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生萌萌香
唯有楼上的屏风雅座才显得清静一点,因为贵,喝的茶也不一般,有起步消费价,大妈们绝对不当冤大头。
二楼只有一位客人,董俊伟押了一口茶,翘着二郎腿在看一本封皮全英文的杂志,一身很骚包的白色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着金属细边框的眼镜,脸型细长俊朗,就是有点瘦,看起来像根竹竿,但并不病态。
这人的第一印象完全不像个医生,倒像个什么韩剧里头跑出来的男主角,看面相是中年大叔了,但精神头还跟个小伙子一样,感觉跟科室主任这种词完全搭不上边,印象里有这水平的,一个个都像鹰眼的教导主任。
搞错了?还是医生他迟到了?
周南有点摸不着头脑,直到他在董俊伟对面坐下,董俊伟也没有抬起头,他只能试着叫了一声:“董医生?”
董俊伟这才回过神来,看到来人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也是一愣:“周南?”
“是的。”周南点点头,“我就算是简兮的家属。”
“你们家大人是外出打工了没回来么?怎么让你来处理这种事。”
“我和简兮没有户口关系,她在本地已经没有什么亲戚了,父母远赴海外做生意,一时半会回不来,只有我能处理她的事情,所以殡仪馆那边的电话留的也是我的。”
他撒了谎,但这种时候也只能撒谎。
简兮怎么死的,他不是没想过去调查,但这几天的主要心思都在身边这位简兮身上,而且殡仪馆也拒绝非亲属以外的人接触尸体。
如果董医生这边要求必须简兮的父母回来,那有两个简兮还一死一生的事儿就没法瞒下去了。
倒是王叔那边不必担心,真正见过殡仪馆尸体的,只有王叔和他带的几个村民,以及那位殡仪馆保安。
而几个村民都生活在山那边,离城关镇有些远,平时也不怎么上这边来,再说过完年就要开学,那就更不可能有接触。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简兮的尸体如何处理,她已经在殡仪馆呆了好几天,通常来说遗体只允许付费滞留10日,超过10天就得申请延长,事后势必要火化,注销户口,那怪兽小姐那里就没办法过正常的生活了,她会在社会意义上成为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他原本的想法是都和好了,看能不能和怪物小姐搞点什么操作,但今天接到了董医生的通知,只能先硬着头皮来,先看看情况,反正只要没有死亡证明和火化单,殡仪馆也不敢乱来。
“这样……”董俊伟沉吟了片刻,“那你和简兮是什么关系?同学?”
“是同学,也是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周南说,“我没资格知道她的死因么?”
“倒也不是,这件事情谁来都是一样的,你先听了,等她的家长回来再通知也可以。”
“那可以告诉我了吗?”
“当然可以,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先问你一些别的东西。”
董俊伟拎起桌上的小茶壶,倒了一盏茶,推到周南面前。
“你觉得人类生存的基础是唯心的,精神与灵魂,还是唯物的,物质与肉体?”
周南瞬间懵掉了。
这什么鬼问题?我们现在该讨论的不是简兮的具体死因吗?你说出结果我知道答案就行了啊,这上来一个政治题是怎么回事?甚至还有种特别强烈的既视感,好像期末考试见过!
旋即他又镇定下来,因为他明白董医生不会是来拿他开涮的,这么问肯定是有某种深意。
于是他认真想了想,作为一个学霸,面对这种似曾相识的考题,就像坐在考场上,重又握住了自己的笔杆子。
“唯物的。”周南答。
“为什么?”
“因为世界本身就是唯物的,物质决定意识,而不是意识决定物质,就像原始的人类一开始只打算解决自己的吃喝住穿需求,这些都搞定了,才需要去追求更方便的交流方式,从而慢慢诞生了语言,刻在石头上的壁画,用来记住猎物的数字,这些上层建筑。”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董俊伟点点头,“那么,在你看来一个人的死亡,就该是她的身体机能停止活动了,细胞死去,神经电流消弭,所有的器官都停止工作,对不对?”
“理当如此。”
“那么我得说,如果是基于这种认知,你那位叫做简兮的女孩就没有死。”
“没有死?”
周南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核弹给炸了,漫天的蘑菇云。
怎么可能?他又不是瞎子,殡仪馆里的尸体他见过啊,王叔也见过,那个保安也见过,三个人都在场的时候,大家还讨论了一下可能的死因,就算是有一个人疏忽了,难道大家都疏忽了?
