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生萌萌香
简兮是不会随便死掉的,她这个大怪物很清楚,不过大怪物现在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
对于女儿的未来幸福问题,何筱音不是没有考量过,不然也不会选择周南,这小子从小胆子就贼大,几岁就开始面不改色津津有味的看恐怖片,本身呢又对简兮很好,总是不离不弃任凭被欺负,简直天生的模范竹马。
何筱音想过,要是将来有一天,简兮忽然发现自己是怪物的身份,还不小心在周南暴露出来,以这家伙忠贞不二的性格,肯定会保守秘密的。
所以她才会从小就竭力给这两小孩往一起凑,周南和简兮在一起,简直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现在又多了一个简兮啊!虽说这个简兮是自己女儿的对头……可她也还是简兮,大怪物就是喜欢小怪物的,怎么会抛弃她呢?
只要一想到,纯情少男夹在两个完全一样的少女之间,左右为难的三角恋,一边是相伴的青梅竹马,一边是天降的怪物小姐,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青梅本就是个怪物,这简直就是宁采臣遇上双倍聂小倩的情深深雨蒙蒙啊!
妈妈很兴奋,妈妈很激动,眼睛都要冒光了,她当年也是看着各种苦情剧哭的稀里哗啦的,能不喜欢这种桥段么?还能作为妈妈亲眼见证,苦情剧哪有当事人看得精彩?
时至今日,何筱音仍然有一颗蠢蠢欲动的八卦少女之心,对怪物而言无论过了多少岁,面容为了适应生活变过多少次,心态永远都会是在最年轻的时候。
要是周南或者简兮,知道她是这样一个妈妈,就能明白简兮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跳脱性格哪里来的了。
不过何筱音可不像小丫头那样,那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内心的激动不已很难在脸上表露出来。
要想看好戏,还得先把女儿唤醒才行,要说不担心倒不至于,可是这个世界上,也很少有什么东西可以难住她们这样的怪物。
何筱音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简兮的头发,眼神流淌着如水的温柔。
作为同类,在她的眼里,面前的简兮也是自己的女儿,她的疑惑她的痛苦,她的纠结和踌躇,何筱音都能明白,曾几何时,何筱音也是那样的。
“她是简兮,你也是简兮,你应该叫我什么?”何筱音笑着问。
简兮的眼睛亮了起来,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妈!”
“乖,把房间收拾一下,偷偷去洗把脸,我先去做饭,等晚上休息了,再带我去看看你的姐姐。”
姐姐这个称呼让怪物小姐的心里一动,她一直在想要是原来的简兮回来了,自己该怎么面对,从来没敢奢望过和好这种事情。
原来只是一个姐姐的称呼就足够了啊……自己的一切都是从简兮那里得到的,那么简兮对她来说可不就是如同双胞胎一样的姐姐吗?
她在心里想象自己面对简兮,试着叫了一声姐姐,仅仅是那样的想象那样的称呼,就让她欢欣不已。
继友情,爱情,亲情之后,她好像又要拥有一份姐妹情了,虽然一切都还未尘埃落地,但她相信,大怪物无所不能。
第65章 交换与复活
在早上那场面对面的人生商谈之后,一整天的时间里全家都在轮番上阵。
洗过脸恢复过来的简兮,总是有意无意地看着何筱音的背影,如果不是已经知道她的真面目,单看那忙碌的样子,很难联想到记忆里的那个妈妈会是另一只活在人类之间的虚子。
猪肉大葱的饺子,馅儿是中午周南一刀刀剁出来的,冬菇红枣土鸡汤,带回来的活鸡何筱音现杀煲的,糖醋鲤鱼,简云飞叼着烟得意洋洋说露一手的,四喜丸子,简兮一个个手攒的。
何筱音使唤起周南来完全不客气,一会儿说来帮我把菜切了,一会儿说去饺子包一包,一会儿又说哎呀螃蟹少了一只,快去车上看看,该不会在车里到处蹦跶吧。
真是一点都没把他当外人,好像他真的是她的亲生儿子一样。
不过他也乐在其中,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呆在这里过年本来就已经有些过意不去了,唯有做点什么实事,才有自己不至于是来吃白饭的感觉。
饭后一家人都蜷缩在沙发上看春晚,简云飞陪简兮和周南斗地主,地主只能是他来当,因为他给两位农民都发了五百块钱的激励,两个人得合力起来斗他,输一把这个激励就得少五十。
临近午夜了,电视上又是女主持那喜气洋洋的声音:“让我们一起倒计时,迎接新年的钟声!五,四,三……”
虚拟的钟声在电视里响彻,现实中钟鼓楼上的铜钟也被敲响,雄浑的钟声在长夜里荡漾,往年接连不断燃放起来的烟火,在今年只是寥寥无几从远方传来的微响。
