还是需要面对发清期的困扰，但不发作时也跟正常猫没什么区别。
可以上班，可以直播，也能出去走动走动。
房间门没动静，小猫合上手里的书，看着站在座椅前的吴瑾瑜，招呼着小姑娘坐下。
“坐着等吧，晨钟都响了，她俩也差不多该出门了。”
这个“差不多”，让绮喵等了十来分钟。
希佩的房间门锁传来声响，穿着理书员制服的希佩，脸色有些别扭地走了出来。
这几天，希佩一直穿着那套很华丽的衣服，久违地看她穿理书员的制服，让绮喵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怎么说呢，礼服有礼服的好看之处，制服也有制服的涩气点，因为是希佩，怎么穿都好看，绮喵都喜欢。
她伸着脖子，想看黛小姐今天是什么打扮，却发现希佩身后并没有人。
过了一小会儿，旁边的房间门打开，黛小姐从自己房间里走了出来。
和希佩一样，她也换了书店的制服，看起来成熟知性。
小猫脑子一转，敏锐地捕捉到一件事。
这两位昨晚没有睡在一个房间？
黛小姐一向很粘着希佩，希佩也不抗拒，她俩住一个房间都有段时间了，晚上也经常闹出动静，今天这是怎么了？
“早哇，绮喵，还有小瑾瑜~”
希佩先走了过来，挥手跟两人打招呼，脸上的笑容柔和清浅。
“不早了，希佩，再不出门，上班就该迟到了~”绮喵指了指墙壁上的挂钟，分针已经走到了八点十五的刻度。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那咱们今天走快点。”
希佩没有回头看黛小姐，挽着绮喵的胳膊，快步走向书店。
黛小姐抿着嘴唇，跟在希佩后面不远处，居然没有强行凑过来，也没开口说话。
小猫好奇心大爆发，脑袋扭过正常人不太能做到的角度，回头偷看黛小姐，挤着眼睛比了个眼神。
【你俩这是怎么了？闹矛盾了？】
黛小姐无奈地耸了耸肩，魔力传音：“我的问题，不小心说了奇怪的话，让希佩生气了。”
小猫还欲刨根问底，却被黛小姐眼神制止。
“要个孩子”这种话题，实在不好意思跟外人说，而且她的表现也确实有点着急，估计是吓到希佩了。
在有些古怪的气氛中，几人到了书店。
芙宁坐在书店后门的阅读区，她瞥了几人一眼，语气里不无调侃，“哟，今天这是打算压哨上班？早会不用开了？”
黛小姐瞪了她一眼，芙宁觉察到某种危险感，下意识搓了搓手指。
这女人怎么了？谁惹她不高兴了？
芙宁的手指叩了叩桌面，“算了算了，反正也没迟到，早会内容千篇一律，今天就略过吧，大家吃点东西，开始工作了！”
希佩简单吃了个早餐，走去少儿阅读区，黛小姐跟过来，她假装看不到，去检查各个书架的状况。
小猫今天分在艺术区，距离少阅区不远，她隔着书架的缝隙偷偷观望希佩和黛小姐。
肩膀忽地被拍了一下，小猫的尾巴顿时竖直，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作怪拍她肩膀的人是芙宁。
“呼……”小猫呼了口气，而后皱着眉眼小声吐槽：“芙宁姐，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吓死我了！”
猫咪有这么容易受到惊吓？
芙宁想了想，猫惯会仗势欺人，恃宠而骄，但胆子确实不大，经常被吓得跳起来，猫娘估计也不例外。
她指了指少阅区气氛尴尬的希佩和黛小姐，小声问：“她俩是怎么了？”
小猫压着声音道：“好像是黛姐姐说错话，惹希佩生气了，不理人，今早她俩都不是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的！”
嘶——
芙宁心中明了，怪不得黛小姐刚才不开心，玩笑话都不想接，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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