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但这些都是理由,这些都有其他的解法。我也可以挨个驳斥你,维多利亚有大把大把的人,你在伦蒂尼姆的时候也见到了,海布里区的工人那么多,你用总督的名义向帝国议会发出请求征调,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还敢不跟你走?基础设施坏了就坏了,你亲自重建,收获到的赞美不比现在要更多。”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而如果你按照我说的做,那你如今遭遇的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那些心怀野心,不肯服从你的统治的人都会成为高速战舰履带下的腐肉,总督领将唯你一人独尊!”
恩里克深吸了一口气。
贵族从未把人当做是人。
虽然从前世起,就常常听到这样的论断,但恩里克还是头一次如此赤果果的感受到这个事实,还是从自己父亲的口中。
不管是雷姆必拓人还是维多利亚人,都是供他使用的棋子,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是供他燃烧的耗材,不管是法律还是制度,都是任他摆弄的玩具。
没有对于同胞的怜悯,也没有对于生命的尊重,更谈不上对于道德、律法的认可。
爱格伯特·斯塔福德只认可自己一个人。
他也试图教导恩里克,成为这样的一个狠人。
诚然,老斯塔福德说的有很大部分是有可行性的,甚至于,如果恩里克就像是他说的那样行动,的确有可能收获到比现在更好的局面。
毕竟,这套打法经典而实用,经受过时间和历史的考验,是一套泰拉最标准的打法。
但恩里克说服不了自己。
恩里克可以对自己看不见,摸不着的苦难视之不见,因为在这片大地上,苦难的事情无处不在,无时无刻都在发生。对所有的事情都抱有巨大的共情的人,一旦无法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那就会不可避免的对世界失望,变得郁郁寡欢。
但近在眼前能救的人却不救?就在身边能保护的人却不保护?亲口许下能兑现的承诺却不兑现?
恩里克做不到。
他自诩多年锻炼之下,脸皮已经不算太薄,但他也做不到,堂而皇之的将那些相信他的人派去送死之后,再心安理得的和夏洛特说“建立我们的维多利亚”。
他承认战争和革命肯定都会有人牺牲,但“有人牺牲”,“甘愿牺牲”,和“被迫牺牲”从来不是一个概念。
老斯塔福德是一个标准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主张政治行为应与道德分离,君主应具备狮子的残暴与狐狸的狡诈,以威慑和欺骗来维持权力。
但恩里克不是,他也不想成为这样的人,这种存在太过冷漠无情,近乎机械,成为这样的人,以这样的标准行事,意味着只要利益到了,恩里克也会毫不犹豫的让丽塔去送死。
会认为这种理念完美的人,只是高估了君主的道德,且具备盲目的自信,从不认为自己会是被牺牲的那个人罢了。
恩里克或许不高尚,但他知道高尚是什么样子,该如何做,都写在旧日的课本里了。
但恩里克也知道,将这些话对老斯塔福德说,是没有意义的。
他不会在意恩里克的想法,也不会在意恩里克的理想,就像是绝大多数父母只将自己的孩子视作实现理想的工具那样,他也是。
他既防备恩里克这个“斯塔福德公爵唯一合法的挑战者”,又希望将自己的儿子塑造成自己的模样,好完美继承他自己的理念和遗产。
所以,无论恩里克如何解释,他都会像是刚才那样,用“反正你还有很多理由”来堵嘴,最后给予一个“你不够狠”的评价。
说的没问题,恩里克确实不够狠。
毕竟他也不完全是沟槽的泰拉人。
他不再与一心要把自己的继承人“引入正途”的老斯塔福德讨论教育的优劣,而是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所以,父亲,你打算利用红龙的血脉作为反抗的旗帜,又为什么会让她们现在出现?”
“你做好准备了?”
斯塔福德公爵啧了啧舌,不知道是因为恩里克对他话语的“零回应”,还是因为恩里克的这句话戳中了他的痛点。
他做好准备了吗?
当然还没有。
威灵顿那边的条件还没有谈妥,那老东西一直左右横跳,摇摆不定,表现出希望合作的意向,却又在一些细节上与他相持不下。
他的后手,对伦蒂尼姆城防军的渗透,也还没有完成。如果没有将城防军牢牢握在手里,那想要突袭伦蒂尼姆就是空话,作为大地上最庞大的移动城市,伦蒂尼姆的高墙和城防炮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望而却步。
在这个节骨眼上,红龙的出逃,沃里克伯爵的暴毙,当然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甚至都怀疑过,沃里克伯爵在这个时候忽然死亡,到底是威灵顿公爵在背后搞鬼,还是有其他大公爵嗅到了什么风声,亦或者,真的就是那个身体不好的老家伙没熬过这个冬天?