“新年快乐!”简兮捧起一把糖果洒在沙发的每个人身上,笑嘻嘻地去讨要红包。
周南吃着巧克力糖,忽然觉得现在的年味好像真的越来越淡了。
往年老人们还在,那会儿县城里也没有禁放烟花,十二点的时候大院里全都是蹦蹦跳跳的小孩,箱式的烟火如流星般自下而上地冲上天空,没有半个小时的叽叽喳喳不可能停得下来。
如今那些小孩都已经长大了,几年前还那么要好的小伙伴,现在好像只剩下一个挂在嘴边叫顺口的名字,老人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无声无息地消失,有的选择回到老家落叶归根,有的一觉睡去就再也没能醒来。
每个都在向前走,于是这里的人越来越少,不再那么热闹,也就真的没有了什么所谓的年味。
这个时候,周澜还有爸爸妈妈在干什么呢?其实也没什么可干的吧?每年妈妈都熬不到十二点就想睡觉了,周鹏喜欢在自己的房间里用笔记本看网络延迟版的春晚,笑声都比家人晚三分钟,周澜忙着和同学聊QQ。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新年的时候没有呆在家里,虽然简兮家的每个人都欢迎他,可他在这里还是会忍不住想自己的家。
忽然就想起那个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公益广告,孤单的老头坐在满满一桌子菜面前,问的每一个子女都说加班回不来,他坐在那里,低低的自言自语,说都忙,忙啊,忙点好啊。
他呆呆地望着电视机,斑斓五彩在他脸上映照出不一样的颜色,静静地出神。
……
新年的夜色浓郁如墨,熬过跨年的人都已经沉沉地睡去,简兮与何筱音离开家,来到了周南家的老宅前。
何筱音伸手轻轻按在门上,这种老式门锁并不可靠,所以里面往往会再加一根防盗链,上面挂着大锁,但这些东西对她而言毫无用处,黢黑的流影探进锁舌中,轻巧地填满凹槽缓缓转动。
门开了,来过很多次的地方,一切都驾轻就熟。
她们去往里屋最大的那个卧房,真正的简兮就躺在那张大床上,盖着被子,乍看起来根本不会觉得她是死了,修长浓密的睫毛,安宁祥和的眉眼,在灯光中肌肤仿佛有种玉石的冰凉质感。
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女儿,何筱音非常清楚,就像怪物小姐对待周南一样,简兮也拥有何筱音的一部分。
作为虚子和人类结合生下来的孩子,简兮并无虚子那样随意变化的原体,无论从生理还是自我认知上,她都会觉得自己是个人类。
但她对虚子拥有极高的耐受性,可以直接接触也没问题,同时也拥有虚子那样近乎无法被物理手段摧毁的顽强生命力,这种存活性在日常的生活中根本不会被发现,除非她受到真正致命的打击,才能意识到自己并不正常的本质。
可是一个过着普通生活的女孩,很难说会遇到什么致死打击,所以简兮一直都没法发现自己是半个人半个虚子的秘密。
本来何筱音是准备等她真正成年以后,再告诉她这个秘密的,漫长的人类生活与自我认知,足够奠定她接受自己只是比较耐活的事实,和纯粹的虚子有着根本性的区别,更偏向人类一些。
现在不得不把这个秘密提前了,何筱音想要是简兮复活过来,知道妈妈和自己的秘密,表情一定很精彩,以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接受起来肯定也是很快的,就是少不了会闹腾一番,哄哄就好。
“你有试过用自己去修复她吗?”何筱音问身边的简兮。
“尝试过,根本没用,她并不是因为什么内伤死去的。”简兮摇摇头。
“那就是说,问题出在精神层面上。”
何筱音坐在床边,手掌轻轻抚摸女儿的额头,指尖分泌出一滴黑色的本我,就像一只缓慢蠕动的小虫子,沿着女儿的鼻孔爬进去。
她闭上眼睛,跟随那滴来自本我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索着简兮的身体。
物质层面的探查毫无异样,心脏停跳,血液凝滞,但构成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残留着虚子血脉赋予的生机,它们并未真正死去,更像陷入了最深沉的冬眠,等待一个唤醒的信号。
这样看来简兮作为人的部分,是的的确确地被杀死了,可是她作为虚子的那一部分还活着,由此导致了这种看起来物理层面上的死亡,实际上身体犹如时间冻结的状态。
没有明显的器官受创,或者致死性的伤口,有可能死因是毒,或者病菌之类,那种东西虚子是发现不了的,怪物小姐当然没办法治好她。
但是大怪物有大怪物的做法,只要能了解到病因,一切都不是问题。
“她死去之后,你才吃掉了她的灵魂对不对?”何筱音睁开眼睛,轻声问。
“是的……”
虽然很清楚何筱音不会怪罪她了,可是当着妈妈的面承认对人家的女儿做了不好的事情,怪物小姐还是会感到愧疚,站在那里背着手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有没有吃过其他人?”