“是……她是假死状态吗?”他有点冒冷汗,书看的多了自然就会知道不少课本外的知识。
假死状态下生命活动极度微弱,一般的临床检查根本查不出生命体征,从外表看上去就好像已经死了。
如果是这样,他们把简兮送进冷柜,那不是活活冻死她了?
“你知道的还不少。”董俊伟露出欣赏的神色,“不过,不是假死状态,事情还是比较复杂的,在大众意义上的认知里,没有呼吸不会动,那简兮就是死了,但从生物医学严谨的角度,她还真就是没有死。”
他从兜里拿出一个证件,打开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司法鉴定人执业证,我虽然是县医院病理科主任,也会协助本地司法系统进行一些死亡鉴定,这几天一直都在忙,昨天才有空去殡仪馆。这意味着在我抵达之前,简兮至少在殡仪馆滞留了五天,她的死亡时间肯定大于这个时间。”
“但由于看不出准确死因,我进行了检查,结果显示她的细胞活性异常,没有任何腐败迹象,且细胞结构相当完整,却不再消耗氧气或是产生能量。最特别的是,如果我尝试破坏一个细胞,它就会死亡,但一旦干扰停止,它就又会立刻回到绝对静止的状态。”
“这是……什么意思?”周南听得有点懵。
“简单来说,简兮的生命仿佛被冻结了,从医学角度上来看,她始终处于人体从活着到死亡的过程中。”
董俊伟拿起茶匙,往前递出:“想象一下,这是一把刀,现在这把刀准确地刺中并穿透了你的心室,在没有任何救援手段的情况下,你会在4-6分钟里大脑皮层细胞开始死亡,全身的细胞新陈代谢慢慢停止。”
他说:“而简兮就恰好处于这个时间点的前夕,她的细胞不会分裂,却也不会马上死亡,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强行锚定在一瞬间的生命状态。”
“那她还能醒过来吗?”周南急切地问,他不在乎董俊伟的医学理论,他只在乎她到底能不能复活。
“我也不知道,这可能是医学上的一个奇迹,从未被发现的状态,事实上我想根本就不需要冷冻她,因为细胞和肉体不会变化,即使把她放在常温室内,她也一直会保持看起来像是冻死了的僵硬外表。”
董俊伟的眼睛简直要放光了,对于一个学者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叫他兴奋的事。
“基于严谨的态度,我不能宣布简兮的死亡,也就没办法开她的死亡证明。反过来,我也没法对你打包票说她可以活过来,这已经超出了我的医学知识。这么说可能对不起我的职业,但我想,那可能应该叫做神才知道的领域,足够颠覆现有的生物医学。”
只有神才知道的领域么……
真巧,现在他的家里就有另一位神,只不过那得叫做邪神,或者更恐怖的东西,好在她愿意听他的话。
既然简兮还活着,现代医院又无法解决她的问题,是不是可以想想办法,让怪物小姐来看一看简兮的遗体呢?从董俊伟的描述看,总觉得好像和怪物小姐吃掉的人很像。
失去了灵魂只有肉体残存的人,那可不就是生命被冻结了么?没有精神和意识的肉体,只不过是一坨会呼吸的肉块。
“既然简兮没有死,那我是不是可以把她从殡仪馆里接出来了?”周南问,“总不能一直把她放在冷柜里。”
“这就是为什么我想私底下和家属沟通。”
董俊伟放下了自己的喜悦,推推眼镜,郑重其事地。
“希望你能同意,把简兮送到市内的太和医院去,那边有我的同门师妹和导师。现在县医院去年已经并入由太和医院托管,两边可以说是一个体系的了,作为珍贵样本,我们希望可以第一手研究,说不定可以打破她的这种状态出个论文。”
太和医院在本地人心目中是个响当当的黄金招牌,虽说是一家市级医院,但它却是综合性的三级甲等,在不少专科上甚至可以和省级的顶尖掰掰手腕,在全国地市级都排的上前几,医教研一体。
周南还不确定简兮的这种状态,到底是医学问题还是超自然力量,不过有辅助手段总好过没有吧?而且可以让简兮的遗体有一个安稳的地方,总不能一直放在殡仪馆。
从县里开车到太和医院,也就一个小时多点的车程,如有必要的话,去一趟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情,那样再带怪物小姐去的话,就可以说这是患者的姐姐妹妹了,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更不用担心因此遇到什么熟人。
看周南还在犹豫,董俊伟果断继续出击:“放心,全额免费!这不是治疗,是协助,我们还得倒贴你经费。”
“研究是,怎么个研究法?总不会要把她切开吧?你都说她理论上还算活着了。”周南担心的是这个。
“你是担心我们把她当小白鼠用么?”