所以,才有了那封寄给威灵顿公爵的信。
恩里克看着他这个反应,就已经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了。
感情你刚才叽里咕噜的说了那么一大堆,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模样,纯粹就是事后诸葛亮,马后炮呢搁着儿?
想来也是。
说什么“恩里克不够狠”,恩里克要是没去尤里卡州,斯塔福德公爵都打算放弃那地方了。
更别说什么“渗透手段”,“送人头攒怒气值”之类的具体操作,没有恩里克先前的实操成功,斯塔福德公爵哪来的后续灵感启发?
别说恩里克只是不想用,不是不知道那些手段,就算恩里克真的没想到这一茬,也轮不到斯塔福德公爵来这里装模作样的指导,毕竟,恩里克是这种手段的开创者,不论辈分,斯塔福德公爵算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反过去指责巨人没自己“高明”。
大公爵不要脸这一块是拿捏住了的。
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继续问道:
“而且,我还是有一点想不通。”
“就算扶持了红龙上位,您也没办法称帝吧?您既不是阿斯兰,也不是德拉克。”
斯塔福德公爵恍然一笑,心中顿时舒畅了不少。
对嘛,这才对嘛。看来他刚才那一番教导,恩里克还是听进去了一些的。
虽然不够狠辣,不够成熟,但总归是一个“斯塔福德”,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
对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理念,唾手可得的皇位明显更重要。他当初在帝国议会上支持恩里克成为总督,也是抱着扩大自身实力的想法来的,恩里克能够重点关注皇位的问题,而非什么民生之类的有的没的,对他而言当然是个好消息。
至于他不够狠的问题,没关系,只要他们父子集中一条心,往称帝的方向去走,那这个问题,他自然可以帮恩里克补足。
至于恩里克的问题,斯塔福德公爵斟酌了一下,也没有隐瞒。
毕竟,他问的也不算是什么很敏感的问题,属于每一个大公爵迟早都会知道的。
“恩里克,不止是德拉克或者阿斯兰才能成为皇帝的。”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这嘲弄,是对那深植于维多利亚人脑海中的历史的嘲弄。
“维多利亚的历史书中写,狮子们自称同是君王,德拉克与阿斯兰各自领受了平等的机会。在这一古老的条约订立之后,他们都有资格成为维多利亚的唯一君主。德拉克象征武力与渴望,阿斯兰象征权力与秩序。”
“但这些都是放屁。”
他重新坐下,摊开手,道出历史的真相:
“事实就是,结晶纪元737年,来自萨尔贡的阿斯兰帕夏路加·沙姆什带领部族迁徙到了维多利亚,对当时的德拉克皇帝宣誓效忠,并开始预谋政变。”
“在他完成对散落在外的阿斯兰同族家系的吸纳后,一场宫廷政变就此爆发,维多利亚德拉克皇室被迫承认了阿斯兰的皇室地位,维多利亚也从此变为龙与狮子共治之国。路加·沙姆什的孙子,由此成为维多利亚的第一任狮王,自那之后,德拉克皇室便开始被驱逐出维多利亚的权力中心。”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旷世大战,也没有那些塔拉人胡编乱造的童话中的什么小女孩,什么花环之类的浪漫情节。”
他撇了撇嘴:
“就只有德拉克的傲慢,阿斯兰的隐忍,和一个足够动荡的时机罢了。”
恩里克有些不可思议:“就这样?”
他还有半句话没有开口——玄武门之变真的行得通?
那我可真得琢磨琢磨这回事了.......
“那不然,你觉得还会是怎么样?”
爱格伯特·斯塔福德当然猜不到恩里克在想什么,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的孩子,
“怎么,故事情节不够跌宕起伏,让你失望了?”
他耸了耸肩:
“但不论如何,情况就是这样。高贵的德拉克如今流落街头,政变阿斯兰无论如何粉饰,也无法让他的血脉变得与众不同。既如此.......”
斯塔福德公爵的眼中流露出难掩的野心:
“阿斯兰可为,我如何不可为?”
“将德拉克扶持上位后,我便是再造维多利亚的那个人。届时,一次宫廷政变,斯塔福德又何尝不能是下一个阿斯兰皇族?”
恩里克若有所思的问道:“没有人......我是说,独角兽没有阻止吗?这样的政变发生在宫廷里,他们都不管的?”
