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生萌萌香
“我只是个开车的。”岳浩定了定神,提起嗓子,“卖艺不卖身!”
“这世界上没什么是不能卖的,不能卖,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开出的条件还不能让你动心。”
领头的人敲了敲桌面,他身边一个小弟上前,把一沓红票子放在桌上,票子中间一个白色的扎带。
这讨喜的红光让岳浩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的薪水微薄,转业之后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那种扎带是从银行里取出来的时候银行贴的,一捆一百张,一沓就是一万块钱。
“你们到底几个意思?”喜欢归喜欢,岳浩并没有伸手去拿,他毕竟是当过兵的人,穷归穷,心里有自己的底线,一万块钱而已,还没有到能让他摇尾乞怜的地步。
“我听说你在殡仪馆负责开车。”对面领头的男人笑了笑,透着一股罕见的亲近。
“殡仪车。”岳浩订正。
“负责接送尸体的那种?”
“嗯。”
“待遇怎么样?我对这一行不怎么了解,看街边的小广告上都说很赚钱,动不动万八千的那种。”男人递了个眼色,小弟上前倒酒,放在岳浩面前。
“都是骗子罢了。”
说起这个来岳浩就有点来气,他想这人该不会是以为找他能走后门进去吃编制吧,他只是个小人物,没那能耐的。
不过既然是有求于自己,他心里也有了几分拽意,拿起酒杯美滋滋地咂了一口,摆出一副高谈阔论的嘴脸来。
“你要是信他们,交了钱,那你就上当了,他们多半会找借口叫你去什么地方培训,培训还得接着交钱,等你培训完了想找他们,人早就消失了。”
“那看来你们其实只能挣点辛苦钱。”领头的男人点点头。
“可不是,指望那点死工资能干什么?也就靠帮人家抬抬尸体啥的多赚几个红包钱,有眼力劲的再给你点烟,人家不给你也不能厚着脸去要不是?”
“所以人何必让自己那么辛苦呢?”男人话锋一转,“做着不讨人喜欢的工作,费劲八叉的挣那仨瓜俩枣,出去喝个酒别人都背地里要低看你一眼。没想过转行做点别的什么发发财?”
“想过,但我什么都不会啊。”岳浩挠了挠头,“我只是个司机,只会开车,打架倒是可以,但是会进局子。”
直到现在他隐隐明白这群人的来意了,他们确实有求于自己,但他还不清楚那个所谓买他这个人是什么意思,一万实在是有点少了,这阵仗,想来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就像男人说的,不同意,那就是价格没到位,他想看看能不能多要一点。
“我这里倒是有个发财的机会,不知道岳师傅有没有兴趣。”领头的男人呵呵一笑。
“有啊,兴趣大大的有啊。”岳浩也跟着他一起笑。
“爽快,来,再喝一杯。”男人举起酒杯示意。
既然是谈生意,那就该给足人家面子,岳浩不再推辞什么,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说来也真有意思,这杯酒的口感是他见所未见的顺滑,不涩不冲甚至也没什么劲,喝下去倒有一种微醺的暖意,像是当年退伍时老班长带着喝的洋酒。
包间门敞开,订的菜上来了,就这么几个人,偏偏搞了满满一桌,都是硬菜,所有人都坐下,筷子上下起落风起云涌,每个人轮流对岳浩敬酒,岳浩来者不拒,熏熏然有种忽然就成了人上人的快意。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对岳师傅来说不过顺手的事而已。”
几圈下来,大家也就算是真的敞开了胸怀,男人直抒胸臆:“你能往殡仪馆里接尸体,当然也就能往外带不是么?”
正在夹菜的筷子抖了一下,岳浩脸上的笑容忽地消失了,他想过对方肯定是来拜托自己的,但没想到会是这个。
“兄弟,你心里得有数,这可是犯事儿的。”他正色说。
“我当然清楚,做兄弟的又怎么会让兄弟不好过?”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纸折起来的文件,摊开来放在桌上滑向岳浩,“看看?都是正规文件。”
岳浩拿起来扫了两遍:“科研机构?既然有正规的文件,那你们直接运了接收不就好了,何必这样麻烦。”
“文件虽然是真的,要去的地方可不是。”
“想要截胡占为己有?”岳浩听明白了。
“你愿意做吗?”
