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与鱼
“……不说这个话题了。”缇雅举起酒杯,“喝一杯吧。”
黛小姐抿了一口,熟悉的辛辣味刺激着喉口,她面不改色地咽下,道:“费雪到底是怎么惹你生气了?”
缇雅眯起眼睛,扯着嘴角笑了笑:“与其说是她惹我生气,倒不如说是我恼羞成怒,但我就是这么小气的女人,被人揭开过去的伤疤就会不舒服……你知道吗?在瀛洲岛,有一个很古老的传说。”
“说来听听?”黛小姐道。
缇雅抿着酒,吸了一口烈性的魔力烟丝,脸色变得一片潮红,狐狸眼中也闪过几缕奇异的色彩。
她包着嘴唇,将白色烟雾封在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来,缓缓道:“沐浴千妖之血,就可以从人类转化为妖怪。”
黛小姐道:“听起来像是一种生命晋升仪式,但传说未必靠谱。”
“瀛洲岛曾有一个人类盗匪,被妖怪寄宿身体成为半妖,便是借助此化妖秘法成为了大妖怪。”缇雅撑着脸颊,语调慵懒,“我寻思着,一个土匪都能完成的仪式,我还能做不到吗?但结果是……”
真的做不到。
缇雅睁开眼眸看向阿黛,伸手隔空轻抚她的侧脸,尤其是眼眶下部的肌肤。
“阿黛,你有过那种,自己在变老的感觉吗?眼角生了皱纹,皮肤不再像以前一样水润,跳舞的足踝转动生涩,像是缺乏机油润滑的转轴,嗓子也时不时干涩,要调整许久才能发出自己想要的声调……”
黛小姐默然,缇雅说的这些,她都没有感受过。
按理说,半精灵混血种并不能和纯种精灵一样长寿,但黛小姐知道自己是个例外。
她很年轻的时候就完成了击败疯王的伟业,成为了传奇职业者,得到了月精灵女王的接见,还有幸饮用过古老生命之泉的活水……
种种机缘的催化之下,她的寿命比一般月精灵更为悠长,在身体抵达巅峰状态后,她从未有过老去的感觉,甚至看不到自己生命的尽头。
“我本以为,我可以和姐妹们一样,享受着永恒的欢宴……茶话,晚宴,闲游,酒杯碰触,我唱着歌跳着舞,大伙儿给我奏乐鼓掌,感受生命的鲜活跃动……但我只不过是一个误入者。”
一个误入长生种游戏场的可悲蜉蝣。
发现自己在变老,身边的姐妹却和初见时一样,那种混杂着羡慕与嫉妒的情绪,无法轻易地说出口。
“我听闻瀛洲岛的化妖传说,便驾船东渡。”
缇雅举起酒杯,不等黛小姐跟她碰杯,她就一口饮尽。
“我在那里遇到的第一个大妖怪,就是这根烟杆的主人,雾姬夫人。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子,身为大妖怪,性子一点也不乖张,也不争强斗狠,绵软的跟一只温顺小羊似的。”
“之后又陆续结识了络新妇,幽谷姬,还有性格活泼的猿枝……嘿,这些女性大妖怪都挺有趣的,有的被男人所伤,发誓要清除世间一切负心汉,用恶劣手段不知拆散了几对痴男怨女,却在碰到那个男人的转世时,甘愿死在对方的法剑之下,一身丝帛都被做成了咒术护具;还有的宅居幽谷,偏偏被路过的琴师勾动心思,与其琴音相和,做了凡人的妻子,怀有身孕时无法抑制妖怪真身,吓走丈夫,惹来阴阳师镇压封印;猿枝更是天真荒唐,发蒙启智之前,受过一位阴阳师几次瓜果之恩,便愿意将自己封印起来,成为那人的式神,后凡人寿尽,她竟跟着入棺陪葬……”
回忆过去的时候,缇雅眼中满是怀念,酒盏与烟丝暂时都被搁置,她从记忆里汲取着更为管用的安慰剂。
她忽地笑着摇了摇头,“沐浴妖怪之血,化身为妖怪的法子实在是太难了,多徘徊几年的话,我会被那些蠢女人污染的。”
这些往事,缇雅很少提及。
她嘴里说那些都是蠢女人,眼眸里的怀念却掩藏不住。
“后来你是怎么去到稻荷神社的?”黛小姐又一次用手指盖住杯口,询问故事的发展。
“说起来你不信,我是被抓过去的。”缇雅道,“化妖秘法不成功,给自己整了个不伦不类的半妖之躯,力量没有融为己用,时常暴走伤人,就被那只狐狸盯上,抓到了稻荷神社。”
“稻荷神也很有趣,明明是那么大一座神社的主神,治下的巫女神官却好像都不是很尊重她,欺负她是后来者——可这狐狸巫女坐上神位之前,也在神社里做过巫女,哪能不清楚那些人的腌臜手段?”
