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仗着继承自前文明的科技傲慢自负,因为远超泰拉本土标准的科技水平所以几乎没有输过,进而自然而然的将自身视为解决文明一切问题的最优解,对一切事情都指指点点,并对自己看不顺眼的事情直接上手武力干涉。
这种情况,是最可怕的。
好在,特蕾西娅表现得非常克制。
恩里克也不吝啬给这位博士牵线搭桥的合作者留下一个好印象,开口解释道:
“分化塔拉人不是我的本意,虽然要做到这种事也不难。”
“我不大幅度扩招,最重要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橡林郡本地不够大。”
特蕾西娅眨了眨眼:“不够大是指?”
“工业化程度不够高,导致工业消费品生产匮乏,进而导致消费市场也不够大。”
恩里克话锋一转,问道,
“特蕾西娅,你觉得,面临同样恶劣的社会环境,是一个掌握技术,接受过一定教育的人比较危险,还是一个大字不识,什么也不知道,也没什么本事的人比较危险?”
特蕾西娅猛地一怔,眼睛微微瞪大。
恩里克继续道:
“如果我们将橡林郡切割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并对其建立一个非常简单的社会模型,我们就能够得出一个很简单的结论——橡林郡的工业化程度决定了工厂能够雇佣多少工人,而橡林郡的消费品市场的大小,则决定了本地的消费者一共能够养活多少工厂。”
“而橡林郡本地的经济状况,显然谈不上多好。这一点,其实甚至都不必去刻意调取什么政府财报,只需要看看街头,哦不,现在是救助所里的流浪者,就能够得出一个大致的判断。”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如果橡林郡的经济状况好,那本地的工厂就会增多,生产线就会扩大,进而对工人的需求也会增加。而一旦这个需求存在,本地的工厂主和商人可不会在乎雇佣的是维多利亚人,还是塔拉人。”
说着,恩里克撇了撇嘴,有些不屑。
倒不如说,那些资本家显然更想雇佣塔拉人,毕竟塔拉人拿的钱少,事也少,就算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猝死了也不算多大的事情,上下串通一气,官商勾结,遮掩遮掩也就过去了。
之所以他们如今更多的雇佣维多利亚人,只是因为维多利亚人的社群相对而言更加抱团,更加团结,而且真的有代表他们利益的贵族、议员等在城市议会任职,所以政治利益暂时压过了经济利益罢了。
当然,这些话就不太适合直接拿到嘴里说了。恩里克总不能什么都讲,家丑不可外扬,如果特蕾西娅聪明的话,稍微深入思考一下,自己也能悟到。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在本地经济不好,岗位稀缺的情况下,我可以通过行政手段强制为一部分相对高素质的人才提供就业岗位,譬如签订救助所培训班,政府和工厂、商户等社会力量的三方合同,又比如启动一些公共工程,扫雪,清理供暖管道,发放一批新的路灯订单给工厂之类的。”
“这些都可以一定程度上推动经济运转,而且也比较体面。”
毕竟,让不能干的人下去,让能干的人上来,这算是一种维多利亚比较普遍的社会共识,恩里克给培训班出来的人才提供岗位,工厂也能收获有一定专业素养的工人直接投入工作,这是双赢。
而维护本地的基础设施等公共工程,说穿了是为了民生问题着想,即便花钱,但带来的隐性收益,肯定是大于这点金钱投资的。
这样,便能推动经济的运转,进而恢复经济,最后推动整个地区的发展进步。
“但这些事,都是过犹不及的。”
“橡林郡的底子很薄,我可以扩大培训班,但那就意味着,我要解决的就业问题也要翻倍!而以橡林郡如今的工业化程度和消费市场大小来看,这片土地,是吃不下这么多人的。”
特蕾西娅微微张开了嘴巴。
恩里克说了一句她很熟悉的话。
只是,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这片大地是会吃人的】。
许多人都这么讲,用以形容泰拉、源石以及社会带给他们的苦难。
但恩里克的话,却像是在告诉她,即便是“吃人”,也可能有另一种“解法”,甚至,有些时候,你巴不得这片土地能多吃一点。
恩里克的声音还在特蕾西娅的耳边继续响起:
“橡林郡本地的塔拉人最初找不到工作,我为他们提供救助站这个【锁血线】,这是政府履行社会保障的职责,当然,说的比较庸俗一点,这是我在施恩。”
“这会消解他们的怨气,因为他们没什么文化,也并不怎么思考自己的社会权利问题,逼迫他们反对维多利亚的,其实是生存的问题,而这个问题被我兜底解决了,他们自然也就停下了。”
“我进一步推进他们学习,获取知识,掌握技能,最后找到工作,回归社会,这就是在满足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期待,同时推动维多利亚的和谐与发展。”
“我只要一直这么做,一直履行承诺,那他们就会是我最忠实的拥护者。”
他抿了抿嘴,语气稍微沉重了一点:
“但是,特蕾西娅,你可以想想,要是我做不到呢?”