董俊伟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笑了两声,“那和杀人有什么区别?活体实验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我们是正规的团队,简兮会有自己的病房和专人照顾,如果你担心的话,可以随时来看看,我可以保证你在任何时候都能看到她。”
周南被他的直白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好配合着干笑了笑,胸膛里的压抑一扫而空。
简兮死了,可简兮又没死,好端端的她变成了薛定谔的猫,还凭空多了一个出来,这几天真是把他搞得有够忧郁。
但随着董俊伟带来的好消息,那早已死去的希望又重新点燃,虽然还是只有那么小小的一缕,连能不能救活都不知道,总好过目送她进焚化炉,最后变成装在罐子里的灰。
他想努力把笑声控制得小一点,可还是笑得越来越夸张,一边笑一边摇头,巨大的喜悦伴随着终于释放出来的疲惫,他觉得这样也太傻了,唯有把头低下,盯着桌面。
董俊伟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他大致看得出来那个女孩对他有多重要,小孩子心里有份量的东西也就那么多,一点点就能塞满,那种死去了都还能看得出光照满堂的女孩,和她的青梅竹马之间应该有很多话可说吧?
“没有别的问题的话,我就去办手续了,一切顺利明天下午就能转院,你可以一起来。”
第35章 怪物小姐的生存危机
离开茶室又一次来到户外,前后也就十几分钟的时间,心情已经截然不同,站在香樟树下却有种如获重生的感觉,看什么都觉得顺眼,连大妈们稀里哗啦推麻将的噪音都这么讨人欢喜。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可他并不怎么青睐这里。
县城实在是太小了,没有肯德基,没有沃尔玛,没有游乐园也没有西餐厅,似乎一切看起来光鲜亮丽上档次的东西都与这里绝缘,城关镇上都找不到一栋外表亮堂的楼房,不是褪了色,就是掉了墙皮。
但是有个人可以让他喜欢上这样的地方,简兮实在是太会玩了,是那种你给她一根稻草,她都可以玩的很开心的女孩。
她会用稻草绕着手指在草坪上跳来跳去,好像那是穿着草裙的小人儿,有两根手指头它们就可以打起架来了,还可以捏着嗓子配上不同的台词,这个用的宣花板斧,那个使的是方天画戟,哇呀呀来唔哦哦去的。
没人能搞清楚她脑子里怎么总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周南只知道跟她一起就绝对不会无聊,她走在前面蹦呀跳呀的,脚上像是装了两个不安分的弹簧,想到什么要玩的就回过头来喊他一声,有时候是二师兄,有时候是周嘟嘟,根据心情还可以是小周子。
有她在的时候根本就感觉不到,原来这个小地方有那么无聊,她不在的日子里,真的每一天都会想她。
还活着,真是棒极了的三个字,仅凭这三个字,就能从冰窟中唤醒他的灵魂,希望有多少并不重要,事在人为,怕的是没有一丁点机会。
深深的呼吸,微凉空气令人头脑清醒,他绕着广场散步,消磨时间。
这里的集市会开到晚上九点以后,还会有花灯和表演,所以他和怪物小姐约好了,等她练完舞就在这里见面玩一玩。
既然说过要当好朋友,那就真心以待。
他已经明白了,认为她是怪物,还是觉得她是个女孩,其实取决于他的内心怎么看待她,怪物小姐的感情和简兮是一模一样的,她安分下来就只会做人类的事,而且根本不会对他不利。
要花多久才能培养出这样的信任来?答案是十六年,怪物小姐出生只有六天,但她已经信任了他十六年,与这相比起来三年可能就会变成怪物算个屁啊,她花了多少时间,你才为她花多少时间?
周南低着头靠着边走,经过一家婚纱摄影店的时候,他被橱窗里那身华美的白纱长裙吸引住了目光,停下脚步。
好像去年从这里经过的时候,简兮的脚步也是停在这里,只不过那时他没有在乎,因为他觉得这样的事情离自己还很远,面包与爱情之间他总得先有了面包再说,略微一用力就把她拉走了。
那简兮呢?看着婚纱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女孩子都喜欢婚纱的吧?
