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羽生萌萌香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几个字在嘴边徘徊了很久,他已经是个骗子了,骗了周澜骗了简兮骗了自己,现在又何必惧怕再骗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哪怕是谎言,能让简兮妈妈开心一下也好的。
“我们前两天已经在一起了。”
那句话出口的瞬间,脖子上的双手骤然发力,简兮把他掐的脊背一挺,弹起来的膝盖撞上桌底。
“呀!真的?”电话那边的惊叹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开心。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你信他的鬼?他逗你玩呢!”简兮赶紧跳出来把水搅浑。
在一起确实是好事啦,但她就是不想让自己爸妈知道,不然以后每次打电话,自己那活宝爹妈必然三句不离一问‘你俩发展的怎么样了?’
拜托,青春哎!最真挚的时光哎!看了那么多年言情小说,都欣赏过不知道多少对狗男女的恋奸情热了,好不容易能轮到自己这边一次,她还有那么多伟大的计划没有实施,您老就算猴急等着抱五个孙子也不用这么急吧?我才十六岁呀!你还怕他跑了不成?
“我不信你,我信周南。”妈妈再次发挥了胳膊肘往外拐的良好品质,果然全世界的爸妈看自己家的娃就是一坨,看别人家的那就是顶呱呱。
“是真的在一起了。”周南又重复了一遍,索性把这个关系钉死。
他必须做戏做全套,这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好这个县城里每一个无辜的人,更要保护好简兮的父母,真正的简兮已经死了,他不能再让他们出事,唯有感情牌可以控制住怪物。
简兮一把抢过手机:“哎哟哎哟我们这信号不好,听不见听不见,妈我先挂了啊等你回来再说拜拜了您呐!”
说完也不管妈妈那边不准,她直接挂断手机扔沙发里,狠狠揪住周南的衣领,单膝压在他大腿上横眉立目的缓缓逼近,仿佛恶虎捕食困小羊。
“说遗言吧。”她把围巾套在他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简短点的。”
“死可重于泰山,可轻于鸿毛,为妈妈死是重于泰山……”周南振振有词。
“滚!那是你妈么?这就叫上妈妈了!”
“提前适应一下,免得到时候说习惯了不好改口。”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丫的脸皮有这么厚呢?”简兮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忽然之间好像这个家里她倒成外人了,这家伙跟自己老妈合起伙来要把她办了。
“能不厚么?跟你学的。”周南忽然探身。
“想干嘛?!”简兮赶紧后退双手抱胸,眼神警惕的像只随时都会跑路的小兔子。
她对爱情这个东西的观念就是又菜又憧憬,当年刚上初中就看了几本不堪入目的小说,什么男主跟女主滚床单说的虎狼之词,看的她那叫一个心惊胆战面红耳赤,有一阵子和周南在一起余光总是往一些很不妙的地方飘。
如今也还是这样,她既期待着周南索性别遵守那什么约定了直接禽兽不如,又希望他继续当个好好的谦谦君子,有什么念头过两年长大了再说,现在委实是不合时宜。
所谓女孩就是这样的物种,她们的脸皮既薄又厚,她们胸大不开心胸小更烦恼,她们既希望别人对自己强势又希望被温柔以待,她们没对象的时候想要一个对象,有了对象又恨不得把对象掐死……
上帝这个造物主,是唯有发神经了才能造出这样的东西吧?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接下来可以做点促进感情的活动。”周南微微一笑。
他想到这一茬是因为电视上刚刚闪过的画面,老邢这两天没钱,点了碗清汤面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梦骗自己,说这不是清汤面这不是清汤面,这是鳝丝面这是鳝丝面。
忽然之间他就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政治老师说世界是辩证唯物主义的,但在怪物这种超乎常理的东西面前,你想跟她恋爱,叫她堕入温柔乡,乖乖听你的话,就该唯心一点儿。
虽说是表白了,但他并没有做过什么符合情侣之间的事情,这样下去最初的头脑发昏之后,简兮迟早会反应过来。
以前他深夜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头,也曾经想过要是自己跟简兮在一起了这个恋爱该怎么谈,太熟悉的下场往往是杀死某些浪漫,所以甜蜜蜜唯有主动创造,现在就是很好的机会。
“……什么叫促进感情的活动?”简兮老脸一红,一时间满脑子都是各种羞羞的事。
她心里冒出来了两个小人儿,天使的那个拼命害羞扭动肩膀说我不要我不要,这种事情对人家来说还太早了啦!人家还没有做好准备呢!