当一群有知识,有文化,有专业技能的人,他们对美好生活的需求忽然开始得不到满足,他们所思考的,就不单纯是生存问题了。
他们会从“我要怎么活下去”转而开始思考,“为什么我活不下去”,进而思考“是什么让我活不下去”.........
这样的人一多,那就会形成【失业潮】,那问题就大了。
许多国家,在国内出现问题,处在变革前夜时,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失业潮】。
恩里克的确在竭力推动社会变革,但他现在需要稳定,因为,他也正处于“变革”的前夜。
特蕾西娅沉默了良久,也没能回答恩里克的问题。
其实她不是回答不上来,那个答案,她心里很清楚,因为她也遭遇过类似的挫折。
升米恩,斗米仇。建立起信任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和很大的努力,但毁灭这份信任,只需要一小会。
巴别塔为卡兹戴尔的萨卡兹提供了近乎无偿的医疗服务,凯尔希等人联合那些志愿前来的无国界医生,用谈判、走私等等方式,为萨卡兹带来了几乎免费的矿石病抑制剂,来自泰拉各地的仁人志士加入他们的事业,在卡兹戴尔城内建立学堂,办事处,社区医疗站。
他们做的不好吗?卡兹戴尔的萨卡兹对他们不信任吗?
巴别塔,甚至还有她这个魔王亲自背书。
但这也依然改变不了什么。
莱塔尼亚选帝侯的一次小小威胁,卡兹戴尔城内立刻沸反盈天,昔日接受过巴别塔帮助的人捡起石头扔向那些帮助过他们的医生,来自莱塔尼亚,冒着风险为萨卡兹教学的老师,被学生家长视为间谍辱骂攻击,仅仅一日之间,发生的针对巴别塔成员的暴力事件,就不下三十起。
特蕾西娅面对的社会问题,和恩里克不一定完全一样。
但两人都面临一种困难的处境。
有些时候,民众的确短视而盲目,你光是对他们好,也不行,你得说出来,表现出来,让他们深刻地感知到你对他们好,否则,他们稍稍被煽动,兴许还会觉得你在害他们。
两人的区别在于,特蕾西娅是那种,“即便你觉得我在害你,我也会继续对你好”并寄希望于“未来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的那种人。
但恩里克不是。
恩里克知道搞内宣,托老祖宗留下的经验的福,他也知道如何控制这种风险。他从不被动地希求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能够被人理解,他会主动让别人理解他在做什么。
良久,特蕾西娅才轻声开口,再次问道:
“那恩里克先生,您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呢?还是说,您要一直控制培训班的规模?”
恩里克笑着摇了摇头:
“不,当然不会,培训班的规模,在未来肯定是会扩大的,而且这个未来并不遥远。”
“特蕾西娅,我刚才说的一切,其实都建立在橡林郡一座移动城市上,如果放到整个维多利亚的版图上,不,哪怕只是放在斯塔福德公爵领一个公爵领地的范围里,这片土地能够被开发出的潜力,也远远不止现在这样。”
“更广袤的消费市场,可以供养起更多的工厂,更多的工人,而更多的工人,又意味着更多的人口和消费者,距离这份供需关系达到平衡,还有非常非常漫长的一段路要走!”
“甚至!”
恩里克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人类对于美好生活的需求,永远都不会有满足的那一天,所以,这份供需关系,永远也不会饱和!”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又是【这片土地】。
特蕾西娅的神情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神往。
虽然这还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但特蕾西娅觉得,自己心中,关于【这片大地】这个词语,缠绕着的那份化不开的悲哀与绝望,似乎都要被恩里克剥开,解离了许多。
原来这个词语还能代表着这种程度的希望。
不过,她也看出了恩里克话语里的那点小心思。
【哪怕只是放在斯塔福德公爵领一个领地的范围内】。
这个例子的意思,不就是明晃晃的“帮助我”吗?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不是不得不帮你这个忙了吗?
不仅仅出于对博士的信任,也是对你这次解惑的感谢,和对你描述的【这片大地】的另一个未来的向往。
恩里克·斯塔福德,柔弱但却野心颇大的小猫,你可以当大公爵!