“吃过,但是……都还回去了,周南不让我那么做。”
“他说的是对的,只要你还想作为人类生活,那就要懂得规避风险。”
何筱音赞许地点点头,“虽然从个体上来说,单一的人类不可能是我们虚子的对手,但人真正的强大之处在于社会这个整体,越是接触它,就越会明白这一点。”
“我知道了。”怪物小姐点点头。
“灵魂和身体组成了一个人的全部,我们可以模仿肉体,但是灵魂意识只有一份,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何筱音看着她说。
怪物小姐的心里颤抖了一下,没敢抬头,长长的额发柔软地垂着,挡住了她的黯淡下去的眼睛。
终于,还是来到这个必须面对的问题了,在见到简兮遗体的那一刻,她已经明白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决定一个人的是身体还是灵魂?也许有人会说,是身体,有了身体你才会跑会跳,会衰老会死亡,走过一生。
可也有人会说是灵魂,有了灵魂你才能爱能恨,否则和动物有什么区别?就像你养了很多年的猫,还是会把你挠的血肉模糊。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见解,因为对人类而言这两样东西都同样重要。
但是虚子不一样,年轻漂亮的肉体,想要多少有多少,唯有承载上一份灵魂,才能被叫做人。
如果想要让简兮复活,她就必须把自己身上这份灵魂意识交出去,那本就是属于简兮的东西,理所应当。
可是那样的话,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没有思维没有记忆,只剩下生存的本能,这些天来的喜怒哀乐都会被忘却,仿佛不曾来过这个世界上,亦不会留下半点属于她的痕迹。
简兮还是那个简兮,她却不会再是她。
“我愿意还给她。”她轻声说着,盯着自己的脚尖,靴子上挂着毛茸茸的小球,那么可爱的东西,也不会再属于她了。
“真的?”
何筱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你要想清楚,这么做的话你就没有下次机会了,别以为还能靠吃掉其他什么人重返人间,那不可能的。对虚子而言,这个机会只有一次,你出生以来的第一次碰到了简兮,那就只能是她,无论吞下多少灵魂,都不能继承,你会永远做一个虚子。”
“嗯,真的。”她点了点头,“我只是个路过的小偷,不属于我的,我没资格占有,这些天来本来就已经很对不起她了。”
“不后悔吗?”
“不后悔。”
明明已经做出决定了,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却还是有那么多的不甘心,像是胸膛里漏了一个洞,涌出酸酸的血。
忽然就想起那个叫做蜉蝣的虫子来,那短暂的一天就是它的全部,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晨曦的微光,合上眼帘的时候所见是落日的余晖。
原来自己也只是一只蜉蝣啊,打从出生开始就在与倒数的时间赛跑,短短三周来的每一天都那么刻骨铭心,美好得让人忘记了自己是在做美梦的灰姑娘。
现在十二点的钟声已经过了,南瓜车,仙女裙,还有王子的舞会,你都已经享受过了,又怎么能奢望永远的拥有呢?
“真没出息!我女儿怎么能是这样的性格呢?”
何筱音忽如其来的大嗓门,把怪物小姐吓得一个激灵,抬起头来。
“你要活下去啊,咬牙切齿地活下去,死乞白赖地活下去,凭什么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记得了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啊知不知道?简兮复活了会为你哭吗?不,她才不会在乎你这个小偷呢。周南会为你落泪吗?不,他都有简兮了还惦记你干什么?他们不会觉得你的消失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他们亲吻他们在一起,王子和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谁管丑小鸭是怎么死掉的?”