恶魔的那个桀桀怪笑说小美人儿你不如就从了他吧!
“我们可以……”
眼看周南越来越近,胸襟之伟岸,仿佛能撑裂衣襟,简兮又紧张又羞涩。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这个曾经比他小那么多的弟弟如今是越来越Man了,再长下去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成为北斗神拳那样的超级爷们,唯有如此才不负一双生来就要做大侠的英气剑眉。
“看电影啊。”周南挥舞着手里的碟片,上面写着《忠犬八公美版》。
这是他特意去买来的,选这个片很有理由。
第一简兮不讨厌狗,甚至说得上喜欢,因为以前周南的老宅里就有一只看门的小黑狗,爷爷去世没多久狗也走了。
老人们养狗都是给口饭吃就行,门口柴房旁边搭个窝,下雨了那只狗就蜷缩在自己的窝里看着蒙蒙雨幕,周南不来的话它连家门都进不去,唯有简兮会把它偶尔带她家里玩,抱着它转圈圈教它一些指令。
第二这是个催泪温情的片子,就像大话西游里嘴碎的唐三藏可以把妖怪活活说死,周南也希望这种充满人文关怀的温暖可以让简兮对人有所喜爱,不至于以后又忽然哪天发作。
看着这家伙仿佛求夸求称赞一样的喜悦表情,简兮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还是高看他了,指望他当禽兽,不如自己脱光了靠谱。
“嗨,小家伙,你是哪来的?”
“我绝对不允许你养狗!”
“你爸已经成功的和狗变成同一物种了,学会用嘴叼球。”
“小八,你一直在这里等他吗?”
这是个只有一个多小时的片子,没有开灯的冬日里,周南和简兮一起蜷缩在沙发里,盖着同一张毛毯,温暖的光影在他们脸上闪烁暧昧,简兮的发间一股清冷的淡香味。
忠犬八公的故事很有名,那是一只来自日本的秋田犬,其主人是大学的教授,每天教授都要搭乘电车去大学上课,小八会在每个下午列车进站的时候准时从家里出来,跑到车站前迎接教授。
可是有一天教授忽然突发心脏病,在学校去世,没有回来,自那以后小八仍旧无畏春夏秋冬,在车站前每日准时坚守,一直持续了九年直到它死去。
在有些人眼里这个故事其实很无聊,因为动物会建立一些简单的条件反射,尤其是狗这样很早就驯化了的动物。
教授和小八在一起三年,三年里他们日日如此相见,所以对小八来说按时迎接教授就变成了它记得的,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可是什么样的事情值得九年里没有回应也一直去做呢?没有人懂得那条狗在想什么,也许它只是不能理解教授已经死了,也许它觉得教授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好久好久才会回来,也许它早就知道这样的等待永远都不会再有结果,但对狗来说,等待就是最大意义。
落雪在小八背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那只垂垂老矣的狗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眼泪无声地沿着脸颊流淌,简兮哭的很厉害,周南把纸巾盒放在膝盖上,简兮抽一张擦一张又接着哭,好像眼泪流呀流呀流不完一样。
简兮是个蛮感性的女孩,周南知道的。
这一刻两个不同的简兮交织在一起,他有些很难分辨这到底是简兮在哭还是怪物在哭。
怪物说自己没有记忆没有情感,连人格都是借来的,那么这种由心的感动是她真正明白了这个电影传达的温情,还是简兮的人格促使她在这种条件下做出了合理的反应呢?
结合这几天以来的种种表现,周南越来越搞不清楚了,她仿佛一成不变,可她又变了太多。
放在兜里的手机微微震动,周南取出来撇了一眼,QQ跳出来提示,又是甘棠发过来的消息,那是一串地址。
“骗子,我直接去你家。”
第25章 哭化了
周南心里咯噔一声,因为甘棠发过来的那真的是他家的地址,不是老宅,是爸妈还有周澜住的那里。
这怎么可能?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简兮,简兮还在抽纸巾摒鼻涕哭的像个泪人,他不动声色,斜眼看着手机拇指单手打字。
“你从哪里知道的?想干什么?”
这种一面之缘就能报出住址的感觉很危险,让他想起了某些所谓的病娇,甘棠除了不说人话行为怪一点总体上还算是个正统美少女的,难道一见钟情爱而不得索性由爱生恨?改向家人动手?