话说到这里,缇雅忽然停了下来,她瞥了一眼黛小姐的酒杯,眉眼间闪过几分不悦。
“姐妹,还剩这么多?你养鱼呢?!”
黛小姐微微昂首,道:“等下还要送你回去。”
“啧,有老婆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啊,真是自律。”缇雅嘟囔两声,她招了招手,从储物装备里取出一套白衣绯袴的巫女服。
这套巫女服叠的很整齐,上面还摆着神乐铃和一顶金丝华冠,以及两条理顺的红绳,旁边则放着御币和梓弓,还有几支破魔箭。
“稻荷神只给了小希佩一套灵衣,想让小可爱陪你玩巫女扮演的游戏,你还需要这些。”缇雅笑的一脸妩媚,“这是稻荷神大巫女的标配装备,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帮我送给小希佩吧。”
黛小姐眼眸微动,收起巫女服,“我替她说声谢谢。”
“那就再喝两杯吧。”缇雅拨开黛小姐的手,给她的酒杯重新满上。
黛小姐无奈,拿人手短,只得接受这杯酒。
第206章 坏女人就该锁死
夜驹内场的灯光有些迷幻,音乐却相对舒缓。
两人再度碰杯,缇雅又是一口满饮,而后督促着黛小姐喝完杯子里的酒。
“姐妹,感情不够深呀,酒和故事都给你备上了,还这么不情愿哩。”
缇雅侧坐着,她的鞋子早就踢掉了,光滑的足踝垂在椅边,宛如白玉,独自生辉。
“我在稻荷神社里待了挺长一段时间,那个时候,你好像在雪原遗迹?”缇雅揉了揉眉心,“那个亡灵帝国的遗址,你和依娜丝花了很长时间去探索。”
黛小姐轻轻点头,“挖出了一些还算有用的东西,主要是历史文献资料,确定了亡灵大帝对抗外敌的正面功绩,还有一些备用粮仓。”
缇雅笑道:“听说那些亡灵种出来的粮食,到现在都还没吃完?”
黛小姐耸了耸肩,道:“当作历史遗物储存起来了,毕竟放了那么多年,又是没有味觉的亡灵生物种出来的,虽然储存得当还能食用,但味道堪忧。”
“很遗憾当时没能跟你们一起行动。”缇雅道,“我那时候在学巫女的仪轨。”
她话锋一转,跳跃到别处:“我见过稻荷神跳神乐舞哦,有一说一,非常精彩,我要是封闭心智的神明,见着一位可爱漂亮的巫女在门外那样跳舞,绝对会忍不住出门欣赏。”
黛小姐来了点兴致,顺口问道:“不穿衣服那种?”
“她跳肯定穿了呀,穿比不穿好看。”缇雅道,“我后来跳的幻蝶绮丽之舞,有部分灵感就是来源于她的神乐舞。”
无怪乎都有一种请求神明歆飨的韵味。
“我帮那位狐狸小姐整肃了她的神社,她帮我清理了身上的半妖杂血,顺便给了我一个有用的忠告。”缇雅道,“瀛洲岛的化妖秘法并不适合我这种外来者,我从西陆而来,不如追求魔女化。”
再后来的事情,黛小姐就知道了。
缇雅用一支绮丽之舞打动了数位魔女,换来了魔女化的机会。
当时黛小姐还为缇雅“护法”,近距离地欣赏到了那场迄今难忘的盛大欢宴。
缇雅似乎也想到了这件事,泛着红晕的脸庞看起来愈发艳丽,眼眸里也有水光流转。
她舔了舔嘴唇,看向黛小姐的目光里带了几分侵略性。
“说真的,姐妹,你已经开荤了,有没有考虑过跟我试试?不用有情绪负担,咱们互为慰藉,只追求身体上的欢愉,我不会告诉小希佩的。”
“没考虑过,谢谢。”黛小姐单手比×拒绝。
这女人的提议心思坏着呢,不能从她手里撬动希佩,就从希佩手里撬她,只要成了一条,她就能挤进来变成复杂的三人关系。
黛小姐才不上这个当。
“可惜了。”缇雅咂咂嘴,“我其实垂涎你这具肉体好久了,以前是你不开窍,现在是名花有所属……”
“欲求不满你就继续找费雪吧。”黛小姐道,“你俩那点小矛盾,到床上去就都和解了。”
摒弃了寻常道德观的舞姬,和满口不辨真假之言的女作家,这两位可是绝配,锁死算了。
“不要,最近都不想理那个女人!”缇雅嫌弃地摆了摆手,“查到点东西就自以为是,搞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好吧,可能很了解我的身体,但她不懂我的灵魂!”