怪物小姐的心里悄无声息地疼痛了一下,她清楚何筱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注定发生的事实。
“所以你才要活下去啊,你要证明自己更值得被爱,自己更懂得什么是爱,她叫简兮她就了不起啊?不是我说,我这当妈的再清楚不过了,别看她长得漂亮,其实除了漂亮一无是处,这么大了自己屋子都不会收拾,什么家务都不会做,整天心思都放在吃喝玩乐上了,成绩也不行,整天就知道要钱要钱,将来就注定找不到工作,交不起养老保险,等老了去求人家施舍包子吃!”
怪物小姐呆呆地看着何筱音,她简直不敢相信那是何筱音能说出来的话。
怎么会这样?世上不是只有妈妈好吗?当妈妈的怎么会不喜欢女儿呢?就算是一只大怪物也是人啊,肯定会在乎简兮的啊!
可是何筱音看起来好像对简兮怨言颇多,全都是数落揭短,恨不得要把她骂得从床上活起来一样,怪物小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愣愣地看着何筱音。
“你给我记好了。”何筱音双手搭在怪物小姐的肩膀上,“你姐姐这个号呢,我已经练废了,但是还有你在,你可不能像她一样,整天好吃懒做,为所欲为,知道吗?”
那近在咫尺的眼神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透着一种嘱托般的认真,怪物小姐不明所以,唯有点头如捣蒜,先答应了再说。
“她就是被惯得太厉害了,以前我们在的时候,我们惯她,我们走了,周南接着惯她,才把她惯成这样的。我老早就想给她塞点压力了,只是一直没机会,你来的正好!看她还整天嘚瑟!”
何筱音大力地拍着她的肩膀:“别放弃!好好给你姐姐点颜色看看!放心,有我挺你!你就该抢她的男人,穿她的衣服,谈她的恋爱,活活气死她!”
“那……那记忆……”怪物小姐已经被惊得舌头捋不直了,这哪是老母亲啊?这分明就是仇家吧?听说上辈子是仇人的话,这辈子就会转生成妈妈和女儿,难道何筱音孟婆汤没喝干净?
“给,当然给,但是也别觉得那就一定该是她的东西,凭什么?”
何筱音变魔术一样摸出来一个沙漏,放在床上。
“既然记忆只有一份,那我们就换着用,别觉得对不起她,是你把她救活的,你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借她的记忆用用怎么了?”
“我?”怪物小姐没听明白。
“我说实话,对于她的问题,我也暂时没有完美的办法。”
何筱音说,“但是我可以借助你,把你复制的人类部分也给她一份,这样就相当于你们互相卖给了彼此一样东西,她把记忆卖给你,你把身体卖给她,两不相欠。你们还能用各自的身体,但需要共享同一份记忆,每隔二十四个小时,记忆的拥有权就会交换给另一个人。”
“这是现在我能做到的最好解法,直到我找到能同时让你们分开的方法之前,你愿不愿意接受?”
怪物简兮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睛,又重新变得闪闪发亮,像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幽深的瞳孔里燃烧起来,巨大的幸福几乎要把她撞晕过去。
她从来没奢望过自己还能留下来,尤其知道了何筱音的真实身份以后,就更加坚定了她要退出,甘愿消失的心。
可是何筱音居然真的把她当另一个女儿来看待了?甚至希望她去给姐姐上点压力。
这岂止是大力支持,这听上去根本就是当妈的对大女儿没信心,唯有把未来厚望寄托在小女儿身上好不好?
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可是何筱音的眼神是那样温柔,如同夏晚的露水,无论是简兮亦或者虚子,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女孩,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能理解虚子的人。
她惊喜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何筱音,如同过去记忆里的那样,把脸埋进带着熟悉气息的怀抱里,贪婪地享受着妈妈的温暖。
何筱音轻轻抚摸着怪物小姐的头发,嘴角一点点地扬起蔫坏的笑意。
计·划·通!
无论是对女儿的嫌弃也好,亦或者是暂时没有办法完美的复活也好,何筱音说的都是真的,这个计划打从她知道有两个简兮存在的瞬间,就在脑海里设想过了。
她很清楚怪物简兮不会拒绝,因为她也曾有过那样担惊受怕的时光,可她已经吃完了那些苦,是过来人了,就像每年军训完的学姐,总会在新生受苦的时候搬条板凳,吃着雪糕品鉴苦难中挣扎的学妹们。
还真以为这是给你的礼物啊傻孩子?这是为了一己私欲,煽风点火的潘多拉魔盒好不好?
沙漏就是计时器,二十四小时自动交换一次记忆,意味着每个人都只能生活一天,就需要沉睡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