“不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总之,我明天下午会去你家找你。”甘棠的回复还是很直白,人家是硬妹子。
“算我求饶了,不该骗你出来,你放过我好不好?”周南现在实在是没工夫搭理她,他的心思都在如何跟简兮搞好恋爱关系上。
“不行,这件事的重点不是我放过你,而是对你很重要。”
“那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你光说谈一谈谈一谈,到底要谈什么东西?那些看得见的玩意么?”
“必须面对面详细的说明,我才会开口。明天见。”
“别走啊,好歹给我透个底……”
可是甘棠那边的头像已经灰掉了,全然不给周南一点抗争的机会。
真够强势的,大街上对了一个眼缘,上来犹豫一会儿就是拉拉扯扯我要跟你谈一谈,现在又是直接搞到家庭住址说我要上门,YY后宫文都没你这样的好么?野猪不来吃我这草,那我便向野猪走去?
周南心里乱糟糟的,其实单说形象甘棠真的很戳他的萌点……
我靠,怎么感觉自己这么渣,家花不如野花香?吃着锅里的还要看着碗里的?
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息屏手机,屏幕上的影片已经要接近尾声了。
那一刻天国的光降临在车站前,小八弥留之际微眯起来的眼睛里,终于看到教授推开门叫着它的名字,它欢天喜地地扑向教授的怀抱,舔着他的脸,这只倔强的秋田犬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忠犬八公的故事日本人自己其实也拍过,但他们那个版本太过现实冷漠,怜惜小八的人寄过来的钱被车站管理员私吞掉了,在那里工作人的人嫌弃它脏碍事总是踢它,事情被报道出去以后还有很多人质疑嘲笑它,它死以后立起来的雕像,也在后面那场丧心病狂的战争中被融毁拿去造了武器。
所以他选了这个美版的,这个版本里所有人都是好人,唯一有私心的卖香肠大叔想上报纸总跟小八在一起,也没干过坏事还给吃的,是个温情又美好的童话。
“我其实也看过这个故事。”充满爱的片尾曲哼唱里,简兮慢慢地恢复了平静,眼角仍然缀着泪光。
周南怔了一下:“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呢?”
他选这个片子是想看看她的表现的,可电影这种东西,唯有第一遍才是最精彩的时候,再怎么好看的片子看第二遍就会觉得缺了些什么。
“那是简兮看过的,不可能记得全部内容,对我来说,每一秒都是第一次。”她轻声说着,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起来,泪模糊了视线,把一切都变成了重叠交错的光影。
这一刻怪物小姐并没有自己称作简兮,她很清楚自己和那个女孩是两个不一样的东西。
那些感动哭泣的时光,那些开怀大笑的瞬间,那些幸福美满的夜晚,每一个她都记得,甚至是那一刻自己在干什么。
可是她并没有任何实感,这个电影简兮看过两次了,每一次都哭的稀里哗啦,这第三次才是属于她的东西,温情的画面一幕幕地在视网膜上闪烁记忆,心也跟着融化。
越是认知的清楚,她就越打从心底里羡慕那个叫做简兮的女孩子。
想要每天都开开心心,想要吃更多好吃的东西,想要夏天早点来到,那样就可以穿上轻飘飘的裙子,露出自己最引以为豪的笔直长腿。
现在她就是简兮了,这些事情她都可以做到,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那么难过,心真痛,痛的好像要裂开了。
身子下的沙发柔软,盖着的毛毯好舒服,依偎着的那个人身上有着令人安心的体温,而且他还说喜欢自己欸,幸福是什么她答不出来,但是她觉得这个就叫幸福,所以这是喜极而泣吗?
还是说这是在为死去的简兮而哭呢?不是简兮死了不会有今天的她,可自己的情感记忆又都是继承自简兮的。
如果一个女孩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死在十六岁的冬天,她一定是也会这样悲伤的吧?
那……我(简兮)是在,为我(简兮)哭泣吗?