“真要论懂我,还得是你们这些老姐妹~”
黛小姐心底涌出些许惭愧,喝了一口酒。
在遇到希佩之前,她的情感是那种很“长生种”的状态,不说淡漠,但也不跟人特别亲近,她对于时间的流逝,友人的心路历程这种事情,见到了会感慨,没见到也不会多问。
所以当时缇雅对于长生的执着,她其实没能觉察到。
“对喽,多喝点~”
缇雅晃荡着脚丫子,够着身子给黛小姐添酒。
“你今天不回林中雪?”黛小姐问。
缇雅摇头,道:“你们书店的宿舍不是还有空房间吗?给我开一间,离小希佩近一点那种。”
“希佩的房间两边和对面都有人住。”黛小姐面不改色,“而且她最近都睡在我房里。”
“啧,这何尝不是一种圈禁。”缇雅笑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烟杆,道:“月弓的剧本差不多拍完了,我拜托依娜丝剪个宣传片,得开始造势宣传了。”
“挺好的。”黛小姐道,“祝你票房大卖。”
缇雅不太满意,“姐妹,这讲的可是你的故事,你态度就这么平静?”
“都是陈年旧事,被人提过很多遍了。”黛小姐想了想,“穿越者有个词叫什么来着,脱敏?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我最近在剪辑成片,你还别说,小希佩的镜头感特别棒,看起来超有感觉的。”缇雅夸赞道,“和当年的你相比,她说不定更符合凡人对月弓的幻想。”
黛小姐不置可否,抿了一口酒。
“我现在很期待小希佩在《黄金船》里的表现。”缇雅道,“你呢?做好准备和你家小可爱拍亲密船戏了吗?”
黛小姐眉头轻皱:“你不是说过,都是借位镜头?”
“那时候你俩还没确定关系嘛,现在已经是老妇老妻,可以适当地放开一些。”缇雅兴致勃勃地说道,“届时的拍摄,我把其他工作人员都支走,我跟依娜丝也走,就架几个机器,一张床,随你俩发挥……”
“你在想什么呢?”黛小姐冷笑,“借此获得我和小希佩的珍贵影像?你们偷偷听墙角就算了,还真打算留下成片慢慢欣赏?小可爱性子羞涩,绝不会同意这样的乱来,你别想害我。”
“提议而已,急眼干嘛?”缇雅委屈地嘟了嘟嘴,“姐妹在你眼中就这么糟糕?”
“还真是。”黛小姐道,“挺糟糕一坏女人,要不是长得可爱,应该已经被打死过好几次了。”
缇雅摇头晃脑,“谢谢你的夸奖,姐妹。”
“那就到此为止吧。”
黛小姐站起身,“你也喝的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缇雅不从,“夜生活还没开始呢!再多玩会儿!”
“希佩快下班了。”黛小姐淡淡道,“你不回去,我的陪伴也就到此为止,你找这里的陪侍接着喝吧,我明早领你回去也行。”
“……妻管严啊,姐妹。”缇雅吐槽道。
黛小姐柔柔地笑了笑,“这是爱,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爱,只懂做——”
“闭嘴吧你,黄腔到此为止!”
剩余的半杯酒被黛小姐灌进缇雅嘴里,没说出的话随着酒水咕嘟咕嘟快速吞没。
第207章 尝试
久违地和丽娜一起走在下班的路上,希佩的心情颇为愉悦。
她踩着格子线,手里拎着一包临期食物,脚步轻快舒适。
丽娜在她左手边,靠近大楼的墙壁,绮喵走在右手边,外侧有朝向大街的窗户。
性格羞涩内敛的瑾瑜落在三人身后两步,脸上的情绪也较为放松。
度过了适应期,环形书店的工作不算太累,上下班并不煎熬。
四人很快就走到后巷的出口,希佩把临期面包拎出去,放在街边的石墩上。
她朝远处的埃文大叔挥挥手,后者也笑着挥手回应。
丽娜嘴角挂着轻笑,希佩还是这么善良,这种随手可行的小事,她坚持了好几个月,不会觉得厌烦,也从不索取什么。
可爱又温柔,让她喜欢。
丽娜想到了学校食堂通往宿舍那条小道上的野猫,她每天的随手投喂,大概也是受到了希佩的影响。
希佩刚退回走廊,忽地听到“咚”的声响,像是有瓶子摔碎。
她扭头看过去,后巷出口的另一边,一群黑帮混混推搡着一个腿脚不利索的女人走了过来。
这十几个混混手里都拿着棍棒或酒瓶,衣服领口敞开着,露出皮肤上的纹身和伤疤。
那个跛脚女人是流浪者里的玛琳,她曾照顾过受伤的安彤和生病的瑾瑜。
看到这一幕,瑾瑜眼中升起担忧之色,上前两步,抓住了希佩的袖子。
希佩安抚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示意她别着急,先看看是怎么回事。
玛琳脸色惶恐,努力瑟缩身体,却还是被推到了人群最前方。
混混头目单手把玩着酒瓶,看向流浪者聚集的地方,猛地摔出瓶子砸碎,玻璃碎渣差点溅到玛琳的小腿上。
他叫嚷道:“这个女人归你们管是吧?她偷了我兄弟的东西,我来要个说法!”
“我没有……”玛琳有气无力地争辩,“那包东西放在路边,很久都没人来管,是丢掉不要的物件,我只是捡回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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