“人家的家属要是找上门来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我们会争取家属的同意,而且会安排两辆车,一辆真货,一辆假货,假货开往市医院,走的全是大道,进了医院正门那就是铁证,货运到了单位接收了,搞错了不见了和司机有什么关系?要找也是找院方。”
“厉害啊。”
虽然不是该感叹的时候,岳浩还是忍不住称赞,他想这伙人肯定有不少能量,正规的文件说搞就能搞到。
“就一个吗?”岳浩接着问。
“就只要那一个,别的绝对不多。”男人说,“只要你愿意,从今天开始到接收结束,一天一万块,上不封顶。”
“不封顶?”岳浩的脸色微微有些惊变,他想着要是大半年搞不定,那他不就直接成了百万富翁?
“我们要不了那么久,几天就能做完,要是你担心,可以趁着过年出去避避风头。”男人淡淡地说。
“我避避风头?那谁来开车?”
“另一个你。”
这诡谲莫测的话语让岳浩愣住了,有人轻轻按在他的肩上,他诧异地回过头。
国字脸,魁梧精干的肌肉,深褐色的脸庞,在他的背后,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他惊的差点跳起来,几乎要以为那是一面镜子,可另一个他的背后就是墙壁并无倒影,站在那里的人会呼吸,胸膛起伏,盯着他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岳师傅,你好。”另一个岳浩微笑着伸出手来。
岳浩惊疑不定,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伸出手去,在殡仪馆干的久了,总会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比如大半夜的停尸间门忽然掉下来了,帮人搬尸体的时候尸体忽然动了……但这些最后都会被解读成正常的现象。
唯独今天这个站在眼前的另一个自己,他怎么都没办法轻易接受,那眉眼那笑容,那神态那体格,简直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双胞胎啊。
“是不是和你很像?”
桌对面的男人慢悠悠地喝着小弟新倒的酒,“不用那么惊讶,那确实是个活人。在这个世界上,两个神似的人并非没有可能,说到底长相就是基因的排列组合表达,你看电视上那些演名人的演员,还不是和人家照片长得很像?”
“哦……哦……”他的话让岳浩慢慢冷静下来,忍不住尬笑着伸出手,“你好你好,兄弟,你跟我长得真像!”
另一个岳浩跟他握着手,也露出笑容来:“我才想说呢,兄弟,你跟我实在是太像啦!”
饭桌边上多了一个位置,另一个岳浩坐在岳浩的身边。
岳浩没好意思问他叫什么,看起来对方是有备而来,甚至准备好了他的替身,这顿饭已经吃了酒也喝了,除了接受好像也只有接受。
一天一万,开那个破车除了有个编,到手就一千八,一天能挣半年的钱,他怎么可能不心动?巴不得他们多耽误几天好么!
“具体……我能做些什么?”岳浩的脸异常地红润起来,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也可能是因为兴奋。
“我们会准备好另一辆殡仪车。运送需要两天,这两天你什么都不用做,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呆在家里。”
领头的男人接着说,“我们准备会先准备一具没有家属的无名尸,由我们准备的岳浩拉到殡仪馆。第一天夜里以家属土葬的名义接走我们需要的那一个,第二天再把那个准备好的障眼法往医院里拉,哪怕家属找上门来发现不对,一口咬死是医院的问题就行,文件上的名字摆在那,随便他们闹,都是有法律效力的东西,官司都吃不上。”
他敲了敲桌面,小弟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一个小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都是扎好的钞票,一根带子捆的牢牢实实。
“大家都是明白人,不用想的那么多,除了约好的一天一万,这里还有二十万,够去别的地方安个家了。”
男人举着酒杯走到岳浩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里开一辈子破车有什么意思?人活着,总要为自己做点打算,难道人生就只是每天对着那些死人?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死人存在的意义,就是给活人创造价值,你说是吧?”