独角兽,是维多利亚存在于明面上的超凡力量。
当然,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独角兽的存在更像是一个传说。传说中,维多利亚一直被三股力量主宰着,德拉克和阿斯兰是其中两股,剩下一股,便是独角兽。
独角兽惩恶扬善,实现愿望,是维多利亚这个国家的守护者,会在国家陷于危难之时出现,挽救维多利亚的命运。
但狮王被吊死,公爵分裂国家,维多利亚已经陷于危难之中了,独角兽却不见踪影,许多维多利亚的普通人,已经对这个传说无感了。
但恩里克,以及恩里克这样位于维多利亚金字塔顶层的人却知道,独角兽并非不存在。
祂不仅存在,而且的确还保持着相当的影响力,在八大公爵之外,维多利亚还有许多体量不如他们的公爵,如过去衰落前的坎伯兰公爵,曾经管理边境领,也即是如今哥伦比亚的提伯特公爵........
其中,就有一位【阿什沃思公爵】。
这个公爵的领土范围不大,军力不算强,名声也不广,但他却可以独立在公爵的关系网络之外,既没有沦为谁的附庸,也没有加入哪个联盟的意愿,连开斯特公爵都无意拉拢和针对他。
因为他在外有一个诨号——【独角兽的提线木偶】。
而阿什沃思只是最明显的那一个,其他公爵之中,是否也有受到独角兽影响的人,尚且不知。
恩里克对老公爵政变篡权极度不看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泰拉这样一个切实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里,谁也不能保证,德拉克和阿斯兰,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血脉印记”之类的存在,可以让独角兽这样的超凡力量介入,守护他们。
那对于斯塔福德公爵这样强大,但尚且处于纯凡人战力的军队而言,就有点太降维打击了。
面对恩里克的追问,斯塔福德公爵摆了摆手;
“独角兽?祂不会插手。”
“祂是维多利亚的守护者,换言之,谁能代表维多利亚,祂就守护谁,听从谁的命令。”
哦——
谁赢祂就帮谁啊~
那父亲,万一是我赢了呢?
毕竟,您教我狠一点嘛,这狠起来,我可是自己都害怕啊。
第五十八章 玄武门计划
当下的情况,必须要政变了。
恩里克起初并未准备这么快进行政变,甚至于,政变选项一直都在他的备选项里,从来没有放在过主选项中过。
他更希望进行和平的“切割”,毕竟,他一没有政变的经验,二,虽然自己心智成熟,但斯塔福德公爵毕竟也算是养育了他二十多年的时间,他还是想尽可能的给他一个体面。
但今天的对话也的确点醒了他。
他的确有点太仁慈了,做事还是不够果断。
一鸣惊人,积攒名望,这条路的确走得通,也很稳当,一旦最后成功,那就是泰山压顶,无人能当。
但这条路也有缺点——它太慢了。
恩里克一度作为目标的,维多利亚上一位“假名与器于一身”的人——威灵顿公爵,饶是以他的威望和地位,都对维多利亚如今的现状感到不满,对自己的处境感到忧虑,甚至产生了和斯塔福德公爵密谋造反的想法,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即便是有灭国之功,恩里克也很可能达不到自己的目的!即便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完成了切割,被认为“这个人绝对不会背叛维多利亚”,他的处境也不一定会好。
他一样可能面临威灵顿那样“功高震主”,被众人所忌惮,排挤,打压的局面!
这是他要的吗?
当然不是!
那现在该怎么做,不就很明确了吗?
有一句话叫做“我害怕你受到伤害,所以只能提前伤害一下你了”。
恩里克之前觉得这句话好没道理,纯粹是美国之类的霸权主义长臂管辖的一种说辞。
但现在看来,这还真有点道理。
要是他提前政变,把老斯塔福德赶下台,保护起来,那虽然的确会伤害到他的心灵,但他也的确不会再因为政变失败而受伤乃至丧命了啊!
你别问他乐不乐意,你就说他有没有受到保护吧!
而且,自己也能直接从源头上消弭掉一桩祸事。同时,还能争取到更大的发展空间,到时候,他就是坐拥斯塔福德公爵领和维多利亚驻雷姆必拓总督辖区两个大领地的“super 斯塔福德公爵”了!也再不必担心什么资金不够,劳动力不足,消费市场不够大的问题了。
自己可以放心大胆的调用斯塔福德公爵领的储备——老斯塔福德为了造反,可是屯了一大笔钱,恩里克眼馋很久了,只是之前为了防止斯塔福德公爵借口恩里克调用了这笔钱,所以要参与进总督领事务里,才一直都克制着没有使用。到时候,自然就没有这个顾虑了!