你应该成为这个大公爵!
第七十五章 祝我们,旗开得胜,武运昌隆
【恩里克·斯塔福德亲启。】
【你信中汇报的事情,我已知晓。维斯利·威灵顿不守信用,不安好心,强掳红龙一事,一切后果由他承担。】
【斯塔福德,有债必偿,我迟早会向他讨回这笔血债,那些协助他,背叛我之人,我也会一个一个将他们揪出来,清算清楚!这件事,你无需再担忧。】
【对于你手中掌握之红龙,请保证她的安全,并立刻将之带回格拉斯哥,勿要走漏消息。】
【——你的父亲:爱格伯特·斯塔福德。】
恩里克将手中的信件念完,合上,放在了面前的书桌上。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身边的两人。
丽塔,还有特蕾西娅。
“我写信给我的父亲,请他指示下一步行动的事情,他已经给出回复了,你们也都已经听到了。”
“不出我所料,对我提出另外安排人员前来带走红龙的提议,他的回答很简单——不许。”
恩里克笑了笑:
“我的父亲太过多疑了,在我告知他,威灵顿公爵在斯塔福德公爵领内有内鬼,甚至能偷偷带走一位德拉克之后,他果然陷入了疑神疑鬼的状态,这种情况下,他决然不敢再节外生枝,只会直接指派我将爱布拉娜带回格拉斯哥郡监禁。”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的机会到了!”
恩里克的话音刚落,丽塔便向前一步。休息了一晚的她重新变得容光焕发,精神甚至有些亢奋,语气郑重地向着恩里克汇报道:
“恩里克大人,风暴突击队第二小队已经抵达橡林郡。”
“每一位作战人员的保密工作已经做完,通讯设备已经上交,武器已经完全装备完毕,大家都支持您的行动,并且在作战计划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恩里克微微点了点头,有些欣慰。
恩里克并不怀疑风暴突击队的忠诚,但丽塔的行动,还是给他们的政变计划又添加了一层保障。
上交通信设备,可以保证没人能在这个过程之中偷偷向外界告密,武器提前装弹维护,也能保证到时候如果真的发生火并,不至于出现卡壳之类恶心人的情况。
而每一位风暴突击队第二小队的成员,都在政变的作战计划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就意味着,他们真正与恩里克站在了一条战线上,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了恩里克的身上!
他们每个人,其实都已经知晓了政变该如何进行,计划书其实根本没有必要,这其实是一份送给恩里克的把柄,如果在政变过程中,他们有谁退缩了,害怕了,只要这份计划书还留在恩里克的手中,那他们就没有任何退路。
当然,反过来,如果恩里克能成功上位,那这份计划书,也就相当于原始股。
语言上的承诺无比的苍白,但一份送到手中的把柄,足以最直观地展现出他们的决心。
“替我向每一位支持我的士兵表达我的感谢,丽塔。”
恩里克单手握拳,放在心口,认真而庄重地宣誓道:
“也请他们放心,这份荣光,我绝对不会独享!”
丽塔的眼中闪烁着精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恩里克继续开口,这一次,他看向特蕾西娅,为这位【外援】介绍起“战场”的情况。
“斯塔福德宅邸一共分为三楼,第一层,是餐厅,厨房,宴会厅,以及娱乐室,收藏品展厅,会客厅,酒厅等功能性房间所处的楼层。”
“在白天,仆人大部分都在这部分区域活动。风暴突击队进入宅邸后,会负责镇压第一层,并封锁第一层与第二层的楼梯。确保第一层的仆人和可能存在的公爵领的增援,无法第一时间到达第二层。”
“而第二层,是管家,仆人的房间,同时也有不少客房和杂物间,以及.......走廊尽头,有一间源石技艺课的专用教室。特蕾西娅,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封锁,或者干脆摧毁那间教室。”
特蕾西娅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那里是【武库】。”
恩里克解释道,
“我的父亲并不允许除管家弗格乌·勒夫特之外的下人在宅邸内持有法杖等武器,即便是弗格乌·勒夫特,他的法杖也不被允许随身携带,大部分时候,都存放在那间教室里。”
源石技艺并非是莱塔尼亚那些卡普里尼的专长,事实上,源石技艺几乎不限制血统,只要想学,并且具备一定的源石适应性,几乎都可以学上一点。
维多利亚也是一个术师大国,许多贵族都会在家中专门设立源石技艺教室,雇佣一些源石技艺大师,来教导自己的继承人,并开发具有自己家族“特色”的源石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