岳浩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犹豫,他很清楚这群人来者不善,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穷了太久了,这个世界上最大可怕的病就是穷病,它不是错,可它能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屈从魔鬼。
“是啊,兄弟你说得对。”岳浩抬起头,微微一笑,“你们什么都帮我准备好了,我要是再拒绝的话,还怎么和大家做兄弟呢?”
自始至终简兮都没能看到这些人的样子,他们吃饭的时候也从不摘下墨镜,是提前在做准备,还是刻意地要在岳浩面前掩护好自己的身份?
阅读记忆完全是以岳浩的第一视角,所以简兮看不到岳浩没能看到的东西,那个所谓的另一个岳浩,恐怕就是后来殡仪车上的伪人,但他一开始并不在那个房间里,完全是凭空出现的。
是什么时候?
简兮沉吟着思考,她的面前,筷子上下起落,耳边尽是嘈杂的交谈声。
忽然她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捏了一下,她讶异地抬起头,看见那黑色的墨镜,领头的男人正俯视着她,或者准确地说,是看着正在喝酒的岳浩。
隔着镜片,简兮看不到那个男人的眼神,但她有种错觉,对方仿佛正在透过岳浩的眼睛,凝视着一个不存在于这个时间,不存在于这段记忆里的某物。
在那样的眼神里,她似乎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这种似曾相识并非属于简兮,而是在她那深不见底的蠕动身体里,恍惚相似的气息。
这是怪物与怪物第一次面对面,他们尚且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也不曾真正谋面,但这一刻,跨越时间与空间,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
因为一直蹲在积雪的草丛里,被寒风刮了好久,周南不得不把简兮的羽绒服披在身上挡风,一直伸长了脖子盯着殡仪馆的方向。
“大笨蛋,还看呢?我都已经回来了!”
简兮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而且有着很明显的方向感,周南惊愕回头,在身后看见了一团蠕动的黑色凝胶。
还没等他说话,简兮就钻进了他的怀抱里,准确地说,是他抱着的那些衣服。
他能感觉到一具有着温暖气息的身体正在迅速成形,原本坍塌下去的衣服一点点地鼓起来,没有了那件厚实的羽绒服,剩下的冬装也罩不住那具玲珑浮凸的胴体,简兮就像是在他的拥抱里睡了一觉,纤细的睫毛微微颤动,女孩睁开了那双明光荡漾的眼睛。
“欢迎回来。”他说。
“不吃饭,不睡觉,先吃你。”简兮龇牙一笑,从他怀里轻巧地钻了出来。
一站起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能是因为直接变回的人形把衣服撑起来,而不是好好地穿上去,总觉得有些地方卡住了褶皱,她只好把手伸进衣领里费劲八叉地整理,像是给自己挠痒的小猴子。
“我说,你该不会拿我的衣服做坏事了吧?怎么皱皱巴巴的。”好不容把扭曲的肩带弄好了,简兮朝他投来狐疑的目光。
“什么坏事?”
“施法工具什么的。”简兮说,“我听说有些人喜欢收集女孩子穿过的衣物,谁知道你有没有那种兴趣。”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周南眉毛一拧,做大义凛然状。
旋即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就一直抱着她的衣服,还把头枕上去了,还把手伸进去取暖,虽然没有特意找那些特殊的东西,只是毛衣啊之类的,但也不能说是什么都没做吧?
他有点心虚了,那句反驳的话并不是那么中气十足。
简兮看出来了他的小心思,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一股小狐狸的妩媚来,她背着手,小步子飞快地凑过来,拿肩膀斜斜地撞了他一下。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原来你有这么变态啊?不会吧?”她故作惊讶地说。
“我才没有……”他小声地争辩着。
“哎唷~这有什么,青春期欲求不满的小男生不都这样么?姐姐我懂的,乖,我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呢?这正是我魅力无限大的证明呀!”她一边坏笑着一边摸摸周南的头发,好像在给小动物梳毛。
“行了行了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先说正经事!”周南拨开了她的咸猪手。
要说他心里没点怪怪的东西那是不可能的,尤其是一想到刚刚那个还站在那里的女孩,顷刻间脱光了的衣服都放在他手心里,就连当年白乐天老师都写过“温泉水滑洗凝脂”呢,大诗人尚且如此,小男生又怎么了?