那纯白的,华美而圣洁的轻薄织物,仿佛天然有一种让她们难以抗拒的魔力,并不仅仅是一件好看的衣服这么简单,穿上它就意味着要把自己交给某个人,大半的人生都交付分享给他。
隔着橱窗,他轻轻抚摸着那件婚纱,真就是去年那一件,没变过的,恐怕是她喜欢的款式。
是不是你也曾期待着,有一天可以穿上它,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把手交到我的掌心?
橱窗里的光映出了走过来的细长身影,有人按住了他轻抚在橱窗上的手,又捂住周南的眼睛,从背后扑在他的身上。
“猜猜我是谁?猜猜我是谁?”
他心里很没出息的噗通跳了一下,哪怕知道来的人不是简兮,可她们给他的感觉就是一样的啊,再怎么骗自己也没用。
朋友么?真的只是朋友么?普通的男孩女孩会这样亲密么?我们已经长大了,不是小时候撒尿都要比谁更长更远的笨蛋了,该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你又不是她,哪怕感情一样的,如果不是心里有别的小心思,那就别玩什么小暧昧。
“是一头小猪吧?”
这一次,他没有握住她的手,而是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
这么微妙的小差异没能逃过简兮的眼睛,她微微怔了一下,这和记忆里的不一样。
每当她这么做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随便猜个什么可爱的东西,然后笑着捏住她的手摘下来,这样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握在一起了。
记得这个是简兮六年级时,从同班女生那里学来的技巧,叫做给喜欢的人培养习惯,如果你想摸摸她的头,就每次先在她的鼻尖上点一下,想要牵牵她的手,就每次在她眼前张开五指。
这样你就会得到一只小可爱,点一下她的鼻尖,她就会对你乖巧地眨着眼睛期待,张开五指晃一晃,她就会顺从地与你十指相扣。
周南不怎么主动,就是一根又粗又笨的柴火,所以简兮觉得自己该当一个引导型的恋人教会他怎么做,虽然这是对付小女生的招式,对付小男生也可以,先蒙着眼睛不松,让他来摘好握住手,几乎都已经成为一个固定流程了。
偏偏这一次是手腕,不偏不倚,绝对的有意为之。
真是分的有够清楚,她明白的,从那句朋友开始,就真的是最好的朋友了。
是朋友,所以就没有了以前你情我愿的小暧昧,是朋友,就不会在这种时候牵住你发冷的手。
一瞬间的小失落在她心头上跳舞,不过转瞬即逝,她马上又重新恢复成阳光雨露的笑意。
小问题而已,犯不着在意,这才第一天,简兮会千层的套路,她当然也会,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是什么,周南没有办法拒绝一切和简兮相似的东西,偏偏这些她全都有。
“啊,怎么在看去年那件婚纱啊?”她故作惊讶,瞪大了眼睛凑到橱窗面前。
简式表演法则,第一条,要在不经意间唤醒共同的记忆,他的多愁善感和抱憾终身,是你最好的武器。
周南果然心里一动:“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
“喜欢这个?怎么可能?”简兮撇撇嘴,“去年看到它我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老土的婚纱,钟鼓楼那边那家比这个好看多了,搞得这么丑,活该没客人。”
她冲着婚纱做了个鬼脸吐吐舌头,直起腰捧着双手哈了口白雾:“冷死了冷死了,兜借我暖一下。”
还没等周南反应,她就已经把手伸到他的衣兜里来,很自然地握住了他插在兜里的左手。
简式表演法则,第二条,要学会主动出击,作为可以出演神仙姐姐的小美人儿,你的亲密接触,他绝对抵挡不住。
和简兮高挑纤细的身材比起来,她的手就显得有些小了,一起去泡吧的时候连握住那种宽大的黑鼠标都费劲,冬日里冰冰凉凉的,好像握住一块冰,却又令人爱不释手,光滑柔软。
已经被霸王硬上弓了,周南没好意思把她的手挤出来,她的手指像是八爪鱼一样,一探进来就往他指间交错缠紧勾住,全然不给他一点躲避的机会,拿着取暖的借口还故意撞过来贴的好紧,几缕纤细发丝落在他的肩膀上。
“怎么来的这么早?不是说五点多才能到。”周南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政府大楼的时钟,这还没到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