她颤颤巍巍地用手捂着快要掉下来的脸,号啕大哭。
哭声充斥了空荡荡的房间,听得人头皮发麻,那是介乎于少女悲鸣和怪物嘶哑之间的动静,既是尖尖细细的让人怜惜,又像是穿过洞窟深处的风回旋。
周南震惊地看着简兮的身体慢慢溶化开来,失去了形体支撑的衣服坍塌下去。
好像忽然之间她就变成了一滩高度粘稠的流体之影,漆黑发亮,沿着沙发沿着毛毯缓缓地流淌,那些雪花般的黑色里深不见底,只是看一眼就觉得好像站在宇宙深处窥探无垠的星空,令他头痛欲裂。
这是怎么回事?是那副身体达到了极限因此崩溃,还是她没有办法维持住少女的样子了,显露出别的形态来?她开玩笑的时候不都是变得像二次元一样薄薄一张么?可她现在哭的那么悲痛,怎么想都不是在捉弄。
简兮已经完全没有人形了,沙发上只剩下她的衣服叠在一起,她在衣服的褶皱间拖着漆黑澄澈的眼珠蠕动,哭声越来越细微薄弱,因为已经失去了少女的发声器官,现在只剩下原本能发出的声音。
这样一滩东西让周南不知所措,虽然看一眼就会觉得胃里在翻滚,简直要把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都拧出来。
可他并不害怕,多年浸淫血腥恐怖片的经历,让他对此类现象有着过人的抵抗力。
他猜测简兮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问题,钥匙,手机,衣服,包括这具少女的身体,能够吞噬灵魂并非她唯一的特别之处,那些东西她也可以原封不动的复制出来,甚至全额保留状态。
只是她并未说明是怎么做到的,结合她流体形态的影子本体,也许是单纯的用身体部分模仿了外观形变。
他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于是尽可能伸长双手上半身后仰远离,捧起了她的衣服,尽可能让那些流体黑影囊括进去不外溢出来。
这时一个忽然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就把这坨简兮丢了呢?
对啊,为什么不呢?这些天来寝食难安胆战心惊的,不就是因为她的存在么?跟她表白也不过是为了控制住她的权宜之计,她可是一彻头彻尾的怪物,鬼才知道哪一天忽然又暴起吃人。
这么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周南打量着衣服里的一坨简兮,这种样子下她并不多,厚实的冬装足够把她打包起来,如果再找个密闭的容器什么的确实能把她关进去。
连夜扔到外地是不可能的,如果她可以恢复,那她肯定可以跑回来,到时候就不是靠求饶或者说爱能摆平的了。
也许可以把她沉到江底里去?就像那些毁尸灭迹的手段一样,首先沉江会被江水带走,其次她未必能跑的出来浮的起来,说不定还能索性就这样把她杀死呢。
他觉得可行,赶紧去四处在家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容器,考虑到是怪物,不太安心的话多搞几层也行,反正现在抱起来感觉没什么压力,重量很轻。
就在他忙着翻箱倒柜的时候,一个转身被脚底下的箱子绊了个趔趄,手里没抱稳,那坨简兮洒了出来,好在她的浓度很高,只是一点点,但这一点点恰好碰到了他裸露的手背。
霎那间一整坨又重新焕发了活力蠕动起来,像是得到了某种生物的信号,毫无定型的黑亮粘稠的影子散发着异样的邪光,朝着那一点点碰到他手背的部分蠕动着流淌着。
他本该逃跑,可是他完全跑不了了,浑身肌肉里的神经电流仿佛在这瞬间完全死去,软的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无力地倒下,靠在墙根上。
在那看似没有任何生命特征的黑影中,他有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不是眼神目光之类的,而是某种无形伟大的东西,会让人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乃至诚惶诚恐地颤抖着屈服。
一坨简兮爬上了他的身体,随即如水流那样蔓延开来,很难想象只是那么一个盆就能装起来的东西,散开来会有那么多,仿佛流不尽的无穷,盖过他的皮肤,盖过他的脖颈,最后连头发也盖过了,强烈的窒息感将他包裹。
是非常熟悉的感觉,早先那一刀过去的时候,也是这样,只不过那时候自己已经快要死去,所以留下来的印象太过模糊,如今强烈清醒的意识大概是对她产生了抗力,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铭记住。
大脑疼的简直要爆裂开来,无数缭乱的光影在眼前闪烁,耳边尽是不同的声音,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他的意识往周围百米内的几十个人身上反复跳跃,有人在和家人共聚晚餐,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打牌……
这一次的实感比之前要强大许多,他甚至看清楚了那个人手上的牌并做出思考,那人本来想把对2拆了,他觉得应该走单张先压住,于是那个人真的就那么做了。
是自己控制住了他?还是影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