抱着衣服会闻不着味儿么?五颜六色的小衣服明明就是故意拿来勾搭他想入非非的魔法道具吧!这个明知故犯的坏女人!你的心思都已经写在脸上了!
“殡仪馆全员都是正常人,只有那个叫做岳浩的司机,他跟那群人签了合同,是他作为内应,那群人搞出来了他的伪人,简兮已经提前一天夜里被他们运走了,接你的那辆是障眼法。”
简兮收回调戏他的笑意,变得正经起来,穿上了自己的羽绒服,慢慢系着纽扣,“车牌号GY669,是本地车辆,昨天凌晨开出去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我们得找到那辆车。”周南说。
“车怎么找?找那些会这个的小广告搜索吗?”简兮兴奋起来,“我听说过!什么在网络上只要一个电话号码,或者车牌号,黑客就能搞到他全家的资料。”
“那是叫人肉搜索吧?非法的生意。”周南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起落的长发,还有那幅黑色胶框的眼镜,“我想,我恐怕知道一个在这方面比较专业的人,而且今天就能见面。”
第51章 帮帮我,甘棠
“你应该能从车牌号查到车主的信息吧?想拜托你找个人。”
“可以,但是今天我不出门,有什么事的话,来我家谈。”
距离凌晨的潜伏只过了几个小时,尚且还没有休息够,周南已经睁开了眼睛,点亮枕边的手机。
在昨夜QQ上发出的问询之后,甘棠早上七点多就有了回应,甚至直接发过来一串住址。
很难想象她那种在网络上打字那么直白的女孩,会搞什么挖掘别人隐私的操作,但周南确实是亲身经历的受害者,仅凭那天的一面之缘,一个名字,甘棠就能准确地找到他家。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为了简兮的安危,眼下也只有赶紧拜托她了。
只是……
“哈?为什么要去找那个女人?”水汽氤氲的包子铺前,两个人起的很早来买早餐,一听到那个名字,简兮就睁大了漂亮眼睛,横眉立目一股肃杀之气。
周南心说我就知道,人家是女孩,和你一样大,到你嘴里就成女人了,说的好像什么浓妆艳抹,在街边捏着手绢喊哥哥来玩呀的货色。
简兮在对外的时候根本就是一只护犊子的老母鸡,而他周南就是她下的蛋,别管来偷蛋的是谁,反正只要是个妹子,在简兮的眼里统统打为眼馋的黄鼠狼,更别说现在这颗蛋说自己要奔向黄鼠狼的怀抱。
这就是所谓的占有欲吧?打小就是这样,两个人在幼儿园上学的时候,中午那顿饭的鸡腿周南就没吃上过,统统被她抢走了。
面对老师的质问,简兮还能振振有词,说我的鸡腿是我的,周南也是我的,所以他的鸡腿就也是我的。
说实话那会儿完全是把她当仇人在看,也就上了小学之后,她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比吃下去的多很多的鸡腿,才正式原谅她的。
他想要是,万一,如果——虽然这不可能,但假如自己有一天真的出轨了,比如喜欢上了某个戴眼镜的大胸文学少女什么的,说不定简兮真的会像那些动画里的粉毛角色一样,直接把他大卸八块捆吧捆吧直接煮了吃,尤其她现在真的有那种能力了。
等等!周南忽然意识到这个想法不对,自己不是还没有和简兮交往么?那也就算不上出轨了是不是?
现在可是要去同龄女生的家里啊,这么多年来一直被简兮手拿把掐的,桃花运根本为零,更不用说女生卧室,这种对男生来说,秘密花园一样的地方!
甘棠看起来那么温温柔柔有担当的,想来肯定整理的干干净净,不像简兮的卧室那样,压根就是一猪窝。
“甘棠能跟踪那个车牌号的一切信息。”周南解释说,“如果你实在不想见到她,我可以一个人去的。”
“鬼扯!我看你分明就是想找个借口过去偷吃!”简兮凶巴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